看着董菲甩着办公室的大门‘呯’的一声关上,章沫沫觉得那一声就像是甩在自己脸上。这一愣神的工夫,又是一个下午从木然呆滞中飞速溜走,等到回过神来终于想到还是让快递公司寄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的时候。忙不迭打电话、等人来收件,最后好不容易把东西寄出去了,原以为人可以放松下来,不料神经却是绷得更紧了。
从那一日起,整个人都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恐惧当中。上班的时候,怕路上被某辆车忽然拦下来、在办公室听到敲门声就胆战心惊、吃饭也要时刻瞄着前后左右、下了班回家这种担忧更加是达到了巅峰。只是日复一日,根本没什么事情发生、没人拿着那请柬来找她、问她、挖她的心,于是又心中的恐惧更加升了一层,他是怎么了?他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在被这层出不穷而且毫无道理可言的揣测中倍受折磨,人都快发疯的时候,这一天章沫沫忽然发现,原来明天,就是订婚的日子了!此时才想到,她,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她的父母听!
之前打电话给念晴通知她关于自己要订婚的消息时,还说过要在订婚前去父母的墓前看一下;只是这些天来浑浑噩噩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在了脑后?天寿陵园距离市区大约五十公里,章沫沫没开车,搭上的是专线的客运汽车。这一路上,想的都是当天跟念晴打的那一通电话。
☆、第九十三章
当时念晴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却是犹豫着说了半句话——‘你怎么没跟……’章沫沫知道她要说的是谁的名字,有些忐忑,好在念晴就此打住了。接下来倒是带出了浓浓的歉意,‘等你们结婚时我再回去好么’。明明,她说的因为路途太遥远而无法参加妹妹的订婚宴,可是章沫沫不知怎么就听出那歉意里隐隐竟有些其它的意思。她生怕下一句听到她说什么‘关于项左’出来,拿着电话的手也握得出了汗;不料念晴却说了一句‘沫沫你怎么这么傻’。
章沫沫听愣了,直到念晴再缓缓开口解释。‘当初他跟你求婚的时候,你本可以承认自己其实不是章念晴的。’带了不知是怨是疼的一句责问,一下就将章沫沫以为可以永别了的眼泪又劈了出来。这样的一句话,远比她说‘对不起,因为我,你和项左没办法在一起’更加让人听不下去。
‘项左那么个男人,要爱上他并不是什么难事。你敢说你答应跟他结婚的时候,难道心里除了东印和我,就没别的想法么?沫沫,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怎么就这么傻?如果你一早跟他承认了你不是念晴,用章沫沫的名字堂堂正正嫁给他,之后这一切的一切哪里还会发生?就算我醒来,会怨你、会恨你、会不甘心被你夺去了幸福,可是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可能恨你一辈子!最重要的,你得到了那个男人!现在弄成这样,你……这又是何苦!’
当初,究竟有没有想过要堂堂正正地嫁给项左,现在再去追究这样的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个答案,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只是她永远都不可能说出来。章沫沫站在父母合葬的墓前,就是要把从前的一切都打包忘掉,今天,就把从前的她一齐埋葬在父母的身边。
汉白玉的底座上,镶嵌着中国黑的石碑;满目泛翠的青山掩映下,只有那两张静止的照片,在冰冷的碑牌上静静望着她。章沫沫跪坐在被阳光照出丝许暖意的墓栏前,小心翼翼地将束花摆放在了墓台上面。
并不是扫墓的季节,再加上父母的墓牌立在靠近陵园最深处的园区,这一方世界安静得出奇。这份安静,倒似是上天独独留给她的一片畅然天地,章沫沫的手尚未抚上墓碑的边缘,眼泪便肆无忌惮落了下来。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隔了这么久才来,是不是很不孝顺……”她静静地说、静静地触摸,手间冰冷、却又似带着温度,照片里的两个老人,和暖地微笑。他们笑着,她却哭着。“是不孝顺,因为我不敢。我一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场车祸。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那一天下了飞机,我就看到爸爸一脸憔悴,精神非常不好,妈妈和姐姐都不会开车,我只想说让爸爸休息一下,却不知道……”
章沫沫擦了擦眼泪,也不知道从包里拿纸巾,就着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脸,任性得像个孩子,一朵一朵,整理着那束花,眼泪还是嘀嘀哒哒地掉。
“其实……你们都还是有点怪我吧,是不是?我知道在您二老面前不应该说这种话,可是我真想死的是我自己该有多好!甚至,就算那个昏迷过去的是我,也行!当我看到念晴躺在床上醒不过来,我多想躺着的那个是我、站着的那个是她!我想把我自己当成念晴,替她活完下半生……爸、妈,可是我连这些话都没人说,我只能跟自己说……念晴到现在,也活得不快乐!这都是我的错。她放不下、汤昊哥就算再爱她,始终心里也有阴影……我怕打电话给念晴,因为每次打电话过去,她都孤孤单单跟我说汤昊哥不在家……”
春末夏初的晴空下,三两只不知名的小鸟吵嚷着飞过,这才打断了章沫沫的絮叨。她终于从包里抽出纸巾,郑重其事擦了擦脸上,望着那小鸟们一路飞远,这才长舒一口气复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其实,我是来告诉你们,明天我就要订婚了。有一个小伙子很好,对我也好、他家人对我也好、而且……”说到这里,章沫沫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鼻子,羞涩一笑,“他还是个帅哥……”
正笑着擦眼泪,眼角的余光里蓦得闪过一个背影;这陵园里原本安静得出奇,于是章沫沫几乎是没经思索便就将头转了过去。隔了很远一段距离,那背景拐进了另一个园区的门后面,他走得不慢,在她眼里也就停留了两秒钟的工夫,只是章沫沫却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第九十四章
顾不得跟父母道别,人已是忙忙赶了过去;寂静到毫无生息的陵园,只听得她的高跟鞋踢踏做响,心脏却也跟着这清晰的一步步渐渐跳紧了起来,那沉暗的大门就在眼前,章沫沫只转个拐角的瞬间,但觉脑后剧烈一痛、耳边轰的一声,便就再没了知觉。
盛联大厦A座,28层;董事长办公室。
一个人的办公室,原本就是冷清;此时静得连翻文件拔电话的声音,都听不到。项左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手上捏住的一份订婚请柬。居然有人把请柬设计成湖蓝色的暗底纹,不用说,肯定是她自己的手笔;只是,这根本不是她的喜好!
‘啪’的一声,那合页的工艺卡片被丢弃在了桌面上;那湖蓝色是谁的喜好,这不言自明!慢慢地,又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被抛掉的请柬又被拾了起来;左手支着下巴、耐着性子端详。什么‘敬備喜宴恭请阖第光临’,他阖什么第?他老婆就是那订婚宴的女主角!难不成逼他散场的时候把她抢回自己家么?
‘啪’的又一声,那惨遭虐待的请柬又被拍在了桌面上,这时,一旁的手机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项总,您看到沫沫没有?”董菲的声音带着哭腔、简直有些不上来气,“她约我今天下午选指甲油的,可是我等了她快一小时还没来。打她电话也没人接……”
项左的心咚的一声沉了,几乎毫未思索捞起车钥匙就朝门走去,“宋家恺呢?”
“打过电话了,没在一起。”
“该死!”项左暗骂一句,挂上电话;只是赶往门口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他不能慌!捏着手机,在地中央立了很久,竭尽全力想把章沫沫的熟人都滤一遍,可是心思怎么也不听使唤!反反复复,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一个身影!无论如何再想不到其它人!
说什么‘她的安全不用他操心’把他安排的人打发回来,可就算是这样,他怎么就能真的依着她的任性撤了人?明明知道那姓胡的还没抓捕归案,她糊涂任性、他应该冷静的!怎么就能被她跟那姓宋的亲密戳瞎了双眼?项左,你真是……蠢得可以!就算她真的成了宋太太、已经成了宋太太、膝下一群姓宋的娃娃喊她妈妈,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她么?!蠢货!这么浅显的问题,怎么到了现在才能意识到!
脑子里乱成了浆糊;于是这办公室实在是呆不下去。打开门的速度太快、幅度太大,可是脚却等不及,一步跨过去刚刚踏在半开的门扇上面,这一下险些笔直跌倒在那开了一半的门缝里。
☆、第九十五章
“项总……”坐在门口的秘书闻声抬头,望见这平时高大威严的老总破天荒的这个狼狈模样,脸都吓得有些惨白,她迅速立了起来,一时间竟反应不出是要扶他一下、还是假装没看见,可惜没待她想明白,项左已是直直立稳了身子,看都没看她一眼、箭一般冲出了公司。
而此时的宋家恺,亦是焦急万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就一直没闲下来过。平素里飞扬倜傥的一张脸,全部换作了郁结的沉思。正在通话的手机里传来第三方呼叫的讯号,不到一秒钟切换了通话频道。
“宋总,我是永宁小区物业的陈……”
“我知道,你说话。”来不及等对方完整介绍,已是毫不礼貌打断了对方的话。
“看过了,她那辆车没有离开小区;查了一下监控录像,章小姐是上午九点一刻自己离开的小区,后来去哪里就不……”
“好的,谢谢你陈经理!”
“没关系,宋总,有什么事您再……”话没说完,宋家恺已是挂了电话,转回到原来通话的频道,顿了一下,倒是沉下了心思,忽得又想到一个人。
“吴队,我等下再打给你。”说完,拔通了章念晴的电话号码……
半分钟后,刑侦大队的吴队长再一次接到了宋家恺的电话。电话那边的声音急切而肯定,“在天寿陵园,我现在赶过去。”
“我带人马上过来。”
临挂电话前,听得宋家恺冷静地嘱咐了一句,“别开警笛!”
☆、第九十五章
章沫沫醒来的时候,脑后还有些闷疼;甫一睁开眼睛,倒有些不知身处何处的迷糊。猛得想到那熟悉的背影、还有昏倒前脑后的一击,这才于懵然中找到了恐惧。‘啊’的一声大叫,却不料被生生憋在了胶带纸里!
手脚没一处能动,此时全身里里外外每一个细胞都哆嗦成了一团,便是视觉都有些不大灵敏起来,虽是天色并不晚,仍硬是看了许久才意识到左侧后方站着一个人影!他佝偻着腰、在一个大箱子里掏着什么东西,似乎也是听到她这沉闷被憋住的一声尖叫,缓缓回了头。
他这一回头,阴恻一笑,章沫沫便是心肝脾肺没一处不是被吓到爆裂着流血!是胡永年!
原本微胖的老人,此时竟是跟柴火棍一般消瘦起来;从来都是红润的脸,也布满了横纵相交的皱纹。倘若不是他面带的笑意太过习惯、倘若不是她被绑在这里独独看到他,纵是走在街上打个罩面,章沫沫都绝计认不出来这位故人。
她从没想过与胡永年再次见面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恐惧中所有曾经有过的熟稔与亲近全都灰飞烟灭。不用说是被胶带纸缠住了嘴,就是放她一副自由的唇舌,此情此景下她也是呼不出半个音来!不知怎么,就想到很久很久之前,当她还被项左的怒气逼到无处可躲的那个时候,有一天夜里做的噩梦里,一贯温和慈祥的胡伯伯狞笑着对她说‘你做的一切我都不知情’的那张脸,就是那张脸!她从没见过胡伯伯出现过的表情,就在这里!心下的颤栗更胜,她听得到自己血液停止流动的声响。
“沫沫。”老人健硕的身形,已是真的驼了背,一步步向她走近;章沫沫唯一能做的,便是瞪圆了眼睛发抖。
“你别怕。”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声音!他走到她跟前五步左右的距离,坐到了一张硬木板铺就的床上;章沫沫刚刚想让自己好好喘一口气,可是猛得发现他的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手枪!竟然是手枪!他怎么能有枪!从哪里弄来的枪!这一下更是心神俱毁,紧紧盯在那枪上,视线都被漫出的泪水模糊得不成样子,胡永年这才将那把枪放在了床上。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你这孩子,怎么就怕成这样。”他似是自言自语,直到此时章沫沫才发现他的声音虽是没变,可是说话的连贯性却差,倒似几百年不同人讲话之后连母语都说不利索一般。
“唉……”老人这才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找到这里来、看到我,我是一辈子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的。”听他这样一说,章沫沫倒不知是从哪来的一种感激,顿觉可耻!她竟然在为他不会要自己的命而欢欣雀跃,却忘了是他把章念晴害到那个地步!
胡永年没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这体魄消瘦的老人显然神智清醒得可怕。
“我只想让你姐姐付出代价,从来也没想害过你。谁知道……谁知道你这孩子傻到这个地步,竟然替她顶了这份罪!”
☆、第九十五章
章沫沫惊然抬头,焦急与恐惧之中这才想到如何自救!她左右打量着这房间的四周,只是眼睛没转过一圈,又被老人窥见了用意。
“你别看了,这里是陵园最里面的独栋楼。平常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人来一次。我现在在这个陵园做清洁工,楼下两层都是工具室,就这三层有一个房间。”
章沫沫的心猛得一沉。怪不得,怪不得公安通缉了这么久都抓不到他!谁会料想得到这个老人,怀揣着一大笔钱,非但不去消费、甚至就是隐藏在本市里面、一个墓地里给人当临时工!他的身形变了、模样变了、就连背都驼成了这般!
她死命摇着头、挣着身上的绳索,可是哪里撼得松分毫!胡永年见状,站起身,佝偻着又要往她这边走,章沫沫这一下更加如五雷轰顶,慌忙停止了挣扎,老人这才又停了下来。
“你别乱动、我把事情办好,自然会放你走。沫沫,我说过,你从小胡伯伯就疼你,更何况你跟晓松一直都很好,你胡伯母也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她临走之前,还跟我说‘这闺女跟亲的一样,难得对她这个病人这么上心’,我怎么会伤害你……”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胡伯伯今天就把事情的始末全都告诉你,你听听看他们是不是该得这个报应!虽然我和你胡伯母一直都喜欢你,希望晓松能和你成就一段姻缘,可是晓松那孩子,不听话,非就看上了你姐姐念晴。本来我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你们又都是青梅竹马,我们也就顺了他的意思。他追求你姐姐,这本来是件好事,可谁知道……”
说到这里,胡永年陷入回记中的表情骤然残暴起来,双目凝视着地板似两柄刀子直要将那石材砍断。“谁知道你姐姐不识好歹!年轻人谈恋爱,哪能没有个冲动的?她硬说是我们晓松要□她!”
“□?!”胡永年冷笑一声,章沫沫耳边一颤,似是一身冰粒漫过周围。
“好!就算是晓松冲动得过了头,行为有些不当,可是既然没酿成什么大错,这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该训的、我们当父母的也教训过他;该劝的、我们也劝过了,我们都做到这种程度,可是你爸爸呢?他硬是不依不饶,把我们晓松调去了渤远市!如果不是他被调到那种地方、如果不是这样,我晓松怎么会去酒吧里遇到那些混蛋?沫沫,晓松这孩子,你最了解,他从小到大有多优秀,你难道不知道?”
老人说到这里,眼眶在万缕悲愤之下倒是带出了丝丝红意,他一眨不眨盯着章沫沫,不知是寻求理解、还是发泄愤怒,“那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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