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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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笑 全- 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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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色的月光照耀着他身上不断滴落的暗色的液体,那是血,却又不像血,是人体血液即将流尽时,呈现的淡红。

    他断了一只手,一截鲜血淋漓的袖管垂着,一条腿似乎也残了,拖在身后,从他仆仆风尘四处破碎的衣裳来看,他必然经过了长途的跋涉,很难想象这么重的伤,这人是怎么支撑着,走过这一段带血的路途。

    这人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挪到麓峰山口,但他去的方向,却不是君珂新搬的军营,还是当初圈养盟下大爷的山谷。

    山谷已经没有人,高墙里的武器都撤走,铁门大开,被山风吹得砰砰作响,只留了一截黑金旗帜还在风中寂寞飘扬。

    那人挣扎着拖着腿奔来,看见那旗帜,眼睛一亮,浑身最后的元气,立即泄了。

    “砰。”一声,他的身体,重重地栽到地上。

    千里奔逃,一路追杀,他的属下死伤殆尽,他自己在一次可怕的袭杀中无奈诈死,才甩脱追兵。自幼形成的坚忍,令他在淤泥中埋了两天,一直等到敌人撤走,才从泥坑里爬出来,一路挣扎回到了这里。

    然而终究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出身于那座高原的那个神秘民族,他早该死去,到得此刻,也终于油尽灯枯,只盼着将获得的要紧消息交托出去,也算不负了一番拼死挣扎。

    他在地上扑腾着,喘息着,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拼命仰起头,嘶哑地呼喊:“来人……来人……”

    往日十足的中气,到了此刻细弱如蚊蝇,四面静寂如死,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营在这里,主子和老大必然有一个也在,以他们的警醒,自己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营口,他们怎么会全无反应?

    “来人……来人……”他不甘心,继续呼喊,嘶哑的声音字字带血,飘荡在午夜花木蒸腾的风里。

    回答他的只有这夜的深凉。

    他眼底渐渐泛出绝望——这里也出事了吗?为什么没有人?自己撑不了一时半刻了,难道那事关无数人生死存亡的秘密,就要随自己的死去永久沉埋?

    他艰难地支起身,咬牙用断了的手肘撑住自己,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用尽全力,砸在前面的铁门上。

    泥沙砸上铁门,发出刷啦啦的声响,和树叶拍风哗啦啦之声呼应,像一对夜的恶鬼,在搭肩对这冷酷世事讥笑。

    他维持着那仰头的姿势,艰难地等着,最终眼底的希望之光,被绝望之色淹没。

    蓦然气息一泄,他栽落在地,用最后的力气,捶地痛哭。

    “主……子……呀……”

    血迹斑斑的拳头捶在沙地上,整座山谷回荡着男子凄凉绝望的嚎哭,那是一个人一生最后的希望破灭时,是一个人眼见白骨将成山,血肉将成渠,苍天将倾,末路终现时,发出的悲愤而不可挽回的哀声。

    “主……子……呀……”

    他泪流尽,泛淡淡血红,他忽然想起什么,努力翻自己衣襟,抖抖嗦嗦撕下一片,试图留下至关重要的信息,然而当他真的蘸着鲜血想要下笔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他识字不多。

    这是他的软肋,同伴人人识字,他不爱,怎么学都不爱,老大为此骂过他多少次,他嘿嘿笑,摸摸头,还是不肯学。

    他能看懂简单的信报,但是要想自己写,自己组织语句去描述那么复杂的一件事情,他写不来。

    此时心底才涌起巨大的懊悔,然而懊悔,从来都只有逢上绝路才知。

    他张着嘴,僵硬着手臂,布片从指缝中飘落,他的眼泪,滚滚落下来。

    啪嗒一声,一个小小的圆润的东西,从布片缝隙里掉落,在夜色里,闪着雪白柔和的光,像一朵雪花,盈盈着。

    他一低眼,看见那东西,绝望凄惨的神情里,竟突然露出微微的笑意。

    惨淡的、希冀的、梦幻的、却又永不可触及的。笑容。

    他颤抖地伸着手指,抓向那东西,却又怕自己一身的血污弄脏了那洁白,小心地用布片裹住了,才紧紧地抓在了手心。

    他一抓住那东西,便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脸慢慢伏靠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一缩,一个精疲力尽,永久休息的姿势。

    随即便不动了。

    夜风悠悠地飞过来,卷了衣袂和灵魂去,不知道谁最后的气息,在黑暗里不甘地蹈舞,反反复复说那一声:

    “保……重……”

    ==

    “刚才老谷口那里好像有声音。”不一会儿,两个士兵,出现在谷口附近。

    这是麓峰大营安排的守夜士兵,负责夜间值戍巡守,本来不必巡逻到这里,因为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嚎哭,才过来看一看。

    “咦。这里有个死人。”一个士兵走了几步被地下的尸体一绊,惊得往后一退。

    “外面的流民吧。”另一个士兵端详着这人破烂的衣服和消瘦的身体,“瞧这可怜的。”

    “给葬了吧。”

    “还是先向统领报告一下,看她什么说法。”

    两个士兵算是忠于职守,没有动尸体,先回了大营求见君珂,因为心中先认定了是流民尸体,两人对上峰也是这么说的,带班的校尉听了,也就打消了上报的念头。

    “统领一晚出去了,我看她离开的,到现在还没回来。”校尉说,“流民死在山口这点小事,就不要劳师动众地找统领回来了,明儿我找机会回报下,你们现在回去把人给埋了就是。”

    两个士兵只好又回来,挖坑把人给埋了,抱起尸体的时候,手指缝里突然滚出个布包,里面滑出一块雪花般晶莹的石头,还配了个精致的链子。

    “看起来像是好东西。”一个士兵停了手。

    “谁家没个传家宝贝,陪他葬了吧。发死人财这种事,做了伤阴骘。”

    “嗯。”

    泥沙扬起,万籁俱寂。

    ==

    那晚没过多长时间君珂也就回来了,但是那说要回报的校尉去巡岗了,第二天他又将事情给忘了,等到想起来,又觉得隔了这么多天,再为这点不相干的事情巴巴地去回报,似乎很没必要,也就丢下了。

    君珂和纳兰述戚真思,当然不知道这夜曾经有人山口嚎哭,曾经有人不甘死去,更不知道这一错失,代表的是怎样的后果。他们按部就班地生活,等待着尧国和冀北的消息,训练着君珂的新军。

    很快下了第一场雪,训练要被搁置,君珂无意中路过原先那个山口,发现那山谷因为地形特别,地气比较温暖,没有积雪,便将队伍拉回去训练。

    高墙拆了,君珂命人在谷外栽桩子,给骑兵练习狭窄地形如何建制不乱冲杀敌方队伍,她亲自监工,把红砚也带着,给练武脱得光膀子的士兵们熬姜汤。

    挖桩的士兵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嚷嚷说挖出死人了,君珂一惊,连忙赶过去看,好奇心超强的红砚丫头,用手捂着眼睛,一步不落地跟着。

    山谷谷口附近的一个不深的坑里,果然挖出了一具尸体,尸体本身残缺零落,不辨面目,再加上地气特别,竟然已经腐烂得不成模样,众人看见他残缺的手脚,都道想必是哪里的残废难民,死在了这里。

    这时那两个士兵也想起这事,做了证实。红砚从手指缝里偷偷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扑在君珂身上。

    君珂叹息一声,挥挥手道:“不要惊扰死者,原样埋了吧,坑挖得深些。”

    众人便又将尸体搬出,准备给他好好安葬,君珂没好气地捏捏红砚的脸,道,“不敢看还要看,小心做噩梦。”一边拉着她转身。

    将转身还未转身的那一刻,突然“叮”地一响,那被搬起的尸体,垂下的已经烂成骨架的手指缝里,掉下了样东西。

    君珂和红砚下意识停住。

    然后瞄了一眼。

    洁白的,天然带着雪花花纹的,内里通透如水晶的石头。

    君珂只觉得美丽,她也没有动死人东西的爱好,正要叫人收拾好随葬,蓦然发现,身边的红砚不对劲。

    这丫头胆子其实并不小,尖叫过后神态便如常,然而此刻她单手按在心口,浑身僵硬,直愣愣地盯着那石头,眼珠子像突然被浇了冰雪,冻住了。

    “怎么了……”君珂愕然看她。

    红砚还是那个捂住心口的姿势,僵僵地向前一步,又一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地上那石头,半晌,梦游般地细声道:“雪花石……”

    “什么?”

    “雪花石……”红砚喃喃地道,“他和我说过的,尧国独有的奇石,雪花一般清凉美丽,内里通透如水晶……”

    君珂浑身一颤。

    “等我啊,给你带尧国我们那里的雪花石,你串个链子挂在胸……啊不心上……”

    两个多月前,受命前往尧国查探消息的大个子鲁海,曾经对心上人红砚,这么说。

    “鲁海!”

    红砚突然发出一声说募饨校话巡媲暗娜耍嫉侥抢玫貌怀赡Q氖迩埃俨缓ε履鞘蹇膳拢俨还四歉眯瘸簦⒎璋愕卦谀巧砩弦徽竺鳎谴耸笔且路家丫蝗侥抢锶ケ嫒希�

    “红砚,雪花石虽然少,但是也不是没有别人有。”君珂心中冰凉,却只能低声安慰失魂落魄的红砚,“何况看这尸体,埋下也有阵子了,鲁海似乎没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这话在道理,红砚的神情缓了缓,木木地点了点头,却又道:“我看看……我看看……”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翻过尸体,竟然伸手开始脱尸体的裤子。

    “你干什么!”君珂赶紧拦住她,心想这丫头不是受刺激疯了吧。

    “他曾经告诉过我,他屁股上有胎记,花儿似的,还叫我将来……将来别笑话他。”红砚手脚不停,“我要看看,我要看看才……”

    她的语声突然顿住。

    君珂按在她肩上的手,一僵。

    半晌,红砚双手神经质地往半空一张,大声尖叫,“啊——”

    “砰。”

    君珂一个手刀,劈昏了她。

    将昏倒的丫头扶住,君珂毫不犹豫向大营方向,射出尧羽卫的烟花。

    “速来!”

    ------题外话------

    一不小心又是一万三,我最近真用功,垂泪……



天定风流之千寻记 第八十八章  风云燕京

    纳兰述很快赶了来,戚真思不在,她回城中处理一些事务。

    纳兰述没到的时候,君珂驱散士兵,将鲁海的尸体搬入帐篷,还让军医给鲁海好好收拾了一下,重新装殓,长长的衣袖遮住残破的肢体,努力将鲁海看起来,不那么凄惨。

    发生的事情她已无能为力,她只想将鲁海之死对纳兰述的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尧羽卫每一个人对纳兰述的重要性,那不仅仅是他的死士,那是他的朋友、兄弟、恩人。

    每一个都是。

    三岁至今,他们从未分离。在纳兰述长成的最重要的那个时代,在终年飘雪环境恶劣的高原之上,他们一起摸爬滚打,挣扎求生,一点食物互相推让,风雪之夜互相取暖,狗熊一般的大个子,因为号称皮粗肉厚膘最肥,每次都是他睡在洞口最外面,用身躯为他挡住高原夹冰带雪凛冽的风。

    如今,这凛冽的风,穿过大个子厚实的胸膛,即将吹到纳兰述心里。

    君珂怔怔地坐在帐篷里,心底空茫一片,眼前这具尸体,消瘦得不成模样,哪里还像那个肥壮的人,可是她满眼里晃动的,还是熊一般的大个子,在落雪梅花桩迎风吊桥之上,教她轻功。

    “你不要看身周,施展轻功最忌讳注意力分散,你要善用这天地之气……”

    “我们家族的吐纳术天语第一,可惜你不够肥,你要不要增肥?”

    “别看我壮,尧羽轻功我第一哦。”

    吊桥之上落花般轻盈的熊,令她忍俊不禁的大个子。

    见她出师沾沾自喜,到处吹嘘君珂轻功是他得意弟子的大个子。

    燕京第一场鸿门宴为她出气,拆了厕所展示“第一小鸟”的大个子。

    兴致勃勃领了任务去尧国,准备回来向红砚求婚的大个子。

    ……

    身侧红砚在沉睡,却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双拳握紧,面颊如火,喃喃自语。她不停地在床上发出一阵阵的震颤,身子微微蹦起又落下,仿佛正在噩梦中挣扎,想要击破这罩顶的黑。

    君珂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渡过去一部分真气,抚平她紊乱的气息。

    帐篷外人影一闪,守卫的士兵一声“谁!”还未及发出,那人已经出现在帐口。

    纳兰述。

    他气息微微有些急,脸色有点白,君珂发出的是尧羽卫几乎从未用过的“十万火急”信号,他以为君珂出事,闪电般奔来。

    掀开帐帘的一刻,他第一眼看见端坐在暗色中的君珂,立即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这个笑容刚刚展开一半,便凝住了。

    他已经看见了地下用被单蒙住的尸体。

    一瞬间君珂仿佛觉得他晃了晃,又似乎没有,再仔细看他,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他的手抓在帐篷边,帐篷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一个洞。

    在洞慢慢扩大到快要撕破的时候,他突然放下手,近乎平静地走到尸体身边,掀开被单,认认真真地看。

    君珂扭转头去。

    她知道这很残忍,但她不能阻止,纳兰述精通天下武器和招数,最擅长从伤口里看出敌人武功路数和来历。

    帐篷里熏了香,以掩盖尸体腐臭,浓郁的青烟袅袅,遮没人的神情。

    半晌,纳兰述的声音,也仿若青烟般在帐篷里游移。

    “最起码五批敌人追杀……”他蹲在鲁海尸体边,“尸体损坏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太多,但可以确定,最早的伤痕,来自军中重箭。”

    “重箭?”

    “边军才有的重箭。”纳兰述闭着眼睛,“他一进入大燕国境,就被追杀。”

    君珂心中一冷,早已猜到,却不愿承认,然而此刻事实不容抹杀。

    敢于动用边军追杀藩王近卫,代表着朝廷当真破釜沉舟,彻底要和藩王撕破脸。

    这种政治博弈,一旦亮出带血的匕首,必然是不可挽回的你死我活。再无退路。

    朝廷和冀北的藩地之争,当真在此刻开始了?

    或者,更早?

    朝廷既然已经毫无顾忌对尧羽卫下手,是不是意味着,冀北王府也已经出事?

    君珂突然轻轻颤抖起来。

    之前派出的几批尧羽卫,都以为好好地在尧国,或者正奔回大燕,如今看来,想必都已经遭了毒手。

    这要纳兰情何以堪?

    而失去最精锐、最擅长打探消息的尧羽卫的冀北王府,如果因此遭受伤害,纳兰又要如何才能原谅自己?

    这想法太可怕,她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压下去。

    身侧,纳兰述无声站起,还是闭着眼睛,不再看鲁海尸体。

    “立即掩埋。”

    “不让小戚……”

    “她不能看。”纳兰述转身向外走,“她会发疯。”

    “你要去哪里?”

    “回京。”

    他声音始终平静,却吐字清晰,字字坚决。这平日里灵动不拘,看起来还有几分懒和不振作的男子,此刻遭逢大变,才显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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