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文章?”其实我是想过借此做点文章的,但不知他又是怎么想的。
“难道没有想过借此绝佳的机会除掉红玉?”
我正想开口,船身却突然一晃,令我没能稳住身形,往船沿一偏便要倒下。就在这时,李业迅速伸手稳稳扶上我腰身,用力一拉,便将我拉到了怀中。
好险。差一点就掉进了水中。
刚刚的险情令我一阵心惊。我站定之后,不觉仰头看他。
如此近的距离,连他鬓角的几根乱飘的发丝也看得清楚。和他突然的对视,险些让我跌进了如水的眸。我这才发觉自己在他怀里,微红脸颊之余慌忙抽了身。
他轻轻笑言了一句,“船定且无风,常玉这小子怎么掌的船。”话间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转头看过去,常玉一身软甲,定定站在船尾,颦眉若有所思,好似没有听见李业刚才说的话。无奈一笑侧回头,接着谈及刚才关于红玉的话题,“我早已想过,但此计恐怕尚有漏洞。”
他微微蹙眉,“说来听听。”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想借由我被刺杀找到一个契机,由你的人出手杀死红玉,然后对外宣称皇后再度遇刺。不过死的却不是皇后,而是忠心护主的红玉。”
他爽朗一笑,插话道,“皇后果然冰雪聪明。”
“可惜依我看,还是不可行。你可知我爹一直在查下毒之人,如果查了出来,那人否认曾二度出手,岂不引人怀疑。”
我一直苦于没有想到天衣无缝的计谋,而没有给他说。
“这事依朕看倒是可行的。朕的人在宫中明着尚没查出,他萧拓暗地里又怎会查出什么名堂。人是一定要查到的,但不是他萧拓先查到。况且萧拓犯了一个最大的错——怀疑此次下毒是苏相所为。一旦方向错了,再多人手也很难查出。殊不知,苏相、皇后,朕早就是在一条船上。”
我只顾了自己使计,却忘了分析父亲心中所想,实在比不上李业,“既然如此,按你的想法,应该是会让常玉出手吧。”
我又看了看常玉。他依旧眉目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玉当然是最好的人选。”说完,他扬起头,唤了常玉过来。
原本躬身站着的常玉,仔细听完他的话后,竟忽然重重跪了下来,震得船身又动了几下。这一跪,着实是我与李业始料未及的。
“微臣想先求皇上一件事。”
“说。”李业长袖一挥,让他站起来。
“皇上可曾记得那日臣盯着红玉出了神,还曾冒死抗旨拒婚。”
李业点头“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臣盯着她出神,不是爱慕,而是她长得实在太像臣十年前离散的妹妹燕贞。”
离散的妹妹!如果真是这样,红玉的身份就可以扭转过来。
他意简言赅,说了个大概,“臣年少时,历经边疆大乱。臣兄妹二人本与母亲相依为命,然而,战乱中母亲为了保护臣和妹妹惨死尚国士兵手里。臣与妹妹虽然得以逃脱,却在匆忙逃难中离散了。臣苦寻她不到,才从了军。”
照他这么说,他妹妹同他一样来 自'炫*书*网'边疆。我忽然想起,那日我曾问起过红玉卫将军的事。她也曾说过她是边疆人,因战乱被我爹所救,为了报恩才走到今天。
“本宫记得红玉曾说她是边疆人,是被我爹带回府中的。”
听我说完,常玉顿时激动起来,兴奋之态溢于言表,“燕贞左臂上小腕处有一块红色胎记,只钱币大小,求娘娘替微臣验证。”
我扶起又跪了下来的他,“此事不是什么难事,本宫当然会帮你。若红玉是你妹妹,不仅对于你,对于皇上也是天大的好事。”
说完,我转头看着李业,“若是没有旁事,现在便可回去了,也好验验红玉是否就是燕贞。”
见李业点了头,常玉赶忙去到船尾开始划桨。
突然划走,我又是一晃,再次被李业扶住了腰。抽身有意不去在意,但脑中却又想起先前的那一次。
他带水清澈的眸。
船头水纹顿起,速度明显比来时快了些。
我这一回去,不要让他失望才好。若是红玉真是他妹妹燕贞,那就可能峰回路转,多了帮手。
弗一上了岸,红玉和青衣便迎上前来。
我对李业福了福身,“今日有些乏了,请皇上容臣妾先行告退。”
他自然是立时便准了我,“静姝还没有好,朕今日就不去你那里了。”不管林昭容现在怎样了,他在我总归不好验证红玉身份。
夜晚时分,灯影摇。我手拿书本,心里却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让红玉挽起衣袖。我和她总有距离,没来由的让她挽起衣袖似乎不合理。
正想着,便听开门声想起。抬头看去,是红玉端了每日的一碗羹汤来。
“娘娘白日里没在寝宫,羹汤推到这个时候才喝。”她放下托盘,替我舀了一碗放到面前。
我搁下手中的书,看着眼前正冒着滚滚热气的汤碗,心里泛起一丝计较,随后伸手端起准备喝下。
她忙伸手来拦,“娘娘小心,还是凉一些再……”她话未说完,我手中的碗一“滑”,正好落在她左手腕上。
“娘娘恕罪,”她倒抽一口气,慌忙跪下,痛得眉头紧皱。我忙站起身,掏出丝帕,直接撩起了她的衣袖。
胎记!当真有一块红色胎记。
我心惊却又欣喜,一时忘了动作,僵住了拿丝帕的手,人跟着也出了神。
“娘娘”,她哑嗓叫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小心替她擦干汤水。
收好丝帕,我抬头看她。眼前这张脸比我尚显了稚嫩,正蹙眉看着手臂,咬着嘴皮。
想不到,她真的就是燕贞。
“你下去敷些药,这里叫青衣来收拾就好了。”
支走她,我提笔写下纸条,将红玉便是燕贞之事言明。
刚一写完,青衣就进来了。
见她进来,我将纸条塞到她手里,对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心领神会,收拾了那些东西便退下去了。
我吹灭蜡烛,独自躺在床上。静下心来反复地思考一遍,虽为常玉高兴,但又觉得此事依然难办。
红玉当年是被我爹所救才活下来的,而她也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才甘当细作,忠心日月可鉴。即便她与常玉相认,因着恩情,也不一定会站在李业这一边。
最坏的可能,便是认亲不成反而暴露了李业。
本以为就此可以拉拢红玉,却始终遗漏了这个问题。
第十二章 峰回路转二
想必李业昨日便收到了青衣带去的字条。今日巳时刚过,下了朝的他很快就带着常玉来了游仙殿。
常玉一双眼自进了游仙殿,便盯着红玉,不曾挪开片刻,似乎立马就要将那事说出。我见此情况,心里暗叫不好。
昨日我也是躺在床上才想起红玉对父亲的忠心这一大问题。
匆忙之下,写给李业的纸条上并没有言明。本想另写书函待李业下朝转达,无奈书函尚未写下,他们便急急来了。
此时他二人并不知情,若贸然说出来,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李业晃了我身边红玉一眼,正想说话,我连忙强先开了口,“昨日新进贡了些茶叶,皇上繁忙,定然还没有喝过,不如就在臣妾这里先尝尝。”转头看向红玉,“红玉,去准备茶水。”
我也不管李业喝过没有,胡乱说了这句,意在把红玉支出去。
常玉见红玉退下,往外挪了下脚,想要追出去,却最终忍了下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李业也有些不解,双手一摆,“皇后又玩什么把戏了?”
约摸着红玉走远了,我才开始解释。其实,一两句就能说清楚,但不知道沏壶茶的功夫,他二人能不能想出个对策。
若没有对策,这事就只能暂时搁下了。
李业听完把眉头一皱,未及开口便听常玉冷哼了一声。
“常侍卫,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他应声答道,“娘娘有所不知,萧拓非但不是救她的人,而是害臣一家家破人亡,兄妹离散的罪魁祸首。”
一句话说完,我被他弄得有些晕了。
红玉曾说我爹是她的救命恩人,常玉却又笃定我爹就是害了他们一家的人。他这说辞跟红玉的完全颠了过来。
毕竟常玉没有亲身经历。父亲是不是红玉的救命恩人,也只有红玉自己才说的清楚。但常玉义正言辞,仿佛有什么如山铁证。
他继续说了下去,开始讲述十几年前那场恶战。可惜只说了个开头,便见候在门边的青衣便朝我们走来,使了使眼色。
红玉已经回来了。
常玉立即闭了嘴,一双眼直直看着红玉从他身旁走过,眼中是我说不清的味道。
红玉放下茶水的时候,我问她,“红玉,你可曾有个哥哥?”适才虽然常玉只说了开头,我却几乎可以确定,他所认为的是对的。
她闻言,拿托盘的手颤了一下,“娘娘怎知道?”一脸复杂的的神情,欣喜,疑惑,犹豫交织。
“你可知道,你的哥哥已寻到了你,只是不清楚你这个妹妹愿不愿意认他?”
“求皇后娘娘明示,若真是奴婢的哥哥,哪有不认的道理。”她立马跪在了地上,一双眼包含殷切期望地看着我。
失散多年,其实他们近在咫尺。
我扶起她,朝她身后的常玉望了望,冲她一笑,“你哥哥不正在你身后吗?”
转过身,她却迟迟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世间事超出了承受能力就会令人这般的反应,我算是深有体会。光是透过背影,就看出了她的震惊。
常玉凝视着她的眼已泪光闪烁,嘴里喃喃朝她念道,“燕贞”。声音轻小,却是穿过了多年的风霜,那般沉重。
听到这两个字,红玉的眼泪在一瞬间滴下,清响一声滴在地上,打破了静默。
然而时间依旧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静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这一生划破了时光的“文泰哥哥”,她终于叫了出来,哭着扑进常玉怀里,像多年前的孩子一样,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袖。
他们相认,我心里替他们高兴,扭头看向一旁许久没有开口的李业,相视一笑。
温情如斯,其实我很羡慕他们。
一盏茶后,见他兄妹二人哭也哭够了,我才唤过来红玉,“既然你哥哥站在皇上这一边,你要如何选择?是随你哥哥,还是大将军。”
“皇上这一边?”她一听完我的问话便摆上了疑惑神情。
直到这个时候,李业才站起来,恢复了他的帝王神情。
不屑轻笑一声,他接过话头,负手踱步到她身边,“这些年朕韬光养晦,就是要寻找机会除去萧拓,重振李朝。朕这个庸君是不是扮的很好?这个秘密能够瞒过萧拓,你的哥哥功不可没。”
此话一毕,红玉才彻底明白,震得得她瞪大了双眼。
她看了看常玉,脸上变换了百种神情,似乎很挣扎。她咬了咬嘴唇,又看向了我,脸色一转,轻哼了一声,“奴婢不相信皇后娘娘会出卖自己的父亲。”一句话满是嘲讽。
她一改逐渐展现的平和之气,换上了比初入宫是还要冷漠上几分的脸色。
我亦冷哼了一声,“若三番五次无情受伤,你会怎么做?被出卖,被剥夺自由,甚至孩子也会被利用为棋子。本宫所遭遇到的,你皆看在眼里,何苦要本宫认命。我命由我,本宫亦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红玉冷笑出了声,已未将我放在眼里,“难道皇后娘娘想大义灭亲?可惜,奴婢只是个小人,眼中只看得见自己该做的。萧将军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就算他对不起天下人,就算是推奴婢下火海,要奴婢上刀山,为了还这条命,哪怕挫骨扬灰奴婢这个小人也愿意。”
一腔话憋得她脸色绯红。
这红玉样貌稚嫩,行事也不见心机多重,但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比小人,真的是活活作践了自己。
可惜她信错了人。
“哈哈……。”未等我责她糊涂,常玉便大笑出声,对着惊到的红玉大声言语道,“救命恩人!燕贞,他才是那个害死母亲,害你我离散多年的始作俑者。你可知道,正是他佣兵不发,才导致尚国军队一路无阻,杀进边关,欺凌我黎国百姓。”
“不是的,怎么会?”红玉不相信她所听到的,但在常玉的步步逼近,愤恨眼神下,这句“不是的”没有了底气。
青筋暴起的手抓住红玉双肩,常玉蹙眉说道,“母亲死后,我寻你不到,无奈之下只能投了军。你可知这些年在军中,我弄清楚了什么?燕贞,你太傻,竟误信了仇人。”他的语气忽又急转为了无奈。
一开始听常玉说这场大战,观红玉的执着,却是令人无奈。
“当年尚国入侵,郭大将军战死,身为副将的萧拓暂时接手三十万大军戍守边疆。然而,半月之久,他却迟迟不给尚国军队以还击。此举,意欲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先帝封他大将军之位。先帝明白此举后果,但权衡之下只得遂了他的愿。正是这半个月的佣兵不发,才导致尚军打进大黎国内,百姓惨死,才导致母亲为护我兄妹惨死剑下。”
常玉说得愤然,红玉听得心神俱震。长长一席话过后,她瘫软地跌坐下去,无光的眼中淌出眼泪。她自顾自不住摇头,究竟是为这场错信,还是仍不相信常玉所言。
父亲作下的孽太多了。将军武夫,他不是崇尚仁义的文人,他只崇尚权力。
常玉不管红玉如秋叶般颤抖的身形,蹲下说道,“母亲名为灵玉。你我改名,不正因为纪念那一个‘玉’吗?你看着我,指着你的心告诉我你还是母亲最疼爱的那个燕贞,愿意为母亲报仇的贞儿!”
男儿泪已流下,他双手猛然拉开胸前的衣襟。一条停在心脏不远的狰狞疤痕瞬时落入眼帘,让人不寒而栗。
“这条疤痕,拜他所赐。那日,我本打算为母亲报仇,乘他不备下手杀他。可惜不敌他身边走狗,刺杀失败。我身负重伤逃了出来,阴差阳错被皇上救了。天佑我,所幸当时蒙了面,才没有暴露,得以能够走到今天。”
红玉抬手碰触那条早已结疤的狭长疤痕,朗声哭了出来,哭得我也一阵心酸。
她并未哭久,很快便胡乱擦干泪,低语一声,“我竟这般傻,帮了仇人。”
她终于是信了。
常玉扶起她,“我曾誓死效忠皇上,定要那萧拓血债血偿,以慰母亲在天之灵。所以,我要你立誓,自此效忠皇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常玉尾音刚落,她便转身朝李业走近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许燕贞发誓,从此效忠皇上。黄天在上,若有二心,不得好死,无颜再见泉下母亲。”
誓言落地有声,红玉脸上表情坚定。
红玉之事终于有了解决,我听心里悬着的石头也总算落定。如今不仅阻碍除去,还多了位帮手。
一直未多言的李业,此时却适时提醒道,“你二人平素见面切记如常,以免引出不必要的麻烦。等到时机成熟,你兄妹二人的身份才能公开。”
“微臣遵命。”
“奴婢遵命。”
他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喜悦溢于言表。
亲人相认,莫过于人间一大喜事。若皆是如此般和睦,便是天下大幸,可惜不过是我一桩痴愿罢了。
今日红玉兄妹之事尘埃落定,我想着日后不必时刻提着一颗心,心里畅快明了许多,也竟觉得连这晚风都更为怡人了些。
我看完手中一本诗集时,已是亥时。匆忙走到床边才发现,李业好似心神不宁,也并未像往日那般提醒我就寝。
他衣衫未褪,半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