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人向着身后之人问着。
“是的,许师兄。”
身后一名披甲的小将,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山脉,点了点头。
“那就好,此行的目的终于到了。”
许长龄欣慰地笑了起来。
不容易啊,在此乱世之时,在外行走大不易。
他带着一干师弟,在外行道,边走边传教,时而还要给人做法事,赚些盘缠上路。
一路上还得跟马匪、山贼周旋,时而要面临军阀的招揽。
毕竟这一行人数百马匹,数百青壮,对于那些占地不过一府数县的节度使,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可惜他身负师门使命,不敢怠慢,都是一一婉拒了。
偶尔也有不识相的,想要用些盘外招,都被他一一打发了去。
毕竟数百位能用道法的道人,加上进退自如的马匹,已经是一支非常可怕的道军了。
这一路行来,他收获不少。
不仅仅是人情世故,更体察了民间疾苦,一颗道心,打磨得更加坚定、剔透。
除此之外,就是寻到了一些有根器的弟子,代师收徒,记入名下。
从原本的数十人,发展到现在数百人,身后这名小将就是一位颇有天赋根器的良才美玉,被他带着身边,时时教导。
“天目山,大不凡啊!”
“此山素有大树华盖闻九州之誉,是临安一带一条大龙脉,龙气极贵。”
“最难得的是,地气清正,其色苍苍,形如华盖,不光能助人道,更能裨益仙道,是一等一的修行福地。”
“古时,此山又名浮玉山,曾有一家大派立派于此。”
“山上有东西两峰,各生一华池,池水经年不枯,左右相称,名曰天目。”
“自汉时由浮玉山改名天目山。”
许长龄叹道:
“可惜,可惜,本来好好一处仙家胜境,我等此次前来,怕是就要毁掉了。”
那小将奇道:
“师兄,我们为何要毁掉这处龙脉?”
许长龄先不答,只是缓缓叙述着:
“天下动荡,自大燕皇室内乱,九子夺嫡开始,迁延时日,至今已逾二十载。”
“这一路行来,不曾用道法赶路,我是亲身经历,一一体察各地民情。”
“百姓苦乱世久已连连动乱,除却少数地方,都是十家五空,因战火、兵乱以及胡人之祸而死者,何止百万之数?”
许长龄惆怅地望着远方。
天目山似乎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轻纱之中,淡淡的云雾,在半空之中,依稀如华盖,亭亭而立。
“我素来不喜汉帝,甚至师门长辈都因与他为敌,而受天谴,最终不得不堕入冥土,至今不知在何处受苦,不得超生。我与他实则是存有私仇”
说到这里,许长龄又回想起师傅的音容笑貌,哽咽道:
“我恨他,深恨,恨不得食他之肉,喝他之血纵然明知入世争龙,成败由天的道理,我依旧还是没能放下!”
他是双手指甲,紧紧地掐入掌心,几滴血珠,滚落尘埃里。
咬牙切齿的许长龄,是众师弟平生仅见。
在场诸人一时都是默然,不敢搭话。
只有许长龄的声音,回荡在风中。
“私仇归私仇,我却明白何为大局!”
“这大局,就是这天下万民祈愿,那民心所向,需要一位能一统天下的明主!”
“唯有如此,方能终结战乱,重整秩序!”
“此时此刻,再没有比汉帝更接近明主了天下万民,大多数希望他能胜利,开新朝之天!”
“十六起兵,二十二而成蜀王,二十六遭遇胡人,绝地反击,如今大势已成,俯仰无愧,受天下望他就是那万民祈愿之中,吊民伐罪,解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盖世明君!”
“他,就是此刻的大局!”
“为天下万民计,他此战不能败,他必须大胜,速胜,胜得漂漂亮亮,一统南方,才能尽快北伐,混一天下!”
“民心所向,就是大势,我辈岂敢违背大势,逆天而行?”
“我更不能以一己之私,而置黎明百姓于战火之中。”
“此次,是最近三十年内,最有望一统江山的时机出现,一旦错过,就是诸侯林立,重演战国的局面那时,天下又要多事了”
“因而此次,我要借天目山龙脉,压制吴龙运势,让汉军速胜,大胜,胜得漂漂亮亮的!”
“师傅往日里也曾这般教导过我行道之人,持身必正,以德载道,方成大器”
“修道之人,岂能无德?要成仙道,先修人道,人道大义所在,便是大德所在,岂是个人爱恨私仇可挡?”
许长龄仰面望天,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师傅持身以正,以德载道啊”
“弟子长龄不负教诲”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布置(上)()
·天目山。
一处峰顶,此处有华池一座。
许长龄带人布置法坛。
“天目山二峰各有华池一座,正是此地龙气结穴之所,过往也曾有人在此修建馆阁,结庐修道,可惜如今仅余下废墟了。”
有捧着罗盘勘探风水的道人,幽幽叹道。
杂草掩盖之下,依稀还有着断裂的瓦片。
他们一路行来,山道几乎不存,只余下些许痕迹。
天目山高约三四百丈,人迹罕至。
除却修行中人,寻常采药人,也少有能登临峰顶的。
“天下之事,无非兴衰二字,有兴自有衰,即便是大派,也少有能传承千年以上的,这天目山上的道派,也不知是多少年前败落的,这等门派,天下间多了去了。”
身边一位道人接着说:
“本门有着大雪山福地,又接连出了数位飞升祖师,传承法脉清晰,直指天仙大道,却是玄门正宗,不是寻常大派可比。”
“这等道派,纵然寻的一二福地,收拢弟子,立下法度,看似数代下来,道法完善,门派兴盛,却如壁里安柱,只是外强中干,若不能在衰败之前,出得一二位飞升仙人,迟早也是会陷入内斗,衰败下去。”
“没有出得飞升仙人的道派,就算不得正宗,终究也只是旁门,不入正流。”
“唯有出得天仙,才能在天界扎下根基,然后门人弟子都能得到照顾,哪怕是修为稍差一些,也能赐下符召,开得天门,上去做个有司职的神仙·······神仙有神职在身,固然不得逍遥,但一样也是正果,能得永寿,这就是气数绵长了!”
此世天界自有一套法度。
唯有功行圆满,自行感召天界而飞升的天仙,才是能自在逍遥的,所谓天仙道果如是。
几乎每家玄门大派,其飞升祖师都是如此,因此地位尊崇。
功行不足,以善功炼合符召的,算是得到接引而入天界,因有背景、关系而得授司职,算是神仙一流。
按时点卯,不得清闲,但也算得了正果,日后脱离生死,了断尘缘,只要不亏司职即可。
地仙只是将成道者,在人间长生,虽能逍遥,却有劫数,这里却不需去说。
总之,没有跟脚的门派,也是不能长久的。
“你俩混说些什么呢?”
许长龄呵斥道:
“这话也是你们能随便讲的?万一传了出去,置本门于何地?”
“有些话,只能做,不能说·····我往日怎么教你们的!”
“还不快把法坛布置好!”
许长龄心下有些不平静。
要说这天下争龙,非成就死,即便侥幸成功,也难有善终。
昔日他师傅师伯就死在面前,看似是被蜀军逼死,但别人不知,他岂会不知,他们其实是死于气数反噬之下?
若非气数反噬,两位真人,岂会无有神通法术,脱身之法?
只是那龙气何等磅礴,哪怕只是一点反噬,也不是凡人区区数十年辛苦转化灵机练就的法力可敌。
因而任何法术,都解不了那等困局。
只能生生受死,主动拦下孽报,以免牵连门人、道脉本身。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拦下所有反噬,依旧有半数被门派本身承担,连累整体气数下降,甚至惊动上界祖师········
这争龙之险,就是如此,步步惊心呐!
门中将两位真人舍出,不可能是存了坏心·······因为前掌门本身也因为此次争龙事败,遭了天谴,道行尽废,直至他下山之时也只恢复了十之一二·········这还是有,数位参与演算天机的地仙前辈,一同承担。
即便如此,到底意难平······
毕竟死的是他亲近之人。
他自幼就跟随师傅,也常受二位师伯照顾,如同父辈一般。
直接的仇人,就是汉帝了。
然而眼下,他却不能不助此人。
造化之妙,无过于此。
“对修士来说,这些都是淡漠,太过执着,反成心魔。”
他这么告诉自己。
“要证天仙,须道上有功,而人间有行,功满而行足,方能一举证得天仙之位,却不是闭门苦修可证。”
“君不见,闭门修炼,斋居千年,连转三世,终究不过止步地仙者,十之八九。”
“无有大行,无有大功,岂敢与天地并辉,而日月齐寿?”
事实上,作为门中出过天仙的大派,许长龄比许多旁门弟子更知晓其中关窍。
许多旁门散修,学究天人,也堪称一代宗师,但就是始终炼不成纯阳之神,就是缺了这一份入世之功。
任凭你才情再高,智慧再深,不入这尘世之中打滚,积累功行,这一步始终难以跨越。
哪怕取巧,靠着数世积累,炼成纯阳,也是堪堪过关,根基却很浅薄。
这种天仙,稍稍遇到些事情,就可能再生变故,退转境界,不复纯阳。
要想飞升天阙,还得花着水磨工夫,打磨道行,待得火候纯足之后,才有望飞升。
这是许多旁门、散绣之中天仙的路数。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门中不缺资源,却还是执着于入世争龙的缘故。
无他,就是为了这一份功业。
欲修仙道,先修人道;
想要超脱,先要入世。
是以每逢数十年,总有道脉弟子在外指点江山,替人消灾解难,收取供养,也获得一些气数·······大多数时候,牵扯的不过是一家一姓的兴衰,少数是一些官员前程运势,风险不多,回报也小,胜在水滴石穿。
事实上,真正入世争龙的大事,不是谁都有把握做的。
即便是大派,有时也只愿派出低辈的弟子,不敢真让修为高深的真人出面。
“只是这样一来······对入世争龙的弟子,何其不公?他们牵扯因果甚多,最终几人能有善终?师门再大的恩典,也终究要消磨了。”
“若非本门不是如此,我都要生出怨望了!”
许长龄并没有什么抱怨的,因为大雪山一派向来很有人情味。
门中争龙,遭遇反噬,都是师长主动拦下孽报,不曾将这些小辈弟子推出去挡灾。
第一百一十二章()
法坛布置了两个多时辰。
不久,云开雾散,阳光和煦。
诸人心中都是有所触动,似有欢欣。
许长龄功行渐长,更是感应深刻。
“此行必将顺利!”
无来由地,他深深地确信了此事。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见乎着龟,动乎四体。
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
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斯人有至诚,而可以前知”
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隐隐似乎把握住了天机变化的一二分脉络。
心下明悟。
“汉帝果然是大势已成,如今天命运转,都已偏向于他了”
“也是,他如今雄踞五州,即将一统南方,已经是蛟龙之中的巅峰,较之真龙仅有一线之隔,取得天下的机会最大,因而此时运数也最旺!”
“我今日之举动,虽然汉帝本身未必知晓,但龙气有灵,却本能在争夺天机,扭转一些因素,使其有利于自己这时吴侯龙气必然厌弃于我,而汉帝龙气必然相助于我!”
“闻香教支持甄宝玉出海建国,少不了需要与汉帝打交道,此刻势必要与汉帝龙气一同夹击吴侯,如此甄家龙脉至少也不会阻拦于我至少在临安不必担心闻香教打扰。”
“至于别的道派敢参与争龙的,都是有眼色的,这时还站在吴侯那处,实为不智之举!料想也不会有人来破坏法坛,那就直接牵扯进龙气之争了!”
吉时已至。
华池之上,水汽蒸腾,好似下方有温泉上涌。
看似寻常,在修法之人眼中,这就是龙眼所在。
只是龙穴分成两处,两峰相对,各有一处。
不过这次只需要用到一处。
“此地龙气清正,不适合王者,却是上佳的修行之地,立派于此,数十年下来,也是一方大派。”
“可惜不知何故,自浮玉山道脉衰败以来,就再无人在此建观,也不知到底为何或许是有别的缘故?”
许长龄还是心中有些疑惑。
不过旋即又转念一想:
“天下灵机深厚之处不少,但能长久占据福地的道派,哪家不是天仙大能的道统?”
“他们缺的不是寻常道法,不是道场,而是直指天仙的大道法门!”
“更何况,此地地脉气数再多,又岂能与人道气数相比?相必之所以此地久久不曾被人占据,也有这个缘故吧!”
“小门小派,不敢在此立足,大门大派,却不缺一处福地道场,要娶气数,直接去人世中取即可。”
周围礼乐渐成,许长龄不再多想。
上前恭敬地礼拜祖师,并四方神圣,念诵真言,缓缓踏步。
随后,一行道人上前,依次将准备好的法器,投入华池之中。
外面乐器不断响起,如空山丝竹,又如天音迎鸾。
随着仪式进行,渐渐就有一道精纯的龙气,丝丝缕缕,如烟如雾一般,郁郁青青,凝儿不散,飘上空中,如同狼烟一般。
许长龄取出早已雕刻备好的一方古朴玉印,那是浮玉山道派当年占地建派时,用秘法炼就,可主持此地地脉之气。
只是千百载后,门派凋零,四散零落,其中一支就带着此印以及道法投入本门。
因此得了此印,可以用在此时。
当下默祈片刻,按秘法操纵。
片刻之后,玉印通体放出赤色、金色、青色三种灵光。
原本带着青白二色的玉印表面,浮现出道道游龙,看着不像是蛟龙,倒像是螭龙。
许长龄不敢怠慢,这玉印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的法力,他彬彬坚持多久。
当即掐诀念咒,那空中青气,好似不甘不愿一般,缓缓靠近,慢慢注入其中。
尽管龙气本身所化苍龙,稍稍有些不愿,但看得出来,数千年前浮玉山的布置尚未失效,龙气本身依旧是化作深青色的云气,被玉印收纳。
“此气虽收了,但要我直接白送给汉帝,我却是不愿的。”
许长龄捧着绽放光华的玉印,心中想着:
“最多临时加持一阵,助他度过此关,过了还是得收回的。”
按照秘法行事,这等临时加持额外气运,形成质的差距,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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