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下巴轻轻抵在玲珑额上,叹道:“今晚不能在这儿陪你,你自己一个人好不好?其实也不是你一人,孩子也一直陪着你的。”
“皇上又不是日日都能和臣妾一块的,不陪就不陪吧,皇上晚上又要宿在哪位娘娘那里?”
皇帝本只想告知玲珑,也不觉有什么,可听玲珑这样讲,没来由生出些愧疚来,解释道:“你个小醋坛子。朕今晚谁那里也不去,就睡书房里。”像处罚一样收紧手臂,让玲珑贴得更近些,又道:“本来要让你过来伴驾陪朕一宿,可你最近一直不好,朕舍不得你和孩子辛苦,你倒好,刚才心里定是在埋怨朕,恩?”
玲珑听他说是留在书房,心放宽下来,也不怕他,嘻嘻笑了两声在他胸前蹭了蹭,当是赔罪。
伸手回环住对方,问道:“皇上今夜要在书房过夜,难道是因为要处理国事,是不是近日朝中有许多事让皇上烦忧?”
低不可闻地一声轻叹:“与胡族之战怕是就在近前了。”
玲珑听他的语气,揣测着问道:“皇上不希望开战?”据她所知胡族已经欺到家门口来了,李将军在边关应对不暇,不似以往听到的先帝在时威定四方那般从容,玲珑所知有限,并不知道李将军有何掣肘,也不知皇帝忧心什么。
“征战可以立国威君威,但必须是打胜仗。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朕打这场仗,如今朝中尚不稳,先帝驾崩后国库也不如想象丰盈......不过一旦开战,必须有坚持到最后的觉悟,于国家百姓,于朕皆是如此。
玲珑从未见过皇帝在朝上坐在那个金黄的宝座上接受群臣朝拜的模样,潜意识里,她还没有把他当成过帝王,也许因为这样,很多时候她与他玩笑都随心随意。可是当她抬头看见他深邃眼眸中磐石不动的坚定,他微锁的眉头上透露出她琢磨不透的威严时,还有那一张已经成熟的男子坚毅面孔下许多她猜不出的情绪仿佛才明白过来,拥着她的人是掌握着这帝国命运和千万人生死的帝王。
趁她愣神,皇帝又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笑道:“瞧把你小脸绷的。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又温柔地看着玲珑的肚子,道:“你只要把自己和孩子养好,快些给朕生个大胖小子。”
玲珑不满道:“大胖小子......皇上又不缺小子,臣妾就不能生个闺女么。”
皇帝轻笑道:“若是个女孩,朕必定让她成为皇宫中最骄傲高贵的明珠。”
于是夜里只有玲珑的母亲陪她入睡,娘俩低低絮语着许多从前的事,玲珑小时候的事,还有玲珑离开以后家中的事,说得最多的还是玲珑的两个弟弟。她的小弟弟现在已经在李氏族学中上学了,二弟还不知身在何处,西北即将开战的消息玲珑没敢告诉于氏,怕她太担心。
转眼七夕将近,玲珑害喜的症状随着月份增加稍有减轻,于氏惦记着家中玲珑的父亲和弟弟,还有其他过节的事宜,玲珑不欲让母亲两头牵挂,告诉于氏宫中一切都有太医照料,又有太后照拂不必担心,派人送她回京里去。跟…我…读WEN文…XUE学…LOU楼 记住哦!
☆、158 舞
内廷于七夕夜在行宫设有夜宴,两位太后和帝后皆会参加,因是皇家私宴,妃嫔将以才艺歌舞等为两位太后以及皇帝皇后助兴。皇后带领嫔妃拜月祈福后,宴会正式开始,丝竹管弦齐鸣,高烛华光下人影攒动,推杯换盏间笑语四溢。
许依云画的织女步云图颇得上官太后赏识,太后当场赏了一壶葡萄美酒与她。宋小苓跳了一曲铃舞,不仅手上和脚上都绑了铃铛,衣领和裙带也贴上铃铛装饰,舞动时铃声清脆悦耳,宋小苓笑容甜美清澈身子小巧轻盈,跃然在于流光涌动的彩色舞衣间尤为动人。
皇帝连连抚掌称“好”,看官无不赞赏其舞姿动人。宋小苓敛起舞袖,盈盈拜倒在皇帝面前,脸上不知是羞涩还是因舞动泛的潮红。
“宋才人快快请起,赏。”宫女扶宋小苓下去更衣,又带去不知多少人羡慕的目光。
坐在皇后下首的丽妃放下手中的酒杯,忽而起身道:“皇上,臣妾也想为两位太后和皇上皇后舞一曲。”
皇帝挑眉,“丽妃也擅舞蹈?”座中嫔妃或好奇或怀疑,从前未见丽妃舞过,今日有宋小苓之舞在前先声夺人,丽妃再舞难道不怕不及宋小苓被人嘲笑东施效颦?
上官太后笑道:“易蓉自己在家胡乱学过一些,才疏学浅不要在大家面前显拙了。”
李太后是和颜悦色道:“诶,姐姐莫要藏私,我瞧着易蓉这孩子就是顶好的,就让她为我们舞一曲。”
上官易蓉含笑微微扬起头颅。
上官太后嗔怪:“你这样夸她是要惯坏她了,罢了罢了,今日都是自家人,也不怕她出丑。易蓉且为皇上和皇后跳一支助助兴吧。”
上官易蓉领命下去,不一时身着一身如彩霞晕染的舞衣又回到宴上,宋小苓亦更衣回到座位,坐到苏青盈旁边。
“臣妾在两位太后,皇上皇后及众位姐妹面前献丑了。”未舞启唇声先娇,众人皆屏息看她如何舞蹈。
一张大鼓被放置在明堂中央。琴师拨动,乐声如流水一样渐响渐起。艳如朝霞的身影在堂上似流风翩然拂动,一跃到大鼓上。
纤细柔软的腰肢如灵蛇一般随着音乐扭动,紧束的衣带和张开的裙摆显得舞者风姿妖娆。最最绝妙的是丽妃一双轻盈于击舞鼓上的雪白赤足,在灿然流彩的舞裙映衬下真如白玉一般,在大鼓上灵动地跳出有节奏的鼓点,与乐师所奏舞乐浑然合为一体,急缓有序毫无差错。宋小苓方才玲舞亦有铃声为辅,可铃声充其量只为舞乐点缀,并不像如此天衣无缝的融到乐曲中。若论这一点,宋小苓怕要略逊一筹。
还有上官易蓉妩媚的笑容,秋水眸光数度掠过皇帝所在方向,巧笑倩兮。便是不看她的舞蹈,只看她的笑容,恐怕也没几个男人不被迷惑。
座上的皇帝饶有兴味地抚着下巴看堂中如一团燃烧着的火光一样热烈美丽的上官易蓉。那灼热的光华不仅吸引着君王,也热烫在场每一位妃嫔的眼睛。
曲毕,飞旋的身影带着如花开一样飞散的衣裙停到皇帝脚边。
“哈哈哈,好,很好!”皇帝大笑三声,展臂拉上官易蓉坐到他膝上。
上官易蓉柔弱无骨一般依靠在他怀里。
“爱妃舞技超群,你说朕要如何赏你?”
“皇上~”上官易蓉轻唤一声,闻者无不酥到了骨头里。眸光转向宋小苓。嘴角扬起一抹耀武扬威一般得意的微笑。宋小苓涨红了脸,轻哼一声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上官易蓉娇笑问道:“皇上说。臣妾跳得好不好?”
皇帝笑道:“好,自然是好。”
上官易蓉扭头佯装生气道:“皇上见谁都说好,也没说怎么好法,多半是敷衍臣妾的吧。”
皇帝眯起双眼,问道:“爱妃要如何?”
当着许多人的面,上官易蓉毫不避讳,痴痴笑道:“只皇上一人说好不算,臣妾怎么知道其他姐妹怎么想?”
众嫔妃皆道:“丽妃娘娘舞姿不凡,艳冠内廷,我等难以企及。”皇后亦微笑点点头。
上官易蓉咬唇轻笑,从皇帝膝上下来,踱到苏青盈面前,问道:“苏婕妤觉得本宫跳得如何,是本宫跳得好些还是宋才人跳得好些?”
宋小苓恨恨看了一眼上官易蓉,别过脸去。这般直白询问,分明是要夺宋小苓的面子。苏青盈一愣,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微微躬身道:“丽妃娘娘姿色倾城,一颦一笑皆明媚动人,宋才人玲舞轻盈,两位之舞皆有形有声,令人观之忘俗,臣妾一时忘了比较,实在无法定夺。”
“哦,是么?”上官易蓉眸光一转,射向玲珑那一边,笑道:“李才人觉得如何呢?”
自苏青盈和玲珑相继怀孕,宫中焦点都转向两人。苏青盈圣宠优渥一下由才人升为婕妤,玲珑更是先与李太后血亲相认,后由御女晋为才人,这么无声无息的从名不见经传宫女出身的低阶嫔妃,一下变为内廷宠妃。
上官易蓉作为内廷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女人,光华倒似一下被两人掩盖一般。皇帝也分心于两个怀孕的嫔妃,不像从前那样常临幸她。上官易蓉有意要在七夕夜宴大出风头,仿佛向世人宣告,内廷还有她上官丽妃在。也是告诫李苏两人不管她们如何得宠,如今妃位只她上官易蓉一人。
玲珑不慌不忙亦躬身道:“臣妾所感与苏婕妤相同,不敢妄自定夺。”
上官易蓉轻蔑一笑,目光定在玲珑头顶。还当她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却连吱一声都不敢,只能附和别人做缩头乌龟。上官易蓉见玲珑态度低伏,越觉得她就是唯唯诺诺的,也许靠一副痴傻样博得皇帝可怜宠幸几次,偏有好命怀上孩子又与李太后认亲,欲再奚落几句。皇帝却走到堂下从后面揽住她,笑道:“爱妃这样可满意了?人人都赞你舞跳得好,快告诉朕要什么赏赐,逾期朕要可要懒掉了。”
众多嫔妃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俩身上,上官易蓉脸上一红,娇嗔道:“皇上!”
皇帝朗笑几声。打横抱起上官易蓉,听得她娇喘一声。皇帝道:“朕与丽妃要先告退了,皇后代朕陪着母后。”话音未落抱着上官易蓉扬长而去。
众人眼中皆有惊诧,有些人更是藏不住对上官易蓉又羡又妒的目光,纷纷起身行礼恭送。
李太后半是惊骇半是苦恼对上官太后笑道:“这孩子,也不看个场合,姐姐可得帮我管管他。”
上官太后却宽容得很,道:“年轻人,就让他们随意些。我看我和妹妹在这儿她们也玩得不开心,不如你我早些回去休息。让她们不必拘着。”
皇帝和两位太后都走了,七夕之宴还有什么可宴的,不过几个嫔妃陪皇后勉强说笑几句,皇后托言困乏宣布散席。玲珑和苏青盈早借口有孕在身各自回住处去。
回到沁玉台,玲珑赴宴前就让宫人设下香案贡品,回来便带着宫人拜月。给宫人们分下赏钱吃食,却不急着撤下香案。
“不如咱们坐坐乘凉,看看星星。”玲珑眼巴巴望着白蔹。
白蔹板着脸道:“夜深露凉,御女怀着身子经不得。”
玲珑轻咳一声,道:“拿披风来,再多铺几层垫子。”宫女们未敢动作,直到白蔹扯了扯嘴角,算是同意。才悉数将软垫披风茶果吃食等一应全搬上来。
其实七夕这一夜的天空并不清朗。时时有遮云过天,星星也只能在云缝中才能窥到点滴光芒。玲珑却来了精神。偏不想早早睡下,所以随意找个借口在外面透透气。
小宫女们在草丛间扑打流萤,忽闪忽闪荧光伴随宫女们的笑声时起时落。门外忽传齐公公在外求见,小齐带着一队宫人来给玲珑行礼,笑道:“幸好才人没睡下,要是赶不上,奴才恐怕要被皇上骂了。”
说着让身后宫人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送到玲珑面前,“这是皇上特地命人做好送给才人的,说才人会喜欢。”
玲珑略瞧了一眼,倒真是她平日爱吃的几样,还有些应节的吃食。捡了几个塞到小齐手里,道:“你辛苦了,赶紧回去伺候皇上吧。”
小齐面露难色,问:“才人就没有什么要与皇上说的,今夜可是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夜啊?”
玲珑一拍脑袋,道:“一时忘了!”于是扶着白蔹的手躬身道:“请公公代为转达,臣妾谢皇上恩典。”
小齐唬得后退一大步,赶忙来扶着玲珑,道:“才人当心着些!”垮了脸道:“哎,你就可着劲的折腾我吧。”
玲珑无辜道:“这时候不该谢恩么?”
小齐苦笑,道:“该!该!谁说不该呢,奴才先告退了,才人早些歇息,免得皇上挂念着。”
小齐走后玲珑又把点心分给宫人们,小宫女喜欢那些精致吃食,欢欢喜喜哄散了去。玲珑只拿了一个巧果在手里,白蔹不爱这些,一样都没要。
“我小时候过七夕,就恨不得能多拿一个这样的巧果回去,因为一个不够吃。可惜每人都有定份的,别人也只得一个,只有年纪大位阶高的姐姐们才能多分些。”
白蔹知她说的该是小时候才进宫的光景,不禁也想起她自己刚入宫的时候,道:“漪澜殿里从来不缺这些吃食,我倒不稀罕这些,若那时能见着才人,就把我自己那份分与你了。”
玲珑好奇道:“你一入宫便分到漪澜殿么?”
白蔹点点头,“我入宫时家中已经没什么亲人,恰好云清姑姑到内侍监挑人选中了我。那时的漪澜殿真是宫中最清净的地方,娘娘成日不出门,教我们写字制香分,说句不自量力没规矩的话,漪澜殿就像我的家一样。”
甚少听见白蔹说起她的过去,然则人活在世上谁能没有一段过往时光,携带着许多尘封的记忆还有模糊却难以磨灭的印记。玲珑静静听白蔹道来。跟…我…读WEN文…XUE学…LOU楼 记住哦!
☆、159 立
宫禁招选宫女有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大规模的征召,由全国各地甄选送入宫中,另一种是某年或者某个时段,规定一定地区小范围招选。前者是为了填充内廷空虚,通常在新朝初立,或是新嫔妃入宫时,因为那时最需要以旧换新,后者则是不定期的,什么时候宫中缺少人手,各处提报内侍监到达一定人数,就会张榜招选。
玲珑是在第一种情况下被征入宫,而白蔹是第二种。
白蔹本是京城人氏,她的母亲曾是京中小有名气的歌妓,流连于贵胄士族声色宴场。大户人家一般都自己蓄养有歌妓乐舞班,但宴饮时也爱请些京中名妓优伶充场面,白蔹的娘就是一次在京中富贵人家唱曲时认识白蔹的爹爹。她娘是清倌儿,只卖艺不卖身,至少在遇到她爹以前是这样的。白蔹没说她爹是什么身份,玲珑也没追问,但隐约知道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故事很老套,纨绔子弟看上歌妓于是私相授受然后珠胎暗结。白蔹的爹爹自然不能娶一介歌姬过门,即便白蔹的娘是清倌儿,我朝向来重门第,京中此风最盛,稍微有些体面的贵族人家也不会让乐舞出身进门,哪怕只是做妾。
白蔹出生以后,她娘和她爹的情一直没有断过,可她爹从未提过要迎她娘入门的事,流连花丛中,偶尔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在等她的女子时,白蔹的爹就会去她娘的住处坐坐,逗弄一下他的小女儿,还会给些钱给她们娘俩。那时白蔹的娘已经不四处抛头露面做生意,一门心思为白蔹的爹守住清誉,靠着白蔹的爹想起时才断断续续送来的银钱和自己接一些街坊的织补活儿,白蔹娘俩相依为命。
未婚有孕。又是一个独身女子带着一个孩子,白蔹的母亲日子应该不怎么好过的。她娘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白蔹的舅舅,时常劝他妹妹早早把白蔹送人或是扔掉,好再嫁一户好些的人家。白蔹的娘不从。
直到有一年冬天,白蔹的母亲得病去世。那时,白蔹的爹已经有两年多没来看过她们了。白蔹的娘一直到最后还在等着她爹。母亲死后。白蔹被接到舅舅家中,她舅舅本就不太喜欢她,她母亲死后,更认为是白蔹拖累了她母亲才使她母亲死得这样早。再加上她舅舅家中日子并不宽裕,有几个表兄弟姐养活,舅妈又是个厉害刻薄的人,白蔹那时的日子可想而知。
后来宫中征召宫女的告示贴出来,舅母为了给家里省口粮,瞒着白蔹的舅舅将她送入宫中。从此白蔹再也没见过舅舅一家人。对白蔹而言,除了小时候母亲对她关爱有加,其他亲人对她实在不太好,她的父亲从她很小时就遗忘忽略她。舅舅埋怨她,舅母更说不上疼爱她,所以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进宫时家中没什么亲人”。
虽说得淡淡的,玲珑还是能从白蔹脸上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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