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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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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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懂了,它尝了一口,它不会说话,我们始终不明白它是如何对滋味进行判断的。我和
舅舅争论了一会儿,看见水蛇似乎在聆听我们说话。我们看水蛇是好的,就把它带了回
去。
    外公背着响器从外面回来,他倾听了我们的陈述,也认为水蛇是好的,就将蛇的好
坏分开,叫我们离坏蛇远一点。那时候我并不了解上帝把光与暗分开之前,也是因为他
认为光是好的,而且光是上帝要来的,我想水蛇也许是我们要来的,我和舅舅在下河之
前,外婆叮嘱过:“不要摸石笼,有水蛇。”
    水蛇的征兆,其实是在外婆无心时道破的。这好像与我的一生并没有多大关系,虽
然后来水蛇也曾多次重现过,那也只是纯粹的自然现象。水蛇是好的,它曾在寂静的水
面上划过一道黑痕,将密不透风的水面分开,它向哪儿游去,哪儿就会发生人们意想不
到的事情……它的嘴比人的嘴长得紧多了,也更为隐蔽。舅舅爱音乐,因此他可能会想
到,水蛇要是会唱歌该多好。但是,它不会开口。它的这个种族选择了缄默的方式,就
像有人说,人类只在欺骗时才使用语言,它们对此也许认识得更深。
    
    渣滓河的水几百年没变过,外公说他小的时候就在那里洗脸,母亲六岁起就开始在
河边采野芹,那条水蛇现在仍然还在石头下面等着,我的头发全白了,它还是黑的。
    我似乎能够感觉得出它的道路。
    水蛇是我发现的惟一与人类近似的无言生物,但我现在想通了,它不说话是因为它
在沉思和回忆。

    峭壁

    我和父亲来到长冲,半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干净。他笑嘻嘻地望着我,我知道他的意
思,他心里想我是他的儿子。雪化了,父亲有可能从雪上看到了时间显形时留下的痕迹,
他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可以察见的忧郁。他老了,我还在成长;有一天,他去世了,我
还留在人间。父亲用沉默的方式表达他的爱,我了解这种爱有多深;他珍惜他的儿子,
我见过他眼圈发红的时候,他是男人,就像这堵峭壁一样,他希望我是他身上的一株植
物。
    父亲把斧头磨白了,银色的光芒在他的指令下,在空中闪烁,我在一旁玩耍。
    我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也会像父亲那样舞动利斧,也会将一棵大树砍倒,木屑翻飞,
听见一声巨响,然后直起腰来,望着自己脚下躺倒的挺直的树干,不由自主地表达内心
的傲慢与喜悦。在父亲身旁,我暗自想象着将来,我想象着自己将拥有一双大手,穿很
大的衣服,在雪地上踩出硕大无比的脚迹……
    树被伐倒了,顶端的鸟巢跟着轰然倒塌,三两片羽毛飘落,飞翔也同时出现。躺倒
在地上的树,一点儿都不难看,假如有一只蝴蝶落上去,一点儿都不会影响美观。银白
色的大叶枫树,它芳香的树皮上长着一只只眼睛,那么美,像一个安静的女孩儿惊魂甫
定时一样,那么令人心驰神伤。
    父亲说那是愈合了的伤口,他说它们是成长的代价。
    我们在山上等着太阳的到来,父亲让我站到上方,离他远一些,我以为阳光就在他
身后的山顶上,我爬上了峭壁,父亲发现我时,他的笑容我至今记得。他是个得意的父
亲。
    等我终究没能与阳光照面,下到与他平行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坐着时,他向我走过
来。
    “我们可能要交好运了。”父亲举着一朵指甲盖大的黄花儿,递给我,“你闻闻,
香得很。”他告诉我,在三九天遇上红运花是好事儿。我把这朵花带回去给了母亲。她
把花插在头发上,那天晚上,我发觉,灯光要比往常亮多了。
    我和父亲扛着枫树下山时,歇了三次,当我回头看见我们刚刚还在那上面的险峻峭
壁时,我对父亲说,如果我先看到峭壁这样陡峻,就可能不会往上爬了。他没说什么,
还是那样一成不变地对我笑着。
    从深远的心底里笑出来,这就是我的父亲。

    小爷的油坊

    拐过底树岩的山嘴,只要走过那一排七棵大叶榉树的第二棵时,就能看见油坊三间
茅屋,小爷起居的那间瓦房是后来加上去的,在东头,显得有些矮小。
    我每个星期六从初级中学按时回来,中午都在他这里吃中饭,小爷准备好饭菜后,
他就坐在门槛上等着我。当我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后,他从来都是一直看着我怎样穿过田
埂,从他的那口水井旁绕过来,当我走近时,小爷也时常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
外,迎我进屋。
    他一个人住在油坊,他是我祖父的亲弟弟,我爱他胜过祖父,因为他也许比祖父更
善于表达些,所以我跟他更亲。小爷把他哥哥一家人看做自己的亲人,他心里一刻都没
怀疑过,他的真心赢得了我们全家人的尊敬和爱戴,他让我们感到自己也是他的后代。
    小爷去世三年之后,我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悲伤地发现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他葬在我家菜园地里,这多少给我一种错觉,感到他住得离我们一家人更近了。可
是,在那一次,我再次重蹈我上初中时常走的那条路,翻过底树岩小岭包,我突然看见
小爷的油坊大门紧闭着,阳光照射着那两扇剥蚀得白生生的松木门,顿时让我幡然醒悟。
    我知道小爷抬回家了,也早已住进了土里,但我的内心还是希望能够在记忆中,将
他找回,因为在那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他的形象,他对我笑着,洁白的牙齿露出来,他
还喊了我一声。
    河水哗哗地流着,几棵老榉树还是那样站在那里,田里的紫云英上,蜜蜂也仍然和
往常一样轰响着,当我走过水井时,那里的水也没有因为没有人挑走而漫出来,但是,
我到了油坊门前,我看见了檐上丛生的青草已经老了,门槛上没有坐着一个干巴老头儿,
那上面只有一只黝黑的蝴蝶……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一刻,望着连风声都没有栖止的
白松木门槛,我才猛然意识到,我永远失去了他!他正在向我的记忆深处走去。
    时光会让他成为我的怀念。我也知道爱这时只是噙在眼眶里的一滴泪水。那时,当
我还能拉着他的手,在山坡上采摘他亲手种下的嫩南瓜时,我对他爱得太少了。
    我也永远失去了他掌上的童年。
    我在小爷生前堆放干柴的地上坐下来,望着经他的手磨细了的门鼻子,望着关上的
他不再会碰一下的两扇木门,我问当地的知情人,屋子里的石碾、油榨,我小爷的两担
木桶,他的床和那只拐杖是否还在里面,回答说没有人动他的东西,我相信了,我朝那
个老者叩了头。是他每年定期为茅屋翻修,才使这几间旧屋子保存完好。他是小爷生前
的朋友,朋友中的一个死了,可他们的友谊还在。
    “你小爷疼你疼得跟命一样……”他说这句话时,我小爷恐怕又回到了屋里,他在
里面咳嗽了一声,他知道我回来了,他的灵魂一下子使眼前的一切温暖起来。
    我沉浸在想念与幻觉当中,老者离开时,没有惊动我。我回味他的话,我想他说得
对,我是小爷的命,惭愧的是,我早年却一直不知道这些。
    油坊里特殊的油香味飘出来,我小爷的白布褂子在我面前的竹竿上晃动着,他再也
不会将它收进去。他留下了这几间空荡荡的孤独的房子,留下了寂静的菜地,以及眼前
不再亲切的砂粒、车前草和渐渐变得无关紧要的道路。

    会说话的八哥

    我们在野樱桃树上吃饱了下来,将采到筐里的熟透了的樱桃分给两条黄牛吃。这时,
牛背上那只八哥说话了,“好吃。”它说。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它的声音娇嫩而
婉转。我们好像并不吃惊。和我一道放牛的表弟,将几颗樱桃放在手心上,送到八哥面
前,它飞起来,落到旁边的一棵柳树上。
    “下来,好八哥。”
    八哥听到叫它,在树枝上高兴地跳了两下。“好吃。”它点着头,踩落了一片黄叶。
    眼看黄牛把樱桃吃光了,表弟从牛嘴中抢了几粒出来。他小心地将几粒宝石一样的
红樱桃,放到那棵柳树的树根上。他担心八哥看不见,就找了一块平石板,将樱桃重新
拾起,在石板上摆了个圆形。
    那两头牛吃完了所有的樱桃,它们的嘴唇还在筐底上舔吻着,将焦黄的篾丝舔得湿
漉漉的。
    在这期间,两条相依为命的牲口,相互礼让着,虽然从它们的两只眼睛能够明显看
出,它们是那么嘴馋,以至于涎液四溢,可是,它们还是克制了自己。当两条牛角稍稍
碰到一起时,它们的身体就自动分开。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懂事儿的两个畜牲,其中
一条尽忠职守,一直到死那天,还在地里干活,脖子上套着伴随它一生的榉树索头,另
一头母牛,卖给了一个兽医。
    表弟说:“我看过牛哭。”
    我说我也看过。
    我们吃得饱饱的,坐在离牛不远的草皮上,牛背上的那只八哥,好像不再是那一只,
半天以来,它再没有说一句话,尽管我们努力逗它,它也不开口。
    “它只会那一句。”表弟肯定地说。
    “把八哥逮回去,舌尖剪掉,然后,人把自己的舌头咬破,血滴到它的舌尖上,八
哥才能说话。”
    “能说会道的人才行。”
    我们得出结论,那只会说话的八哥可能用的一个沉默者的血。

    两只蚂蚁

    我在山岗西坡那块草皮上玩了一会儿,这时,太阳西沉,橙黄色光斑从我头顶上移
走时,我一点儿都没在意,我被两只嬉戏的灰蚂蚁深深吸引住。
    它们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一只长着红触须的灰蚂蚁慌慌张张,像是到什么地方通
风报信,它认识属于蚂蚁的笔直线路,在草根间穿梭,如游刃有余的鲇鱼;而另一只,
则显得有点儿游手好闲,看长相也年轻得多,大肚皮几乎是透明的,从上面看下去,似
乎能看见地面上细小的沙粒。在一棵凤尾草露在外面的白草根上,这只年轻的蚂蚁将另
一只拦住,这时,一阵强劲的南风自下而北地吹过来,将两只蚂蚁的身体吹斜。它们正
用触角在交流着什么时,风吹过来了,长着红触角的那一只正择路而走,这时,它的下
半身被风从草根上吹掉下来,像一头猪正在翻越一根横亘路途的圆木,它的细腰拱得老
高,那个怪样子,惹得年轻蚂蚁大笑起来,我看见它摇着头,像人在前仰后合时那样,
它的眼泪都有可能流出来。
    它们可能相识,不然的话,那只年轻蚂蚁即使再顽皮,也不会那样锲而不舍地像孩
子们玩逮羊游戏那样,张开细嫩的触须去阻挡它。那只老蚂蚁也许是由于年龄的缘故,
它的脾气有点儿倔,他气呼呼地猛然向前一撞,它两个的头碰到了一起,显然碰疼了。
年轻蚂蚁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用触角抚摸着那块也许起了一个大包的前额,而另一只,
这时却不再温文尔雅了,它瞪着它,似乎在说:“太不像话了!”但在这时,那只小个
子却不识时务地用它友好的前肢,鲁莽地碰了碰它。老蚂蚁发火了,蚂蚁发火时,嘴巴
张开,像是要将对方一口吞下去似的。不过它们还没有撕咬起来,蚂蚁是宽容的,它张
开大嘴也只是吓唬吓唬对方,而另一方也不计较,对它露出的凶相也不当一回事,在人
们看来正处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两只理智的蚂蚁停了下来,游戏结束了。
    它们没有争吵,也没有相互埋怨,只是用角轻轻碰了几次,然后就亲热起来,像开
始遇到时那样,各走各的。
    但它们大约走了二十秒钟后,那只小蚂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走,它
跑得太快了,不一会儿,它就追上了另一只。
    “哎!”它也许在快赶到它身边时,喊了一声,那只长着红色触角的老蚂蚁回头朝
它望了一眼,等它走过来时,两只蚂蚁一道走了,像父亲带着他的女儿。

    黄牛和蜗牛

    我们来到当年地质队安装井架的机台上,捡小矿石玩儿。旺生的水牛也学着我们黄
牛的样子,向山坡上爬着。阴天的傍晚,深秋的景色跟水牛的颜色相差无几,因此,每
当我们玩得最起劲儿的时候,旺生总是大喊大叫:“我的牛呢?”
    我们几个都停下手中的事情,帮助他四处探望。
    “那不是的嘛,一堆灰一样。”
    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性格也相似,都不太说话,所以我们走到哪里,在哪里
玩儿,也只有只言片语。我们不是仅凭语言交流感情的那类人,就像我们同牛都相处得
很好一样,大家之所以很默契,基本上是性格合得来。
    旺生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只相差一岁,可我却比他大得多,因为年龄关系,二娃、三
意他们都希望我说了算,因为我的话最少,人们当然喜欢听话少的人发号施令。
    “你伯昨天被山魈子领去了?”
    “他在晏家沟睡迷了,他说他看到了鬼,我才不信呢,俺爷还打了他三巴掌。”
    “你伯是银山沟最笨的一个,比俺大还蠢。”
    我们就这样谈论自己的父亲,虽然我们都知道必须尊重他们,但是,我们不以为这
样就是犯了规矩,我们认为事实上该是什么样子就必须承认它是什么样子,这就跟一个
人只有四尺半高,不能硬说他是五尺汉子一样。这种性格也许来自于我们的敬畏心,像
我们看到两条牛观看蜗牛爬行时,就认定这一幕必定有深意一样。
    “我的牛呢?”旺生突然嚷起来。
    “在那堆石头中间。”
    这时,我的那两条黄牛却在视线中消失了。除非它们长翅膀飞来了,否则,它们不
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它们竟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它们正聚
精会神地看一只蜗牛。
    一只鱼骨白色蜗牛在一人高的黄柞条上爬上爬下,黄牛们发现它时,也许是在伸出
舌头,准备把一蓬黄柞叶子揽到口中的那一刹那,也许是那头犍牛嗅到了另一种牛的气
味,然后就看见了它,它太有趣了,那么小,那么不像自己。在这个时候,它有可能将
它与半山腰那条水牯相比,它甚至忍俊不禁:“太好玩儿啦!”于是,它就对那头黄牛
使了眼色,它们小心翼翼地匍匐下来,屏住呼吸观看着蜗牛的动作。
    它们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精致小巧的牛,但它们肯定听说过,就像孩子们也许没有亲
眼目睹过矮脚神仙,可基本上都知道他在月光之夜,来到墙头上播种花籽一样。它们有
幸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遇见了它,按民间的说法,这两头牛下辈子就有条件成神了。
    我们低声交流着各自的看法,认为这两条黄牛与牛郎织女的故事有关。
    它们对我们来到身边置若罔闻,虽然过了一会儿,它们扭头瞥了我们几个一眼,但
它们再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蜗牛背上那点鲜红的颜色,在整座白房子上显得恰如其分,
如果我们愿意说它是一位小姑娘的话,那它也一定是大庄子中最美丽最羞涩的一位,穿
着干净的满襟白布小褂,领口下的第一只盘扣上绣着一朵曙红色小芙蓉。
    黄牛那么大,它们是怎样看待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蜗牛的,我们人一点儿都猜想不到。
但是,它们被它迷住了。它们安静、专注,多像班上最听话的学生。因此我想,这两条
牛如果跟我们一道去学校上学,它们也能坐得好好的。
    “坐哪儿呢?它们的屁股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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