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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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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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循声俯视楼下,一字排开,蝉联停着三辆挂上红绣球的人力车,车前面是披红挂彩的乐队。他们见我们走出了房间,就鼓乐齐鸣放鞭炮,欢呼嬉笑的声浪震云霄。县委大院距莲师只那么两里路,迎亲的人员快去快回,还赶上了食堂里开中饭。下午县里的主要领导干部和我与新荷的主要亲戚,在“和平街五十一号”这间大厅里举行了结婚典礼,大家怪异于“和平街五十一号”这个称谓,红玫瑰深情地照尤瑜的意思说了一遍,大家都夸池新荷孝心可嘉,接着仰天长叹,大有沧海桑田的感受。接着应邀参加婚礼的贵宾,围坐在铺上大红桌布的桌旁虎爪长椅上,热情地开心的向书记与羞涩的新荷祝福,好热闹的群众,就助兴站着笑。红玫瑰给每个人发了个印有双喜字样的红纸袋,里面装有纸包糖四颗。当时干部每人每月计划供应糖二两,我从来没有利用权力多买过;这次书记结婚,经过红玫瑰磨破嘴皮、多方交涉,县商业局才批下条子来,总算买了六斤纸包糖,大家都说婚礼办得很风光。
    结婚典礼刚结束,红玫瑰就高呼请贵宾赴结婚宴。大家鱼贯走进县政府大食堂,排列整齐的四张大红圆桌上,堆盆叠碗的美味摆满了,久违的诱人奇香让人涎水似涌泉。大家入席仔细一盘点,计有獐子、兔子、斑鸠、野鸡,鳜鱼、鳊鱼、鲶鱼、青鱼。还有蛇肉和鱼籽,总而言之,天上飞的、水中游的,能弄到的,都弄到了。在这样艰苦的岁月里,能弄到这么多稀有山珍海味,让自己贴着脊梁骨的肚腹鼓起来,这不能不说是个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迹!饱了口福,蛮子县长口直心快,更毫不掩饰地逗趣说:
    “尤鹏,原来我总以为书记房中关的是只猫,今天我才知道里面住的是只虎,是条龙。你看你看,这不是把山里的、水里的全抓来了。那一天我收媳妇、嫁女,你不搞出这个水平,小心我敲碎你的狗头!”
    但更多的人,狼吞虎咽之余,摸着自己如橐崽婆子的肚子,窃窃地对自己说,你尤鹏也真胆大包天,在皇帝老子没有夜饭吃的今天,你竟大吹大擂、大吃大喝,看高达怎么收拾你!座中只有下面乡镇来祝贺的弥根行、梁大胆望着大家的怪怪眼神吃吃笑。这时我却忧心忡忡,觉得这下自己掉进了粪缸里,浑身是屎怎么能洗干净。我除了嘿嘿地尴尬应付,再没有别的话说。新房布置、迎亲怪招、结婚典礼、喜庆筵宴,虽也统统别致,但最能拨动人麻痹的神经的琴弦,还是晚上的闹新房。这一闹呀,原来人们心中许多云遮雾掩的众多的疑窦,一时就豁然开朗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新房中吊着的两盏酷类鸳鸯的大红灯泡亮了,靠墙的那张比平日宽了许多的床,床后如朝暾初上,放射出扇状的万道金光。房中雪白的墙壁、人的白皙的脸盘,都反射着熠熠的红光,连室内的空气,此刻也似乎变成了酽酽的玫瑰红。房里塞满了人,大家都觉得新鲜,这里摸摸,那里瞧瞧,赤面对红脸,谑笑呼关公,昆阳人几曾见过这等新鲜事!惟独那张床,有两个打扮成武士模样的人守着,谁也不能碰。她让我戴上从剧团里借来的新郎的高帽子,又要新荷头顶红巾,身穿大红袄,让我们在室内一旁坐下,我觉得尴尬,脸上发烧,极力掩饰,还是掩饰不了内心喜悦,似乎很有几分羞涩,新荷红着脸蛋低下了头。我心里想,红玫瑰不在这间房里摆放家具,原来是要让更多的人进来,今晚她不闹个人仰马翻决不会停下来!我突然感到,平日喜欢捉弄别人的我,今天倒成了让人嘲弄、任人宰割的待罪羊。但一转念又自笑,闹新房这种趣事,几个平日平起平坐的领导干部觉得自己参加,有失领导的身份,决不会来,来凑热闹的一定是那些惯常讨自己欢心的一般干部,自己只要丢个眼色,他们就会偃旗息鼓,哪个还敢闹?这些年,我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自然也炼就了敢闯洞庭湖风浪的铁麻雀的本领,任凭怎么风高浪急,自己定能定能稳坐钓鱼船,能应付余裕。又何必杞人忧天,担心树叶掉下来,砸破自己的头呢?
    可是,接下来红玫瑰异乎寻常的举措,一下子就乱了我的方寸。此时,两名大汉将个方桌做的莲花宝座往房中一搁,另一个小伙子拿着把黄金椅在桌上一顿,大家都以为会请出和善的送子观音来。可是鼓乐喧阗处,几名彪形大汉竟然推出一个丑八怪,她趴开腿,稳稳地坐上来莲花宝座,大家过细一看,她就是红玫瑰。今天的红玫瑰呀,艳丽的玫瑰褪了色,江山改变了旧容颜。她,脑后梳着个圆糍粑发髻,身着一件腋下扣着布纽扣的蓝布短袄,左手操着把破蒲扇,右手拿着竿旱烟袋,额上绘了核桃皱,眼角描上鱼尾纹,俨然是民间一个老媒婆。红玫瑰刚刚在黄金椅上坐定,就吸着烟袋,拍着蒲扇大声发话了:
    “同志们,老祖宗有规定。新娘子进屋,新婚三日无大小,而新郎公的辈分又最小,今天书记嘛,只不过是只‘须妻’的小毛猴,大家怎么耍弄也不过分。今晚是头朝,大家可以尽情欢乐尽情闹。你们可不要逗我媒婆看笑话,定要闹得新郎新娘鸡叫狗跳、驴喧马叫、鬼哭狼嗥,定要闹得歌声如海笑如潮。现在,本媒婆就是最高法院的院长,谁对新郎新娘有什么诉求,不管合理不合理,只要提出来,本院长定然判决你胜诉,新郎公只能当孙子乖乖照办。你们记住,新婚将新郎拴到了石榴裙下,早摘去了他高高在上的书记的红帽子,我们大家还怕他个鸟!”
    从不说脏活的红玫瑰,为了逗趣,今天居然脏活连篇。她的话刚刚落音,新房里立即炸开了花。我知道,闹新房是我们这个地方的老传统。对别人提出要做的动作,新郎公必须丝丝入扣做到,不差分毫。这样做,在男女授受不亲封建社会,对不谙事的不知男女之事为何物的少男少女来说,诱发他们吻脸、扪胸、摸腹,凿开他们的情窦,确实有启蒙作用。可今天少男少女的情窦早开,这些除了能引人发笑之外,便只能徒增庸俗淫秽。不过,习惯往往如高天瀑布,冲下来,就不可阻挡,不过,我自己能有办法避开它。因为我是县委书记,来闹房的都是我的下属,我不配合,他们怎敢奈何我?
    他们提出的第一个节目是“衔枚疾走”,就是要新郎口衔一根寸长的管状的米糖,送进新娘的嘴里,不许咬断,一边共同咀嚼,一边同步行走,快速将这根糖嚼得溶化咽下,才算完成任务。可我“衔枚”时,就将“枚”咬断,用舌头将另一半推入新荷的口里,这一“偷工减料”的动作立刻招来狂涛般的指斥,“院长”立即判定重做。我死皮赖脸不退让,因为我书记,刚才汹汹地闹着的人鼓胀的皮球立刻泄了气。红玫瑰早就深知干部怕书记,为了给大家打气,她就使出杀手锏。她站起来,脚在桌上一蹬,破蒲扇拍了几拍,旱烟脑壳磕了几磕,不慌不忙地拿出了厚厚的一摞信纸,从中抽出几张,咳嗽几声,然后慢条斯理、怪腔怪调地说:
    “咳咳,尤书记呵,我不是刚才说过了,今天你不是书记是龟孙!小龟孙啊,过去做过千回百遍的事,大概你应该不会忘记。如果你贵人多事,真正忘记了,那么,我现在就给你提个醒。”说后她就她笃笃地点了点头,便照着信纸念起来:
    “‘…………最最亲爱的新荷,我最最尊敬的公主,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了要背着你走过秋千桥,我就在桥上抹稀泥。你知道吗?每当我背着你,背上软绵绵的,似背着团棉花;胸前暖洋洋,像抱着个火炉;如有一股电流通过,周身怪痒痒,麻酥酥。我只图我的感觉舒服,没有想你的酸痛的感受。我该死,我该死!……’尤瑜,我们不要你做别的,只要求你如信上所说的,将自己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同志们,他尤瑜自己拉出的屎就该自己吃,你们看,我提的这个要求过不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自己吐出的痰自己舔,一点也不过分!”一唱一和,弥根行大声喧嚣着。像高峡平湖的水,原来十分平静,可一旦有人打开了闸门,就啸呼着冲出来。闹新房的人都跳起来欢呼,忘无所以地大笑。没办法,我只好重敲锣鼓从头做。米糖虽软韧性强,就是如牛反刍用力嚼,口里的糖仍然不溶化,相互牵掣吞不下。边走边嚼,两张嘴里涎水搅和在一起牵线淌,弄得新郎新娘尴尬狼狈,惹得大家捧腹笑。
    红玫瑰现在念的,就是八年前我写给池新荷的信中的一封信。当时我觉得是生花的妙笔,时隔八年了,自己记忆犹新,可是这些只能在暗夜里悄悄地说的赤条条的淫词秽语,又怎么将它暴露在阳光下?我真后悔她将信件退还我时,又被她花言巧语骗回去了,如今给她以口实,弄得自己无地自容。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急,不禁汗如雨下,说不出话。只好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好不容易才做完“衔枚疾走”,紧接着他们又提出了做“铙鏺齐鸣”,在红玫瑰的肆意煽动下,语气更加咄咄逼人。这“铙鏺齐鸣”,是要男女口里各咬住一片铙的缎带,又将一片鏺缚在各自的肚子上。伴和着闹新房的人高呼“一、二,加油!”的节奏,新郎新娘嘴上、肚上腹的铙鏺,向着对方的铙鏺扣击,奏出“锵哐”“锵哐”的乐音,随即人群中发出山崩海啸的欢呼。我觉得这动作实在太淫秽、太难看,赖着不想做,可红玫瑰又扑蒲扇又蹬脚,手中的信纸抖得唰唰响。此刻,我回过神来了,我想,我写给新荷的信,她不是全交给我,还说过什么还璧归赵么?这些信至今自己还将它们珍藏着,怎么会跑到她的手中?也许她不过是偶尔记得信中的几句,抓在手里的全是白纸,故意用这来没完没了地胡弄我,我可不能再上她的当!这么一想,我觉得底气足了,于是,我发出一阵冷笑,将铙鏺摔到地上,不亢不卑地说:
    “哼!红玫瑰,我写的信你全退给了我,你手中攒的全是废纸,又将一杯臭水当作美酒喝。你就凭这些,也想完老鼠戏猫的游戏,胡弄我这几经风浪的洞庭湖里的铁麻雀,嘿!你红玫瑰还嫩着点!”
    “谁是老鼠谁是猫,谁才是几经风浪的洞庭湖里的铁麻雀?皇帝宰相说了不算数,我的尤书记啊,你还得骑着毛驴看唱本,睁大乌鸡眼仔仔细细瞧!”红玫瑰将一张张信纸抖开给我看了看,就读起来。信上的笔迹不是我的,可读的话句句都是我说的,顿时我觉得自己掉到了冰窟里,凉了半截,矮了一头。红玫瑰竟像不可一世的凯旋的将军,将我看作顽固透顶而又可怜兮兮的俘虏。着实数落羞辱了我一番后,她又念了几段信,继续奚落我,“这信是假还是真,还需不需请专家鉴定,还要不要继续念?你就看放个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今你的智商竟然不如打铜锣的蔡九癫子。蔡九癫子鸣锣督促别人关鸡鸭,林十娘硬拉软磨,抢走了他一个锣锤,可他准备了两个,现在还有一个,还可以继续打铜锣。你知不知道,我在退还你的信之前,我抄了一份保留着,这里共有九十八封,只有第一封交给了新荷没抄着。绝顶聪明的‘林十娘’,我的自以为是的书记呀,我这个‘蔡九癫子’的锣锤也有两个,我退了一个给你,我还有一个,你还要不要我继续‘敲铜锣’?我们的绝顶聪明的书记啊,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怎么连个一加一等于多少的简单的问题,都悟不透?”
    说过之后,她站在桌上将信纸高高地举起,用力在空中抖动得刷刷响,好像当年攻克南京时,解放军战士在总统府屋顶上,挥舞着红旗一个样。我真害怕她继续念下去,就只好乖乖地就范,哭丧着脸,苦苦哀求她:
    “不要念了,不要念了!我‘林十娘’的鸡鸭,再不敢吃公家田里的谷子了!我的姑奶奶呀,我的‘蔡九哥’啊,我,我,我求你不要再‘打铜锣’。你现在要我往东,我决不敢转向西,就是要我跳楼,我也麻着胆子跳。求求你,求求你这大慈大悲的唐僧,不要再念紧箍咒,这信啊,你无论如何,你无论如何不能再往下面念!”
    听到我前所未有的可怜乞丐的哀求声,见了我那觳觫待宰的牛羊的窝囊相,大家的笑闹,如重磅炸弹爆炸,几乎掀翻了屋。大家见我这匹桀骜的野马被红玫瑰驯服了,就异想天开,纷纷提出各种闹房的新举措。这一夜,什么趴在地上学鸡鸣狗叫,学猫弹蛙跳,什么紧紧接吻三分钟,什么搂抱旋转五十圈,什么猪八戒兜着屁股背老婆,什么牛郎织女贴着肚皮过鹊桥:总之,凡是他们能想到的,我都通通做到了,我几乎摸遍了新荷身上的各个部位,我也受尽了新荷的鄙夷的目光,也忍受了他们尽情的讥讽耻笑。有些过于淫荡庸俗的动作,由于新荷的竭力反对,不得已他们才酌情取消。半夜过后,他们再闹不出新名堂,过于疲倦,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们才偃旗息鼓,打道回府了。
    人走了,我浑身似散了架,眼皮如紧闭的闸门睁不开。此刻,就是天塌下来,我们也不会管,我们就只想睡一觉,哪怕就睡那么三分钟。我挪动沉重的步履,摸着床沿坐下去。有如开动了轧花机,“唧呀,唧呀”,有节奏地叫,房前的窗下,“嘿嘿、哈哈”,有人在揿着鼻子,很有节拍地笑。我知道这是有人在听壁角,我的心惶恐万端,“砰砰砰砰”,打鼓似的跳。新荷以为床没有铺好,想掀开被子重新再铺,随着被子掀开处,一个胖娃娃睡在床上,小南瓜头,冬瓜腰身,丝瓜做四肢,被掐掉了尖的红辣椒鸡鸡,汩汩地在屙尿,床上的半边被褥湿透了。此刻,压在我心中的怒火冒烟了,准备将一肚子怒火全发泄在这瓜做的娃娃上。新荷见此情状,急忙将娃娃抢过去,把它挪到窗台上,对着窗外笑着说:
    “窗下的人你听着!我们的被子被‘娃娃’尿湿了,不能睡觉了。可你们家的被子没尿湿,还是回去睡觉吧。我们家没有什么东西怕贼古子偷,你们也别老像看门狗一般趴在我的窗下。”听到笑骂,脚步声劈劈拍拍,听壁角的似乎狼狈逃窜了。
    被子湿了怎么睡?我记起我还有一套原来的旧被褥,红玫瑰将它撤下后,应该还放在柜子里。打开柜子门一看,旧被褥不见了,倒有一套大红全新的。我心想,红玫瑰害人总算还有良心,今晚没有让我们站着过通宵,于是我们掀掉湿的铺干的。大红罗帐大红被,这不是让我们沐浴在朝霞里?我和新荷的情绪的温度立刻从冰点升高到沸点。
    可是才上床睡,床底就节奏分明、“叽呀、叽呀”高声唱,窗下也嘿嘿、嘿嘿地又同声和。我知道这又是红玫瑰设下的圈套让我们钻。我与新荷站在床前,四只眼睛瞪大对望着,真不知往何处措手足。新荷说,声发自何处,先得弄清它的庐山真面目。我们再掀开被褥仔细看,原来红玫瑰说我以前睡得床太旧太窄,要换张新的宽的。这么一换,床是新的又宽了,可里面却暗藏了机关真不少。横搁在前后床沿凿眼中的床杠,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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