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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芭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必须是个漂亮的人儿。全家这么多俊俏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人把姣容遗传给她,真叫人遗憾。只有俏姑娘罗莎留给她满头水草般的碧发。可是光有满头碧发,没有其他东西,只会让人觉得是理发师用错了染发剂。米格尔猜透了阿尔芭的心思,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装饰着幽室一角的威尼斯大镜子前,拂去盖在破碎的镜子上的浮土,点燃起所有的蜡烛,一根根地放在阿尔芭的周围。阿尔芭朝裂成无数碎块的镜子里照了照,只见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皮肤像蜡人似的虚无缥缈。在万花筒般的大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面容变了,她承认自己是世上最俏丽的女人,因为她可以用米格尔的眼睛观看自己了。
无节制的纵情做爱持续了一年多。最后,米格尔完成了论文,毕业后开始找工作。初恋时的急切需要过去了,两个人恢复了往日的镇静,过起正常的生活。阿尔芭尽力恢复对学习的兴趣,米格尔重新投身于政治活动。形势急剧发展,全国展开了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米格尔在工作地点附近租了一套小单元房,两个人就在那里幽会。前一年,他们不穿衣服在地下室里蹦蹦跳跳,结果两个人都得了慢性气管炎,对地下天堂的兴致减去了一大半。阿尔芭帮助他布置房间,把自制的靠垫和政治性传单摆得到处都是。甚至提出可以和他生活在一起。对此,米格尔坚决表示不同意。
“亲爱的,形势越来越险恶,”他解释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必要的时候,我得去打游击。”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阿尔芭许下诺言。
“干这种事不能凭爱情,得凭政治信念。政治信念你还没有。”米格尔回答说,“我们不能随便接纳业余爱好者。”
阿尔芭觉得这个回答太粗暴了。只是过了好几年,她才弄明白这番话的全部含义。
特鲁埃瓦参议员已届退休年龄,但他的脑海里从来没出现过退休的念头。他天天看报,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些年,变化太大了,他觉得跟不上事变的发展,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么大岁数还要对付这些事变。在他出生那会儿,城里连电灯也没有,可他居然还赶上从电视里看到人在月球上行走。在漫长的一生中,他遇到许多意外变故。但是,面对正在他鼻子底下酝酿的、牵动所有人心的国内革命,他没有丝毫准备。
家里闭口不谈时局的只有海梅。为避免和父亲争吵,他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而且发现不言不语反而能更舒服一些。只有阿尔芭到“书巷”来瞧他的时候,海梅才打破特拉普派僧侣式的缄默。这种机会也为数不多。外甥女淋浴后,头发湿漉漉的,身穿睡衣,来到“书巷”。她坐在舅舅的床脚下,给他讲开心事。如她所说,海梅是块“磁石”,专门吸引旁人的问题和无法解救的贫困现象,因此需要有人给他讲一讲春天和爱情。但是,阿尔芭一见到舅舅,就急着和他争论她关心的各种问题,这番好意也就无从表达了。他们的看法从来没有一致过。他们阅读同样的书籍,可一到分析起书籍的内容来,意见就大相径庭了。海梅讥笑阿尔芭的政治思想,讥笑她那些大胡子朋友,埋怨她爱上了一个小咖啡馆的恐怖主义者。在这个家里,只有他知道米格尔常来常往。
“你去告诉那个流鼻涕的小子,叫他不管哪天到医院来一趟,跟我一块干干,看他还有没有兴趣把时间浪费在出小册子、发表演说上。”海梅对阿尔芭说。
“他是律师,舅舅,不是医生。”阿尔芭回答说。
“没关系,我们那儿什么人都需要,连铅匠都能派上用场。”
海梅确信经过这么多年的斗争,社会党人会取得最后胜利。他认为这是因为人民已经意识到自身的需要和力量。阿尔芭学着米格尔的话说,只有通过战争才能战胜资产阶级。海梅对任何形式的极端主义都心怀恐惧。他认为,只有在暴政下,游击队员才有存在的理由。在一个可以用人民投票实行变革的国家里,组织游击队是愚蠢的行为。
“你说的那种事从来没有过,舅舅,别太天真了。”阿尔芭反驳说,“他们不会让你那些社会党人取胜的! ”
她尽力说明米格尔的这样一些观点:历史的步伐是缓慢的,教育人民、组织人民是个十分费力的过程,我们不能坐等。世界在跳跃式前进,他们落后了。根本性的变化靠好言好语无法实现,必须采取暴力行动。历史证明了这一点。争论正在无限期地拖下去,争论双方都沉湎于乱哄哄的演说,互相指摘对方比骡子还要顽固不化,个个弄得精疲力竭。可争到最后,双方又互相亲吻,互道晚安,都觉得对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海梅告诉大家社会党人准会取胜。正如二十年前他做出同样的预言的时候一样.谁也不信他的话。
“你妈妈要是还活着,准得说:过去谁常赢,这回还是谁赢。”特鲁埃瓦参议员不屑一顾地说。
海梅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说。社会党的总统候选人已经对他说过了。多少年来,海梅和这位总统候选人一直是好朋友,晚上海梅常去找他下棋。十八年来,他参加了历届共和国总统的竞选。海梅第一次背着父亲看见这位候选人,还是在他少年时期。在那次大选中,他看见候选人乘坐凯旋火车在烟雾弥漫中通过车站。当时,候选人还是位健壮的年轻人,两颊瘦削,好似猎犬。他发表了言辞激烈的演说,东家们发出一片嘘声和口哨声,而农民们则强压怒火一语不发。那时候正赶上桑切斯兄弟把社会党领袖悬吊在十字路口,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当着佩德罗·加西亚第二的面鞭打他儿子,只是因为他儿子在雇工当中重复了何塞·杜尔塞·马利亚神父引用《圣经》里的一些足以搅乱人们情绪的话。海梅和候选人相识完全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个星期天夜里,医院派他紧急出诊。他乘坐急救车来到指定的地点,按了按门铃,总统候选人亲自出来给他开门。海梅没费什么劲就认出他来了,因为他多次见到过他的形象。而且自从那次他乘坐火车经过乡下以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请进,大夫,我们一直在等您。”候选人对海梅表示欢迎。
他把海梅领到下房。候选人的女儿正在屋里抢救一个好像是窒息了的女人。她面色青紫,眼球外努,舌头肿得吓人,耷拉到嘴外面。
“她吃鱼了。”家里人解释说。
“把急救车上的氧气袋拿来。”海梅边说边准备注射器。
他和候选人留在屋内。两个人坐在床边,直到病人呼吸正常,把舌头缩进嘴里。他们谈到社会主义,还一块下棋。这样,开始了他们之间的亲密友谊。海梅用母亲的姓介绍了自己,他一直用这个姓。没想到,第二天社会党的保安部门就向候选人通报海梅是特鲁埃瓦参议吊——他的最大的政敌——的儿子。但是,候选人从未提及此事。直到最后的时刻,两个人在熊熊烈火与枪林弹雨中握手诀别的时候,海梅还问过自己是否有胆量向老友说出实情。
根据长期失败的经验和对人民的认识,总统候选人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意识到这一次会取得胜利。他把这个意思对海梅说了,还叮嘱他千万不要传出去,好让右派参加竞选的时候相信自己稳操胜券,从而不可一世,四分五裂。海梅说,即便告诉大家,也不会有人相信,包括社会党人在内。为了试试此话是否当真,他把候选人的意思对父亲说了。
海梅依然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连星期日也搭进去了,从不参加政治搏斗。这场斗争来势凶猛,他被吓住了。斗争使社会势力两极分化,各走极端,中间只留下那群举棋不定、反复无常的人们。他们等着看一看谁能取胜,再决定投谁的票。父亲利用一切他们在一起的机会提醒他要注意国际共产主义的阴谋。还说,如果左派取胜(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祖国就会陷入一团混乱。海梅对父亲的挑衅一直不动声色。只有一次,他忍不下去了。一天早上,他看见墙上贴着几幅恐怖的宣传画。画上有一位满面愁容、肚子大大的母亲,徒劳无功地想从一个共产主义国家的士兵手里夺回自己的儿子,不让他们把他带到莫斯科去。这是特鲁埃瓦参议员及其同伙掀起的恐怖运动,并且得到为此目的特意从国外赶来的外国专家的帮助。海梅认为这太过分了。他决定不再和父亲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于是,关闭了“书巷”,带上衣服,搬到医院去睡觉。
大选前的几个月,事态急剧发展。所有的墙上都挂满了几位候选人的画像。用飞机从空中撒传单,印刷品的雪片像垃圾似的铺满大街,广播电台号叫着政治口号,各派的拥护者下了荒唐的赌注。夜间,青年人成群结伙上街,袭击思想敌人。还举行大规模的群众集会,看一看哪个党得到人民拥护。每次集会,城市里人山人海,交通堵塞。阿尔芭非常兴奋。但是,米格尔对她说,大选是一出丑剧,谁上台都一样,反正是换汤不换药。革命靠的是人民流血,而不是票箱。要在民主和完全自由的条件下进行一场和平革命,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合逻辑。
“可怜的小伙子,简直是发疯啦! ”听到阿尔芭转述这番话,海梅大声说道,“我们是赢定了。他等着收回自己的话吧。”
直到那会儿,海梅一直躲着米格尔,不想认识米格尔。某种难以出口的隐秘的忌妒心折磨着他。阿尔芭出世的时候,是海梅接生的。他无数次地让阿尔芭坐在自己的膝头上,教她认字,为她付学费,给她过一个又一个生日,觉得自己似乎就是她的父亲。当海梅看到阿尔芭长大了,一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油然而生。他注意到了近几年的变化。他看护过那么多人,凭经验就能看出,只有初恋才会使一个女人如此光彩照人。但他还是用一些虚假的理由欺骗自己。一夜之间,他发现阿尔芭成熟了。少女的不定型的体态消失了,阿尔芭出落得更加丰满,成了一位性情温柔、心满意足的妇人。海梅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荒唐念头,巴不得外甥女的春心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情感。从心底里说,他不能同意阿尔芭除了他以外还需要另外一个男性。但是,他不能再不理会米格尔了。这几天,阿尔芭告诉他米格尔的姐姐生病了。
“我要你和米格尔谈一谈,舅舅。他会把他姐姐的事告诉给你。为了我,你愿意吗? ”阿尔芭请求说。
在区里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海梅见到了米格尔。尽管他满腹狐疑,还是对米格尔产生了好感,对立情绪被忘在了脑后。眼前的这个紧张地搅拌咖啡的小伙子不是他想象中的傲慢无礼、杀气腾腾的极端分子,而是一个激动得发抖的年轻人。他一边述说姐姐的症状,一边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带我去看看她。”海梅说。
米格尔和阿尔芭把海梅带到吉卜赛人居住区。就在城市中心,离开用钢铁和玻璃建造的现代化大楼几米远的地方,在一面山坡上出现了几条直立的大街,那里住着画工、陶工、雕塑匠。他们在那儿安了窝儿,把老房子分成几间小小的工作室。手艺匠的作坊屋顶上镶着玻璃,朝天空打开。在昏暗的小房间里,艺术家生活在伟大而又贫困的天堂之中。陋巷里,孩子们尽情玩耍。身穿长袍的美貌妇人背上背着婴儿,或者把婴儿绑在腰间。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街角或门槛上,昏昏欲睡,态度冷漠地挨日子。他们在一间法兰西式的房屋前停住脚步。房子的雕带上装饰着几个粗劣的天使像,活像一块奶油蛋糕。他们顺着一道狭窄的楼梯走上去。这道楼梯好似为失火时预留的紧急出口。房屋分得乱七八糟,楼梯成了唯一进口。他们继续往上走,楼梯拐了个弯。一股剌鼻的大蒜、印度大麻和松节油味儿包围住他们。米格尔在最高一层的一扇涂着枯黄颜色的窄门前站住了,掏出钥匙,打开门。海梅和阿尔芭以为进入了一个大鸟笼。房间是圆形的,顶部是一个奇怪的拜占庭式的尖顶,四周都是玻璃窗。从这里望出去,城市的屋顶可以一览无遗,云彩似乎就在近处。鸽子在窗口上筑窝。鸽粪和羽毛给玻璃窗涂上几道斑纹。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晨衣的女人,胸部有一条用丝线绣成的可怜巴巴的龙。海梅看了几秒钟,才认出她来。
“阿曼黛……阿曼黛……”他期期艾艾地说。
二十多年前,他们二人对尼古拉斯的爱战胜了他们之间的爱情。从那以后,海梅一直没再见到过阿曼黛。当时,海梅是个健壮的青年,肤色黝黑,头上涂着发蜡,头发老是那么潮乎乎的,边走路边高声朗读他的医学论文。如今,由于长期俯身在病榻上为患者瞧病,他的后背已然微驼,头发花白,宽宽的脸上表情严肃,戴着一副金属架眼镜。不过,基本上还是那个人。阿曼黛就不同了,只有深深地爱过她的人才能认出她来。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要大,其瘦无比,几乎形销骨立,皮肤干黄,显得十分憔悴,两手污秽不堪,指头被尼古丁熏得焦黄。两眼肿胀,双目无光,眼神涣散,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一副孤苦无助、惊恐万分的模样。她不看海梅,也不看阿尔芭,只把两眼盯着米格尔。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晃了晃,摇摇欲倒。米格尔连忙走上前去,扶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你们认识? ”米格尔诧异地问道。
“是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海梅说。
他想,过去的事,再谈也没什么用处。况且米格尔和阿尔芭太年轻,还理解不了当时他那种无法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