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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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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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实在在地回答我,什么也不要隐瞒。”
    谷佩玉急切地问: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一种很不好的玻”
    “到底是什么病?没法治了吗?”佩玉声音都打颤了。
    “你别怕。现在不比旧社会,医药科学也发展了,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从根本上
痊愈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谷佩玉总算吐出一口气:
    “只要能治好,我不怕花钱。好,你问吧。”
    “你结婚了吗?”
    “结了。”
    “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个农民。”
    “他常外出吗?”
    “不。除了种种几亩承包田,早早晚晚的他就在家里家外忙活。”
    “你好好想一想,近半年左右时间,他有没有进城打过短工什么的?”
    谷佩玉想了想,毫不迟疑地摇摇头:
    “打去年秋天,除了去虹螺岘赶赶集,他连城里都没去过。”
    女大夫沉吟了一下,接着问:
    “有个问题,我必须问,请你别介意。除了你丈夫,你还和别的男人有过性关系
吗?”
    “性关系?”谷佩玉迷惑了,“你是指什么?”
    “我就说白了吧。除了你丈夫,你是否还和别的男人干过那种事?”
    谷佩玉腾地站起来,脸庞紫胀成了鸡冠花,她忿忿地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话?”
    女大夫平静地说:
    “你激动什么?我刚才已有话在先,为了治好你的病,同时还要治好传染给你病菌
的那个人的病,我必须全面了解情况。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得的叫淋病,老百姓民
间的叫法,叫花柳病,一般情况下是经过性接触传染的。因此,我必须这样问你。有什
么你就说什么嘛,这屋子只你我两个人,属于个人隐私方面的事情,我可以保证为你保
密。”
    谷佩玉忿恼地说:
    “我结婚只一个多月。天理良心作证,我谷佩玉若是和第二个男人做过那种事,我
就不是人!出门叫汽车轱辘压死!过河被水淹死!上山滚砬子摔死!”
    女大夫长叹了一口气,说:
    “也用不着赌咒发誓,你说的这些,我姑且都信之。这样吧,今天你先打上一针,
然后回家去,明天一定要把你丈夫带来,我们还要对他进行检查。这种病,对你,对他,
对可能染上的其他任何人,都决不允许拖延。当然了,关于我们今天的谈话,还有对你
病情的诊断,你回家后暂时对任何人都不要讲,连你丈夫都不要讲,但你们二人的内衣
内裤要与家人严格隔离,决不能放在一起洗。明白吗?”
    谷佩玉深一脚,浅一脚,一路飘飘悠悠、恍恍惚惚地走回家去。
    天成怎么会有脏病?天成怎么会有脏病?怎么会……那个魔影就似一片巨大的黑云,
阴森森地罩着她,追着她,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压得她心都要碎了……第二天,谷佩玉
带着杨天成,再次来到乡卫生院。当然,这次主要对象是杨天成,又是尿检,又是抽血,
又有大夫将杨天成单独带到一间小屋里去……傍晚时分,夫妇二人沿着女灵河,双双踏
上了回家的路。杨天成很沮丧,头耷拉在胸前,好半天没有一句话。佩玉几次追问他大
夫都问了些什么,他又是怎样回答的,杨天成只是不开口。佩玉问得急了,站在河边再
不肯往前走,泪水似那湍急奔泻的河水,哗哗而流。她哽咽地说:“天成哥,是我哪儿
对不住了你?还是你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我谷佩玉掏心掏肝地对你们爷俩,怎么就
连一句真情话也换不出来呀!”
    杨天成僵僵地站在河边,直了,呆了,傻了。
    大地回春,女灵河清澈的河水在欢快地奔流。虹螺大山到处是一片翠绿鲜嫩的颜色。
河边柳树趟子里,有小鸟啁啁啾啾唱得婉转。还没长翅膀的土黄色小蚂蚱跳上脚面,又
蹦进草棵间去了。
    杨天成突然蹲下身子,双手捶着脑袋号陶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哦对不起你,我
不是人,我不该……咱俩结婚前几天的一个夜里,那混账女人回了家,说是要看看孩子,
要搂孩子再睡一夜,就留在老房住下了。半夜里,她摸到我房里来,赤条条地往我被窝
里钻,非要和我再最后干一回那种事。我不同意,往外推她登她,她就哭了,鼻涕一把
泪一把的,还下地倒了两盅酒,说好歹咱们也曾夫妻一场,你又要办喜事了,从今往后
咱们才算彻底分了手,我心里再咋想你惦你也没用了。你就把这杯酒喝下去,算我对你
的祝福,也算你对我这些年自作自受的一点原谅。我禁不住劝,见不得女人哭,就和她
一起把酒喝下。我万没料到,酒一下肚,我就,就……”“就怎么样?”
    “我浑身就像着了火,我就再管不住自己了……可我真的不知她有那种脏病啊,她
以前可没那种病碍…我更不知她偷在酒里下了药,她还是存心要害我呀……”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谷佩玉扑过去,先是抡起拳头照杨天成身上捶打,打着打着,两个人就
抱在一起,放声痛哭起来了。好一阵,谷佩玉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说:
“那是个比野鸡脖子比恶蝎子还要歹毒阴狠的女人,她主要不是对你,而是对我。她妒
我,恨我,她妒恨我们,她怕我们过上好日子,她想让我们在虹螺山区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想挤走我们。那好吧,我们走!”
    杨天成大惊:
    “走?我们上哪里去?”
    “乡医院不是我们治那种病的地方,就是他们有能耐治好,可我们天天往医院跑,
话儿也终要传出去,老百姓的唾沫星子也会把我们淹死。我想好了,先舍出几个钱儿封
住大夫们的嘴巴,然后请求转院,咱们远远地走开!”
    杨天成瞪着血红的两眼跳起来,手指节攥得咋吧咋吧响,忿忿地嚷:“要走你自个
走,我不走!”
    “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便宜了那黑心娘们,让她站在旁边看笑话。看我哪天不一镐头砸扁了她,
也一刀子捅穿了她!”
    “你给我闭嘴!”谷佩玉也跳起了脚,唾道,“就为她那种人,你值?”
    “那我们……就甘认败在那王八蛋女人手里了?”
    “败?谁败?”谷佩玉冷冷一笑,“经过这些事,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对付恶人,
光用善心,总是要吃亏的。就叫她王吉琴先得意几天,等我谷佩玉回来,是骡子是马,
咱再遛起来看吧。”

                                    十五

    谷佩玉和杨天成突然在小山村失去踪影,前两日还在热火朝天进行的谷家工程骤然
停歇下来,自然又引起了许多揣测和议论。
    或说两人兜里有了大钱,另去山外世界办大事去了;或说小两口去城里工厂培训,
学习日后管理厂子的招法呢;还有人说人总有想通想明白的时候,谁也不会再牛似的永
远傻干,人家是出去游山逛水,得乐且乐了……人嘴两片皮,说啥的都有,也是没法子
的事。
    也许玉井屯知道两人出走的真实原因的只有王吉琴了,可那个鬼精鬼怪的人才不会
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去呢,她也有自己的避讳和惧怕。淳朴的虹螺大山人不会容留一个
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老井的辘轳仍然每日有人在摇,但缺了入夜前杨天成摇出的那一曲独特而欢快的吟
唱,玉井屯便似缺了一景,冷清落寞了许多。
    有一日,王吉琴突然又堂堂皇皇地住进杨家老院。挥手之间,老院里也响起了大兴
土木的喧闹。王吉琴当众传出话去,先建豆腐坊,再建真空包装厂,待杨天成回来,还
要重买回那两间半老房子。
    那时候,虹螺岘的干豆腐究竟是姓谷还是姓王,那就要看看哪家姑奶奶能耐了……
于是人们又期盼着,说等谷佩玉回来,两个女人唱起对台戏,那吱吱嘎嘎的老井辘轳才
会伴出别一种滋味的调调呢……

                                  生与死

                                作者:白朗
 
    老伯母坐下去又站起来,两腿软颤着,眼前一片黑云半天才飘过去,她长叹一声,
摸摸墙再望望天花板,墙还是那末湿,湿的发凉。让臭虫的尸骸和血迹涂成的壁画却不
见了。空气仿佛是澄清了些,可是,那潮湿的气息,混搅着浊重的石灰味,依然使老伯
母的呼吸感到阻碍,天棚呢?天棚还是那末低,低的一伸手就摸到了棚顶,低的透不过
气来,任是墙壁刷得怎样白,也照不亮这阴森的地狱呵!
    “改造,改造,改造了什么呢?天杀的!”老伯母咬紧了干皱的嘴唇,狠狠地骂着,
她的两只干姜般的手捏绞在一起,象是在祈祷:
    “唉,让魔鬼吃掉这群假仁假义的狼吧!”
    为了生气,老伯母又呛嗽起来,她把头顶和手掌紧紧抵住墙,呛嗽不使她深长地透
一气。刺痒紧迫着喉管,最后她竟大口地呕起痰来,呕得胸腔刀刮似的难熬,她时时担
心会把肠子呕出来。呕过之后呼吸就更加急促了。
    “老伯母,开饭啦。”一个生了绣的洋铁罐伸了进来,夫役陈清的脸也出现在风眼
口上。
    老伯母掉转了头,她那涕泪横流的面孔,使陈清的胜孔马上忧郁起来,他怜惜而柔
和的问:
    “哭了吗?”
    “哭?”老伯母象似吃了一惊,“哭什么?陈清,我为什么要哭呢?”
    “唉!这样大的年纪了,倒要坐牢,受刑,想想还不伤心吗?”
    “你想错了,陈清,一根老骨头,换了八条命,还不值吗?坐牢,受刑,哼,就死
也甘心啦。”老伯母一想到这,她的心便欢快得象开了天窗。
    陈清想要说:
    “岂止你一根老骨头呢?安巡官,今天早晨也死在东洋人的毒刑之下了,尸首破破
烂烂地!”
    但,他把这溜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为的是怕老伯母伤心,实际呢?他这又是想
错了。
    “吃饭吧,老伯母。”陈清把那洋铁罐又掂了一掂。
    老伯母不去接,连看也不看一眼。她说:
    “我不吃,陈清,你替我泼了吧,……连狗都不肯吃呵!”
    “不是,老伯母,这是我们吃的二米饭,我还给你买了一角钱的酱肉呢。”
    老伯母感激的真要流出眼泪了:
    “咳,你真是好心肠,但是,我正饱得肚子发胀呢!”
    她抚摸着那膨胀的肚皮,宛如吃了多量的面食那样饱闷着,虽然是继续不断地吐泻
了一日一夜,而前天过堂时被灌了的半桶冷水,还在肚里冰凉的充塞着,她又怎会感到
饿呢?
    陈清的嘴劝不空老伯母的肚皮,终于提着洋钱罐失望地走了。
    隔一会,看守孙七嫂投进来一包蛋糕,说是第四监号的女犯凑钱央她买来的,这盛
情她不忍拒绝,于是,她含着眼泪收下了。
    是春满江南的时候了,可是这三月的塞北,却还在冰与雪与严寒的威胁之下辗转着,
嗅不到一点儿春的气息。北国里好象似没有春,有,可是多么短暂哟,象天空的流星般
只是一瞬便消逝了。这阴暗森寒的地狱呵,更是永远享受不到春光的温柔抚爱了。
    老伯母蜷宿在士敏土的地上,虽是铺着三号送来的棉褥,然而那由地上透过来的冷
气,还在使她的身子不自禁地起着痉挛。她掩了掩身上的被子,她的心是多么不安哪!
被子也是穷得一无所有的女犯送来的呢?她们是这样卫护着自己已经没有希望的老命,
她们呢?她们不会冻病吗?
    她一向是委屈着自己卫护着别人的,只要别人不受痛苦,她便心安了。现在,要别
人来体贴她,她的心反倒不安起来,这不安掀起了回忆的网,老伯母的心,宛似一架摇
起的秋千,一刻儿飞到东,一刻儿又飞到西,一条思索的蔓藤蜿蜒着脑子不停地爬着。
她想得太疲倦了,才闭起了眼睛。
    
    “我死在东洋人的机关枪下,是光荣也是耻辱,妈妈!你要报仇!”是儿子擎着一
个破碎的头颅,站在门边这样喊。
    “妈,……我……我没有脸……再活下……下啦……”是凄切而无力的哭声。
    老伯母在朦胧中一下被惊醒过来,她张开眼睛四下望了望,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
看不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默祷着:
    “我可怜的孩子们哪,别再来魔缠妈妈了,妈妈就要来同你们一道的!”
    “老伯母”这亲切的呼声,一年多了,安老太太听的比她的儿子呼“妈妈”仿佛更
熟稔,更亲热些。从她走进这监房不久,女犯们便不约而同的赠给了她这末一个尊敬的
称呼。日子久了,竟成了她的绰号,女犯们这样称呼地,看守夫役也这样称呼她,后来,
就连警察也老伯母老伯母的在向她呼唤了。这是多么悦耳感人的呼唤呵!在这地狱般的
监牢里,她获得了人间的温情;同时,那人生最痛苦最残酷的场面,也被她看到领略到
了。老伯母为那亲切的呼声感动了,老伯母也为东洋人的残暴激愤了。
    然而,最初老伯母不是为了犯罪而被关进这地狱来的囚徒;她是为了生活,也是为
了寂莫,由她的小叔安巡官介绍到女监来看管囚犯的,虽然和犯人只隔着一道门,而她
却还有着自由与权威。
    是的,在犯人之中,她是有着无上权威的,她可以随便的咒骂犯人,她可以随便的
鞭打犯人,犯人要向她低头,要向她纳贡,然而,仁慈的老伯母却一次都没有这样做过,
她只是看着别人在行使这无上的权威罢了。
    一九三一年是一个大动乱的时代,那大动乱卷逃了老伯母的独生子,起初,她真不
明白知书达理的儿子怎么会发了疯,竟抛下了老母,爱妻,更抛掉了职业而逃到“胡子
队”里去。她为这愤恨,她为这痛苦,她为这不体面的事件愁白了头发。
    这在儿子逃走不久,她把怀着两个月身孕的儿媳送到了回乡屯的母家,自己便到这
个拘留所里来服务。
    最初两个月,老伯母看管着一个普通监房,那里面有匿藏贼脏的窝主,有抽大烟的
老太婆,有不起牌照的私娼……虽然她们之中没有谁受过很重的毒刑,可是,她们的食
宿,她们的疾疴和失掉自由的痛苦,老伯母已经觉得够凄惨了!她是以一颗天真的慈爱
的心和所有的力量,来帮助她们,爱护她们。
    一个凄厉的冬天。
    东洋人入主了哈尔滨,这个规模不算太小的拘留所,就隶属在刑事科之下,他们认
为老伯母可靠,便又把老伯母调到特别监房作看守。
    “你要特别当心,这里全是重要犯呵,倘有一差二错,不要说你的责任重大,就是
我,我也脱不了干系哩!”
    当老伯母被调的那天,安巡官这样严厉地对她下了一个警告。接着,安巡官又补充
着说:
    “要紧的是,不要让两个监号的犯人有谈话的机会,串了供,事情就不好办啦!你
该严厉地监视着,做得有成绩会有好处给你,不好,哼,你要知道东洋人可不是好惹
的!”
    老伯母没有说什么,她怀着一种好奇的心情,来和这些所谓“重要犯”接触;可是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难道这样文质彬彬的女孩子们会去杀人放火做强盗吗?她问送饭
的陈清,陈清告诉她:
    “她们是政治犯。”
    “正事犯?”
    这样一解释,老伯母更加糊涂了,等老伯母再问的时候,陈清也摇头了。
    松花江的水早已结成了坚固的冰,泼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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