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兴奋不过一刹那的事,等到听说上面并没有拨下人手供袁司房听用,分配的职事也只是去厂公的私宅值守后,众人都愣在了那里,脸上的表情明白无误的告诉袁大海他们这会心中都失望得很。
一个连手下都没有调拨的司房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些在东厂呆久了的番子而言,当然一清二楚。东厂如官场,官场如人场,内中情短不言自明。很明显,这位新上任的袁司房并不被金公公看重,对于他的安排恐怕只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敷衍一番而已。
郭可纲甚至在心头嘀咕:役长这银子莫不成是打了水漂?…
原指着袁大海拿银子买了司房后能跟着沾光,现在却是光没沾着,还得跟着去给魏公公看大门,张德喜和李庆也是暗自叫苦。说实在的,给魏公公看大门的差事还不如平日里巡街呢,别看巡街这差事有点拿不上台面,但好歹还能捞点油水,虽然不多,总是能贴补一下酒钱不是?这下倒好,成了全天候看大门的,别说油水了,能把这差事安安生生的做下来都难说的很。
满东厂谁不知道魏公公他是个御下极严之人,平日里对他们这些番子就是规矩颇多,隔三岔五的总要让档头们来敲打一番,躲都来不及呢,哪里敢送上门去!现在倒好,直接搁他眼门前了,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唉…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一脸苦相,蔫头蔫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钱恩见他们这样,不由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拿眼看袁大海,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咳、咳…”
干咳两声,袁大海决定为手下们打打气,好让他们充满斗志的随自己一路向前,而不是没精打彩的真如守门犬般。士气就是人心,就是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如此才有心气把这看大门的差事做好、做漂亮!本职工作做好,机会嘛,总会有的!
笑咪咪的扫了众人一眼,袁大海故作神秘道:“你们以为替厂公守私宅是件没前途的差事吗?告诉你们,错了!…金公公可是说得明白,这可是肥差,干得好了,弟兄们将来可都是要飞黄腾达的!”
“这…”
郭可纲眨巴眨巴眼睛,咽了咽喉咙,迟疑道:“金公公真是这么说的?”
张德喜和李庆也是眼巴巴的望着袁大海,钱恩倒淡定,看着袁大海突然歪嘴笑了一下,不过他掩饰得快,没被三人看到。
这个时候,袁大海平日里的一惯作风就起到作用了,板着脸说道:“怎么?你们还信不过我?我袁大海跟弟兄们相处这么久,可曾糊弄过你们!”
“那倒没有…”郭可纲他们均是点了点头,对于袁大海的为人,他们是绝无二话的,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跟他跑河间府一趟了。
“那你们怕什么?平日里一个个巴着要升官发财,巴着被厂公看中,怎么现在机会来了,却倒害怕起来呢!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事到你们眼里倒成狗屁了?”
不等郭可纲他们有所表示,袁大海就话锋一转,直接喝道:“话我都说到了,你们几个现在都给我听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咱们这次可是去露脸的,干得好了,厂公一个高兴,弟兄们的好日子可就来了!”
话音刚落,钱恩就打铁趁热了,鼓动道:“有司房这话,弟兄们还犹豫什么?不就是给厂公值守吗,又不是啥上刀山下火海的差事,都拿出点样子来,好好的露回脸,叫那帮孙子看看,咱卯颗的人可不是让他们小看的主!”
“得,咱听司房的,好好的当差,非出人头地不可!”
听了钱恩的话,郭可纲、张德喜他们再不犹豫,脸色也不似刚才那么苦了,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就差拍着胸脯保证跟司房好好当差了。见手下们想通后,袁大海也不耽误,当即就领着他们到魏忠贤的私宅报到去了。
魏忠贤的私宅位于东厂西边,就在隔壁,离着还不到一里地,片刻便到的事。宅子是天启二年魏在宫外置下的,因为要便于魏忠贤提调东厂,所以就选在东厂西边这胡同,好方便指挥。宅子很大,原来的主人是个参政,不过魏公公看中了,他也只能把宅子让出来。但据袁大海得到的小道消息,这宅子当初是魏忠贤先开口要跟那参政买,说得明白,按市价来,结果后者不识时务,竟然不卖,于是魏公公不高兴了,宫里一个圣旨出来,那参政立马被免了官,收拾铺盖滚蛋,这宅子也就一文钱也没花就易主了。
高高兴兴的带着四名手下到了魏府后,魏公公没见着,却是先挨了一训。训袁大海他们的是魏府的管事王启年,这人是个太监,当年跟魏忠贤一起伺候过李选侍,所以与魏忠贤的关系极为亲密,因此便被魏从宫里弄出来做了这宅子的管事太监。
第八章 事与愿违(求收藏)
宅子是前年置下的,但魏忠贤一直没有入住,空着一年多,直至上个月因听了司礼掌印太监王体乾劝说,魏忠贤才让王启年带人将这宅子收拾一番,好晚上出宫来住。
有当年在李选侍身前一同伺候的“患难”之交,再加上现在魏忠贤权势炙手可热,俨然是内廷之首,所以王启年对这外宅管事便干得十分上心。和袁大海一样,他其实也是很有上进心的,魏公公的私宅管事在旁人眼里那是必须得奉承巴结的主,但在王启年自个看来,这差事虽好,却远不如在内廷十三衙门执掌一监或是外派镇守太监来得快活。
不知为什么,有时候王启年总感觉自己现在这种生活状态很是有种寄人篱下的卑微感,毕竟,当年他可是与魏忠贤兄弟相称的,有时甚至直呼“老魏”而不加半分客气。然现在一个天、一个地,“老魏”是万万不敢叫出口了,恭恭敬敬的一声“公公”不算,处处还得带着小心,唯恐魏忠贤对自己有什么不满。对于这种强烈的落差感,只要是个人,总是难免会在心中有所计较的。
亲近是亲近了,但人如在笼中,外人又有谁知王公公心中的苦恼呢。
王启年渴望像三保太监那般遨游大海,青史留名,但现实却只能让他将**深深的埋藏在心底。魏忠贤一天不发话,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当他的魏宅管事,而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人被压抑却得不到发泄,那种憋屈的心灵很容易就会转变为一种病态,当这种病态积压到临界点后,便会让身体的主人习惯性的采取一种方式来获得自己内心的平衡与快感,这种方式便是欺负比自己还要弱的人,因为这样会让他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成就感。
很不幸,怀揣希望而来的袁大海成为了王公公下手的对象,而对于王公公这一异乎常人的心理动态,袁大海也是一无所知,所以当王公公的“杀威棒”使出来后,袁大海懵了:跪下?
“都愣着干什么?”
见这几个东厂番子没有动静,王启年的脸立即拉了下来,怒哼一声:“怎么,咱家说的话你们不听吗?”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袁大海一凛,虽然不明白眼前这个太监为何要自己跪下,但仍是下意识就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顺手一拉还愣着的钱恩他们,几人反应过来,忙也跟着跪下,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番子们都跪在自己面前后,王启年立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有时候,当他跪在魏忠贤面前时,甚至幻想过如果站着的那个人是自己的话,那该是多么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站在台阶上自我陶醉片刻后,王启年开口说话了,语调极其严厉,配以他那阴森森的表情,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这里可不比你们东厂,平日里你们这些个番子都是油惯了的,没几分规矩,但在这里,要是谁敢把东厂那套带过来,那可别怪咱家心狠!”环扫几个番子一眼,见他们都在用心听着,王启年心下满意,张嘴又是一喝:“咱家是这府上的管事,所以咱家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们哪个犯了咱家的规矩,咱家就活活剥他一层皮!”
一番话听得袁大海和钱恩他们是心下冰凉,袁大海更是头大,有这么个管事太监在,他可真得小心了,要不然被这老太监盯上,那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没见着魏忠贤先完蛋在这阴阳不调的老太监手里,这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么?…
王启年那边还在说着,但语调稍稍平缓了些,“不过咱家的规矩很简单,第一就是除了这门房,你们这些东厂的人不能踏进府内半步!”
“第二,但凡来府求见魏公公的人,不论是官还是民,你们都不得刁难,必须马上通报,若是有人敢收受门包,咱家就剁了你们的爪子!”
其实这两个规矩是魏忠贤交待的,王启年只是原话转述,但从他嘴里出来,自然就是他的规矩了。
完了又是厉声一喝:“都听明白没!”
“明白!”
袁大海他们忙重重答应一声,不敢有半分犹豫。
王启年冷哼一声:“别嘴里说着明白,心里却糊涂,你们都听着,咱家话只说一次,要是你们哪个没记性的把咱家说的话给忘了,到时可不要怪投错娘胎!”
言毕往下走了两个台阶,来到袁大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问道:“你是东厂的司房?”
“是,属下东厂司房袁大海,奉金公公之命听候公公调遣!”
袁大海回答得中气十足,礼数也极其到位,王启年见了,只鼻子一抽,倒也没有再为难他什么。
“该说的咱家都说了,你做好本份便是,千万不要给咱家惹什么妖娥子,否则金良辅可保不了你。”
袁大海忙不迭点头:“是,是,属下记下了!”
王启年又道:“魏公公白天都在宫里,只晚间回来住,你们值守府门,都要打十二分精神来,要是让哪个毛贼惊了公公,你们这小命可就悬了…好了,咱家还有事,这门房一块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便不再理会袁大海,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往二门去了。
王启年前脚刚走,后脚郭可纲就吐了吐舌头,有些后怕道:“司房,这老太监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刚才差点被他吓住了,奶奶的,不就是个太监嘛,摆什么脸子给咱看!”张德喜打心里瞧不上这些狗仗人势的太监,方才跪在那里心里就直冒火,现在人走了,自然要牢骚两句。
“闭嘴!”
谁知袁大海却是狠狠瞪了他们二人一眼,怒道:“都不要命了!这地不是咱东厂的值房,由不得你们信口胡言的!”
郭可纲和张德喜害怕袁大海,忙低下头,小声道:“属下不敢了。”
袁大海不理会这二人,和钱恩看了一眼,便往那门房走去,门房里空荡荡的,只一张桌子在,连个凳子都没有。大门往府内不到三十米便是二门,二门口有几个小太监在那扫着地。二门空当里栽着些花草树木,点缀得倒是好看。
看来这大门便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因不能进府内,所以袁大海也没什么主意好想,当下叫李庆他们简单收拾了下,便开始“上岗了”。
原以为自己会很快就能见到魏忠贤,但天黑后魏忠贤回府时,袁大海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他不但不能靠近魏忠贤,甚至连魏忠贤的面都见不到。因为从头到尾魏都是坐在一顶软轿中,由十多个太监和数十名锦衣卫簇拥着直接进的府内,轿子甚至都不曾在大门停上半秒。
见这架势,袁大海才知道金良辅为什么不给自己调拨人手:魏忠贤有这么多人保护,哪里还用得着他呢!恐怕他这次是真的来替人当看大门的来了。
府内不能进,魏忠贤又从来不在大门这边停留,连轿帘都不带掀一下的,袁大海郁闷了,如此一来,自己就根本没机会接近魏忠贤,莫不成一番心血当真要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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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投魏公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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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无绝人之处,袁大海相信上天总会给自己机会的,于其绞尽脑汁想些不切实际的主意,倒不如抱着一颗平常心等待机会的降临。就这样,袁大海与他的四名手下开始了他们的守门生涯。
安下心来守门后,袁大海发现,替魏忠贤看门也并不是一点价值也没有,因为每天傍晚时分,总会有一帮朝廷官员成群结队的来到魏府门前,通过他们的名贴与在府前紧张的交谈,袁大海捕捉到这样一个信息东林党正在加紧对非东林官员的清洗,而最终的大清洗将由半个月后的京察完成,因为本次京察的主持者是吏部尚书**星。
**星,一个袁大海并不陌生的名字,这个人在东林党中的分量极重,是继顾宪成、李三才等人之后的另一东林大佬,影响力甚至连同为东林党人的首辅叶向高都远远不及。史载其为人嫉恶如仇;扶正抑邪,但在袁大海看来,他不过就是一个为了团体私利而弃大局不顾的愚蠢老头,至于他死后的那些身名,不过是徒子徒孙们妙笔生花的骗人把戏而已。
正是因为**星这种只顾小团体利益的东林官员,才最终导致东林的垮台。其实现在的东林党已经日薄西山了,对朝局的掌控远远不如两年前。天启元年和天启二年是东林党在朝中气势最盛的时候,那时有很多中间派官员乃至他党官员都有依附东林之意。如果东林党此时宽以待人,不难形成垄断朝廷的局面,更不会有后来被他们蔑称为“阉党”的反对派出现。
可是恰恰就在这么个局势大好的时候,东林党人却脑子发热,尤其是**星等人,他们妄想朝中皆为本党之众,眼里容不得其他官员,所以又开始重新追论“三案”,搞得是满城风雨,愣是将浙党党魁、已经七十多岁的方从哲指为“红丸案”中谋害泰昌帝的主谋!指其有“十罪三可杀”,尔后还指责相关涉案官员“大逆不道”、“罪不可胜诛”,统统是“邪党”!
如此做法自然是要将大明朝非东林的官员一网打尽,尽数逐出朝廷的!其险恶用心路人皆知,说他们是自私愚蠢到家是一点也不为过,然而让人可笑的是,这等明目张胆的排斥异己行为在他们东林党眼中却是正义的,是代表公理的,而这一基调又在他们充当汉奸的徒子徒孙乃至当事人笔下成了历史公论!每思及此,袁大海总是会轻轻的叹口气,暗道历史当真是个任人打扮的戏子…
在东林党如此强势的打压和排挤下,那些非东林的官员不能不寻找一个可以保护他们的人,而朝廷之中显然已经没有一个可以抗衡东林党的人,于是乎,他们的目光便投向了内廷,投向了那位刚被天启皇帝提升为司礼秉笔太监的魏忠贤魏公公。
当第一个投奔魏忠贤的官员成为马骨后,成百上千的官员便相继而至,从天启元年开始,投奔魏公公的这股大潮便一直没有停止过,因此便有了袁大海在魏府门前所看到的这一幕这些拿着名贴来求见的官员显然都是来投奔“阉党”的。
袁大海偷偷调查过这些官员,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进士出身,有些人官声还极佳,只因没有依附东林党而受到他们的排挤,公允的说,这些个官员的办事能力一点也不弱于那些东林官员们,这也是为什么阉党执政后,大明的形势是向好的方面发展而不是恶化的根本原因。
随着京察日期的临近,每天来求见魏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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