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子——”宁柘林努力支撑起叶峰的身体,泪也跟着下来了,“你节哀,伯父,已经去了——”
杨铮扶着踉踉跄跄的老爷子走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副惨景!
“爸——”杨铮心里一沉,看看老爷子瞬间苍老的容颜,忙冲一边的宁柘林使了个眼色,“柘林先出去。”
宁柘林点点头,轻轻放开叶峰,转身走出了房门。
老爷子推开杨铮的搀扶,颤巍巍的上前,一步步的走向死不瞑目的叶爸,杨铮红着眼睛亦步亦趋的紧紧跟随着。
“老叶啊,我杨智辉这辈子从不欠别人的,可这次,我欠你,欠你们老叶家!”老爷子嘴里说着,浑浊的泪水爬满了那张苍老的面孔,身体更是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爸——”杨铮大惊失色,忙要上前搀扶,却被杨智辉推开。
“海蓝是我们杨家的命根子,却是你们老叶家的两条人命换来的!我杨智辉在你灵前发誓,这一生一世,海蓝,都是你们老叶家的人,从今以后,再没有杨海蓝,只有叶兰!你永远都是蓝蓝的父亲!”
老爷子伸出手,慢慢抚上叶爸的眼睛:“老叶啊,你一路走好,你放心,我杨智辉拼了所有的身家,也必定平安带回咱们的兰子!老叶,你闭眼吧,安心的,去吧!”
老爷子慢慢的收回手,叶爸好像听到了老爷子的承诺,眼睛竟然慢慢的合拢??????
叶峰木木的跪在一边,极度的悲恸后,眼里竟是流不出一点泪!
抢救室内的三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门外的宁柘林竟是始终悄然立在门外!
宁柘林几乎是逃出医院的!原以为自己听错了,叶爸怎么会弥留时提到什么“海蓝”,却再没料到,竟听到了这样一个让人无法置信的真相!
叶兰,就是海蓝?!
终于了解了,为什么叶兰每次见到自己总是不冷不热很疏离的样子!海蓝的心里在恨着自己吗?
宁柘林仓皇的奔跑在大街上——还有这次的绑架,也是自己,害了海蓝吗?!
140
飞蛾的永夜 。。。
十七岁那年,自己高三。
简陋的一中校园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宛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的正海小公主,杨海蓝。
如同其他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山里孩子一样,远远的观望着,却在捉着衣襟低头的瞬间,很好的掩饰了嘴角的一丝鄙夷。是的,不同于其他孩子极力掩饰的蹩脚的羡慕,宁柘林心里的却是鄙夷,他对那个漂亮女孩子和她身旁俊美少年的鄙夷。
以为有钱就可以主宰一切吗?不过是躺在蜜罐子里的蛀虫罢了,一旦蜜罐打破,便会连最卑微的老鼠都不屑!
宁柘林嘴角边不自觉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宁柘林不是他的本名,宁是奶奶的姓。
“你爸你妈,就连你爷爷都是狠心贼,他们不要咱娘儿俩,咱们也不要他们!”身材瘦小却天生一副大嗓门儿的奶奶抹了一把眼泪,握紧他的小手,连夜离开了那座伤心的城市。
曾经,他也是上天的宠儿,爸妈怀里怎么也爱不够的宝贝!
他有一个虽年纪轻轻却已是身居高位可以呼风唤雨的的爸爸,还有一个漂亮温柔的妈妈。而那个后来在宁柘林的人生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女人——在最艰苦的日子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却不过是一个抽象的符号,爸爸也好,妈妈也罢,都很少提起她。
可笑的是,经常在b市的头条新闻中,陪着爸爸一起露面的却不是妈妈,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宁柘林脸上挂着一缕苦涩的笑意,在成长的岁月里,终于逐渐明白,妈妈,其实是见不得人的小三。
妈妈是爸爸的青梅竹马,可先来,并不意味着先得。
爸爸的配偶栏里却是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可以帮助父亲在最短时间内平步青云的女人。
男人就是这么可笑,既有着对雌性的占有欲,又决不放弃对抢夺地盘的狂热。
爸爸就这样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
“霞,我爱你,只有你,才可以生下我的孩子——”对妈妈,他海誓山盟;
“阿柔,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对那个女人,他小心奉承。
宁柘林相信,爸爸最爱的确实是妈妈,如果不是太多的野心,假以时日,以爸爸的能力也必然可以成为b市最成功的人,而他和妈妈,也会是最恩爱的夫妻。
可功成名就然后洗刷曾经的耻辱的欲望却太强烈了,爸爸,不愿等。
直到被那个嗓门大、粗糙无比的老妇人领回那个贫困的山村,自己才知道,原来,爸爸那样急于成功,其实,都是因为这个老女人——
爷爷是小山村里唯一的地主,而奶奶,则是那个山村里唯一的“破鞋”。
真是好笑,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唯一都会如熊猫一般有成为国宝的好命!
小山村里唯一的地主爷爷挨不住日里夜里的游街示众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那个唯一的地主婆——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却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子活了下来,屈辱的活了下来!
奶奶“破鞋”的称谓,一开始是为了“配上”被批斗的爷爷的罪名,后来,却是为了活命。
村里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和她有染;甚至为了几斤面,她就可以在肮脏的土炕前,从容的褪下破旧的衣衫??????
那个巴掌大的山村,记录下了爸爸即使倾尽黄河之水也绝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
所以,爸爸,恨那个生他养他的家乡,甚至,恨那个用肉体换来他们生存的女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节操可言的女人,却在爸爸功成名就时拒绝离开那块刻满了肮脏和耻辱的贫瘠土地。
爸爸没说一句话,就扔下了那个已经衰老不堪的可怜女人!尽管,那其实是他的妈妈,是用肉体换得他真实人生的母亲。而且,直到死,爸爸再也没有回去过。
“奶奶,你想爸爸吗?”寂静的夜里,孤苦的祖孙俩紧紧偎依在一起。
“想他做什么?都是黑心的短命鬼!”奶奶粗声咒骂着,洪亮的嗓音竟奇异的让幼小的自己感到温暖。
可是深夜,奶奶却会独自一人掂着一瓶劣质的烧酒跑到她嘴里“死鬼”爷爷的坟头上呜咽不止,一遍遍的念叨着:
“你这个短命鬼、狠心贼,我不是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吗?儿子那里又是高楼又是汽车的,我都没去,还不是舍不下你吗?你又把儿子叫走干什么?你这个短命的黑心贼呀??????”
“孩子呀,咱得活着,就是活的憋屈,也得想法子活下去!”自己睡的昏昏沉沉时,经常听见奶奶呻吟的呓语。
那个时候,宁柘林便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人活着,才是最苦的,活着都不怕,还有什么能把自己打倒呢?!
爸爸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快的爬上去,又很快的跌下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宁柘林曾长时间的呆坐在长满荒草的父母的墓碑前,带着点讥笑的,斟满一杯水酒——
为什么还这么天真呢?受了那么多屈辱才爬上来竟还那么幼稚的相信世间会有真情?竟然把自己最私密的事告诉那唯利是图的商人!
为什么那么拿不起放不下呢?既然已经为了权利舍弃了一次爱情,为什么就不能舍弃第二次呢?
“爸爸,你败得一点儿也不冤,除了权力、金钱,这世界上有什么是真的呢?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拿来利用的,爱情有什么用?是可以吃,还是可以花?”
父母的墓前,宁柘林笑的恣意,这一天,宁柘林成功进入了正海核心!
那一天,宁柘林醉倒在那方乱草丛生的坟墓前,只是醒来时,脸上却不知为何布满了斑驳的泪痕。
人想要成功,想要达到目的,本来就应该是不择手段的啊!这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可以利用的呢?什么亲情爱情友情,哪一样是不可以背叛的呢?
奶奶曾经死守着自己的爱情,可也正是那该死的爱情让奶奶受尽屈辱;
而爸爸不是更可笑吗?从来都自私自利的人,竟然也会头脑发热,为了所谓的爱情竟然把自己闹到身败名裂!
所谓的真情,不过是那些伪君子欺世盗名的借口罢了!
如果不是自己生命里出现了那样两个女人,自己始终会那样想吧?!
生命的荒野中,碰到那两个先后永远的离开自己的女人,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第一个女人是小雪的姐姐,小冰。
那个女孩子,竟傻到为了根本就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的自己,放弃了学业,南下打工;甚至在自己得了绝症后,竟放弃治疗,把医药费全部给了自己当学费!
对小冰,自己有感激,更多的却是愧疚,把自己的心封闭的太久了,所以自己很难分清,那里面是不是存在有爱情??????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才答应小冰,会照顾小雪,若不是后来,生命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如此强势的介入自己生命的女人,或许,自己的太太,早已是小雪了吧?!
那个女人,是杨海蓝,那个十七岁时以为终其一生,都不会和自己有交集的女子!
原来爱情的到来,竟是如此的毫无理由!当自己想要反抗时,才发现,自己竟是早已堕入其中,不可自拔!
是因为那个女孩明媚自然的笑脸吗?是缘于那肮脏的街道上,毫不嫌弃的把自己和奶奶护在身后的纤细背影吗?还是因为那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后把自己揽入怀中,任自己痛快淋漓哭泣的温暖?
或者,就只是因为自己的生命一直都太过黑暗肮脏了,而对光明的渴望,是这世界上所有黑暗中生物的不可避免的本能!即使前面是深渊,也会让人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义无反顾、不死不休!
杨海蓝这缕阳光,终于成了苦苦的跋涉在人生苦旅中的自己,怎么也拒绝不了的诱惑!
总之,杨海蓝来了,爱情这个不可思议的字眼也在自己生命中出现了!
可,为什么,杨海蓝的心中却只有那样一个废物一样的罗宸宇呢?!
一方面沉浸在爱情无可自拔的诱惑中,一方面,却又鄙薄着自己的软弱!
强烈的嫉妒心下,自己竟会头脑发昏的故意让海蓝发现自己和小雪拥吻的那一幕!
在海蓝跌跌撞撞狼狈逃开的那一瞬间,自己突然害怕了,自己根子里还是个自私的男人吧?那一刻,自己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老爷子发现自己除了海蓝外面竟还有个女人,会给自己怎样的惩罚?!
然后自己拼命地追了上去,却是再也没有想到,竟是亲眼目睹了海蓝,被碾压在车底的无情事实??????
自己的弱点没有了,再不用担心仇人会用海蓝威胁自己;也不用害怕自己对海蓝的欺骗会带来的老爷子的打压报复;甚至因为对自己歉疚,老爷子还特意授意杨峥提拔自己做了公司的副总!
一切比自己精心设计的还要完美!可为什么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呢?
好像一瞬间,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心心念念的报仇,也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
无边的暗夜中,自己一个人在毫无光亮的街道上踽踽独行,那一刻,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就是一只扑火的飞蛾,而杨海蓝,就是死寂的永夜里的一团火!没有了光明的飞蛾,注定只能在难捱的永夜里,栖栖惶惶的躲在肮脏的巢穴中,悄无声息的,孤独死去??????
141
劫(五) 。。。
“柘林——”小雪打开门,却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宁柘林两只手里满满的提了七八个纸袋,背后还背了个卡通版的小熊维尼的书包。
手被占的满满当当的,宁柘林无奈的笑了笑,探过头,碰了碰小雪的脸颊:“怎么了,小雪不认识我了?”
“柘林——”小雪这才意识过来,自己竟是一直堵在门口,忙慌慌张张的要接宁柘林手里的东西,又回头喜悦的冲屋里一迭连声的喊道:“小远,小远,快来,你爸爸回来了!”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应声而出,却在看到低头换拖鞋的宁柘林后又犹犹豫豫的站在了卧室门口。
“小远,爸爸来了,开心吗?”宁柘林温和的笑着,慢慢的蹲在小男孩面前。
看到儿子怯怯的样子,小雪不由有些着急:“小远,你今天早上不是还念叨着想爸爸了吗?怎么爸爸来了又不叫人了?”
宁远滴溜溜转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了一眼宁柘林,却又很快低下头。
宁柘林忽然觉得心里一酸。
小时候的记忆虽已模糊,却还能隐约记得爸爸简直把自己宠的无法无天,而自己最亲的人也是爸爸——
而自己的儿子面对自己时,却是如此的疏离!
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阿远——”宁柘林声音更加温和,把自己背在身后的书包递了过去,“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宁远怯怯的接了过来,拉开漂亮的拉锁,眼睛惊喜的张大:“哇!遥控赛车!飞机!魔兽城堡??????”
过度的喜悦让小男孩兴奋的大叫起来。
宁柘林殷切的瞧着儿子,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样,阿远喜不喜欢?”
“嗯。喜欢!”宁远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小小的头颅,眼睛却一下也不舍得离开手中的玩具。
宁柘林长出了一口气,“喜欢就好,爸爸陪阿远玩打仗,让妈妈给我们做饭好吗?”
小雪呆呆的看着那对玩的忘形的父子俩,眼睛突然红了。
“爸爸,我吃鸡块!”宁远巴在宁柘林的身上,笑的开心至极。
“好。”宁柘林马上夹了一块鸡肉,又小心的撕成一条一条的。
“好了!”小雪简直是啼笑皆非,不过是一顿饭功夫,这父子俩就要好的不得了,柘林走到哪里,阿远就小尾巴似的跟到那里,就吃饭这么会儿,还非要坐到爸爸腿上。
“小远,过来。”小雪佯怒道,“你爸爸到现在,还一口饭没吃呢!”
“不碍事。”宁柘林摆摆手,“你也多吃点。”
嘴里说着,又伸筷子夹了一只大虾放到小雪面前的碟子里,“我记得,你和小冰,都爱吃醉虾的!”
小雪手抖了一下,忙低下头,几乎把头埋到碟子里,眼泪竟是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柘林,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温柔过。
宁柘林神情复杂的瞧了眼极力掩饰自己激动情绪的小雪,却在小雪抬头的瞬间,又把头转了过去。
“哦,对了,小雪,把我的包拿来。”吃完饭,宁柘林惬意的仰靠在沙发上,宁远则调皮的在宁柘林的肚子上蹦来蹦去。
“奥。”小雪幸福的瞧着沙发上玩的不亦乐乎的父子俩,柔顺的把包递了过去。
宁柘林却没有接,自顾自的捏着宁远的小鼻子,惹得宁远呜呜抗议不止。
“你自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小雪疑惑的打开,里面有一本存折,还有一份房权证,和一张飞机票。
“这是——”小雪不解的抬头。
“给你的。”宁柘林不经意的说。
给我的?小雪心往下一沉,慢慢打开存折,顿时被存折上长长的一串零刺痛了双眼,浑身如坠冰窟!
“柘林——”
“怎么了?”宁柘林吓了一跳,忙坐直身子。
“我,我不要钱,我只要和你,还有孩子——”小雪已经饮泣出声。
“妈妈——”宁远吓了一跳,惊惶失措的看看宁柘林,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小雪,小嘴一扁,眼看也要哭出来。
“小雪!”宁柘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脸色突然很是黯然,忙伸手把母子俩搂在怀里,嗔怪的说:“别哭了,看把小远吓着了!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