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令狐团圆又吐出一口血,抹去唇边血迹后,她冷漠地问,“你杀了他?”
西日玄灏端详着她,答:“还没有。”
令狐团圆突然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脑子进水了。”
他冷酷地道:“你脑子一直进水。”
令狐团圆叹了口气,又道:“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何修为精进。”
“哦?”
她正视他,钦佩地道:“那是你二十多年来,一直以匿气之术强压修为,进展得看似缓慢,实则是恐怖的修炼。你藏得真好!”
西日玄灝眸光一闪,她说对了!但她能猜到并不稀奇,打了那么久,她再看不透,她就不是令狐团圆了。可令他无言感叹的是她的言下之意,他们在本质上其实异常相似,都在伪装和隐藏着自己的真实,她不得不做一个糊涂的浑球,他被逼无奈成为骄横的梁王,她压抑着她的本性,而他则隐藏着他的修为。
西日玄灝眸光闪闪,问道:“认输吗?女人!”
她摇头,笑靥如花,比起她的剑,他认为她的笑更强,“再战!”
西日玄灝眸光黯然,而那黯然却只有一瞬,当他笑的时候,令狐团圆觉得天黑了。
令狐约携潘岳跑回了南越,一手提着潘岳,攀上了翡翠玦。
“为何带我来此?”
令狐约将他放下,从容地道:“因为此地正是兼爱之始。”
潘岳惊叹,“这不就是团圆习剑之地吗?”
令狐约讲了个故事,时光倒转,仿佛带潘岳回到了当年,于夜色迷茫下,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两个人。
“为什么是个女孩呢?”风华绝代的梨迦穆望月而叹,他那袭白裳在月光下片片锒彩,谪仙般的容貌令人窒息。
年幼的令狐团圆扯了下他的白裳,“你当我是男孩不就好了?”
梨迦穆一怔,随后,他眉宇间怒放出惊艳绝伦的尖锐,“好!”
令狐团圆感到身子—轻,回过神来已被梨迦穆举在手里,她并不畏惧离地的感觉,只是不明白,这个如此美貌的男子,为什么不把他自己当美人呢?美难道分男女吗?她便如此问了,换来的却是被他狠狠摔下的痛,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山风呼啸,悬崖之巅的处境似乎也没有梨迦穆可怕。”
“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永远不要奢望旁人会怜悯你,这世上真正怜悯你的人己经死了!”
令狐团圆忍不住落泪,他们都说她的娘亲死了。
梨迦穆仰望高悬天际的明月,清冷地道:“因为你是个女孩,但凡能练就绝世武功的女子,都必须拥有―颗坚强无比的心。这是个男人的世界,一个男子获取成功尚且艰难,何况你是个女的。擦干你的眼泪,这是你最后一次哭泣。”
令狐团圆以手背抹去泪水,咬牙说的却是,“我就是个女孩,以后能不能练成绝世武功,跟我是不是女孩没有关系。”
梨迦穆动容,神色温柔起来,“那么,你就先活下来吧!”白袖一展,令狐团圆就被他拂落山头……
潘岳长叹。
“所以我们也得好好活着。”令狐约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们还需要我们呢。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不可不劝爱人也,我就这样说给无忧听的。”
雨没有停的迹象,她与他再战也没有止的迹象。两人皆修为浑厚、武技高强,按照正常情况,即便打上个三天两夜都有可能。他们不急,众人却着急,当西秦众多七月高手来到威远城前,万福、应三德等人也纷纷下场。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令狐团圆与西日玄灏均狠下心肠,霎时,两种同样强大的剑境喷薄而出。
不再迟疑,放开谨慎;不再磨蹭,全力以赴、舍生忘死。椭圆形的剑境和锥形的剑境,如同两个孕育自天地的奇葩,并蒂绝艳又争奇斗妍。风聚雨散,千剑万剑,剑剑指天问地,气势磅礴竟席卷暴雨,将雨线裹成了雨剑,向八方激射而出。
一时间,城下血雨腥风,除了少数武圣级以上的螅郑嗾呶薏恢辛擞杲A璩伲芙>称〉那看笸梗缱ⅰ4橇轿煌跽叻挚硇危窍禄鼓苊闱空玖⒄撸鍪M蚋!⑹辉隆⒂θ潞退脑滤娜恕�
西日玄灝薄唇带血,勉强以千人斩撑地,模样虽狼狈,令狐团圆却比他更惨,血透青裳,单膝跪地,竟站不起身来。
“你输了,女人!”西日玄灏俯视着她道。他二人不分螅拢撬2渴舻娜耸茨芫龆ㄊじ骸�
令狐团圆并不搭腔,甩了甩手中细水,细水在雨中微晃,仿佛深秋无力摆动的柳枝。
西日玄灝冰硬的声音,在城前刺穿众人的耳膜,“朕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你的死性不改,可朕还是一次又一次期盼着你能悔悟。这偌大的天下,唯有你有资格与朕比翼,而你非要以你的剑走你的路,哪怕走到无路可走!现在,你已经败了,永世翻不了身!”
令狐团圆望着他,眼眸又朦胧起来。玄衣沉重,玄剑凶悍,他就如同一座山,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又好似一杆秤,却毫无公平可言地逼迫着人们, 必须如此这般遵循它的称量法则。
雨仿佛小了,莫名的旋律突然幽幽地徘徊在威远城头。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哪怕是重伤昏迷的人,面孔上都呈现了一副玄妙的表情。天空仿佛明亮了,雨声逐渐听不到了,耳朵失去了作用,那旋律直接闯入了每个人的心扉。无谓之生死,无谓之虚实,忘情忘我的自然之音与天地融为一体,它松弛着每个人的心,呼唤着每个人心底深处那最柔弱和最纯粹的部分。
令狐无忧在远处含泪,他知道,那是无缺的音武,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非暴力音武。
贞武帝后虽然开创了音武,但真正将之发挥到极限佳境的却是笛仙叶叠。贞武的音武充斥着杀戮的残暴,而叶叠的音武却拥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换而言之,贞武的音武杀人,而叶叠的音武救人,救人的音武修炼者必有一颗博爱之心,兼爱天下才可将此种音武演绎到极致。
令狐团圆的脸上,朦胧的笑意浮现,西日玄灝想怒却怎么都怒不起来。他们眺望着城头,城头上的那个人,大音希声,兼爱无形,可就是寻不到他的身影, 更不知他以何种乐器演奏出这人间至高无上的旋律。
“你输了,玄浩!”令狐团圆极轻地叹。
西日玄灏浑身―震,再看远处,潘微之一袭白衫翩然而来,他不禁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来。音武、迷毒,天下最诡异的两个绝学,—前一后,一上一下出现在她身边,他能拿什么抵挡?
“其实我湥С悴⒉幌肷绷宋一蛭奕庇只蛭⒅剖窍氡莆页腥衔掖砹恕!绷詈旁灿挠牡氐溃翱上В悄愦砹耍乙泊砹恕N乙獯箨教煜潞斡茫课椅我肽愦虻盟廊セ罾矗课颐俏我刻可椋姓獠灰逯剑磕悴还业屯罚业屯繁闶橇耍勘菹拢掖砹耍 蔽魅招靶靥牌鸱次潘值溃澳闶淞耍腥耍 �
千人斩在战栗,微妙的旋律还在风雨中传送。无缺在威远城头流着血,脱离了万福和十一月的掌控,他解开身上禁锢并不难,只是他修为大损,十成中去了九成。西日玄灏虽然没有虐待他,但也没好好养着他,长期的囚禁生涯和当日重创之下未来得及调理,他的身子已经亏损严重。
他不想叫令狐团圆看见他流血的模样,但城墙上的军士都被他骇住了。军士们大多在流泪,少部分则拼命忍着,只因这天地间最神奇的旋律,制止杀戮、抚慰心灵的旋律,是无缺以血所奏。
他割开手腕,以滴血之声,用他所剩不多的内劲,在城头上弹出了穿透人心的乐章。那点点滴滴溅落的鲜血,那神秘的《天一诀》音武的巅峰奥义,在风雨中书写了生命的真爱。
四时交替,万物循生,兼爱无形,流光其声。
无缺倒了下去,旋律戛然而止,城头上喧哗一片。
令狐团圆凝眉,西日玄灝松了口气,万福等人慢慢围拢了他们两人。
“令狐团圆。”他首次喊她的名字,难得正色道,“你我之战是有意义的,并且很重要。你应该不难理解,大杲若要达到真正的鼎盛,需要做的是改制,朕的父皇已经着手做了很多年,可惜他做得并不成功。”
令狐团圆肃然起敬,这是她从来不认识的他。
“氏族尾大不掉,地方势力盘踞,权力若没有完全集中在朕的手里,天下就会出现纷争。没有你令狐团圆割据西秦,也会有旁人割据一方,只有彻底瓦解了氏族和地方势力,大杲才会更加兴盛。至于大杲能延续多少年,朕不清楚,朕只清楚有些事必须得做,有些仗必须要打,有些人朕必须征服!”
令狐团圆陷入沉思,潘微之悄然来到她的身旁。就在他到来的那一刻,惊变突生,躺到地上的人开始无声无息地死亡,万福等四人连忙运起内劲抵抗,令狐团圆和西日玄灏惊诧地审视起潘微之来。这样的死亡方式,天下只有迷毒能做到。
潘微之也异常惊骇,“不是我……”说完他就摇摇欲坠,令狐团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输以内劲,助他抵御迷毒。
雨似乎停了,但迷毒的死亡气息却更加浓郁,越来越多的人死去,连西日玄灏都不得不运功抵抗迷毒的入侵,令狐团圆下意识地抱着潘微之靠近了他。
“哈哈哈……”应淑妃那熟悉的狂笑响彻城头,原来正是她居高临下,抛洒下从桃夭处所获的迷毒,毒倒一干高手、毒死无数人。
西日玄灏暗忖不妙,他与浑球两败俱伤,这个毒妇竟来趁火打劫。
“你们也有今日?哈哈哈……”应淑妃跃下,落到西日玄灝身前,幽幽地道,“西日玄灏,你杀了我的儿子,你与我不共戴天,所以你会最后一个死!” 西日玄灝默不出声,她又对令狐团圆道,“无缺己经死了,潘微之离死也不远,只要你一撒手,他就死了。以你强弩之末的内劲,能支撑他多久呢?”
又是一连串的痴笑,令狐团圆望着她,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嘴上却问道:“你怎么跑出来的,桃夭呢?”
应淑妃撇了撇嘴道:“那小贱人己被我挫骨扬灰,也多亏了她,我才能收拾你们!”
万福哼了一声。
应淑妃目光闪烁起来,“先杀你们哪一个好呢?”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令狐团圆身上,“还是杀你吧。”
见她向令狐团圆走去,西日玄灏喝问:“为什么?”
应淑妃边走边道:“因为她是女人啊,你深爱的女人。西日玄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误杀了袁初一,不过是发现她偷藏了令狐团圆的耳钉。你们的定情之物在一个婢女手里,你一着急,拂袖就打死了她。可笑的是,她死了后,你还借用她的头颅来威慑令狐团圆,这足以说明,你确实是西日家的种,够疯狂,也够痴情,更够绝情的!”
令狐团圆悲伤了,袁初一是为她而死的。
西日玄灏又吐了一口血,吐完后他面色苍白,显然由于姐儿令狐团圆的大战,内伤不轻,难以继续抵御迷毒。
应淑妃得势不饶人,毒嘴和西日玄灏有得一拼,“你费劲心机,篡取帝位,不就是为了她吗?而她坐拥西秦,为的也无非是你。你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嘿嘿,一对痴男怨女!然而你们的战争便宜了我,让我得以报仇雪恨,哈哈哈……到地狱里去后悔吧!”
说完,应淑妃一掌向令狐团圆拍去,西日玄灏悔恨不已,满腔怒火,却无力救援浑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毒妇行凶。而令狐团圆紧抱着潘微之,似已放弃了抵抗。
砰砰,接连几声闷响,却是万福等四人冲了上去,逐一被应淑妃打倒。
“万福,你我好歹相识几十载,送你归西,我都觉得遗憾呢!”
万福躺在地上,袖中铁爪断裂,鲜血突突地流了出来,十—月、四月和应三德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你还是先躺一会儿,看我把陛下最心爱的女人大卸八块!”应淑妃得意至极,继续向令狐团圆拍掌。
说时迟那时快,被她认定—边在抵御迷毒一边护着潘微之性命的令狐团圆,突然甩出了一记左手剑,细水尖锐地刺入她的掌心,透手腕、破手骨。原来自从她一出现,令狐团圆就藏起了细水,细水本就是软剑,令狐团圆贴袖掩藏,应淑妃施展迷毒后得意忘形未加留意,就被令狐团圆得了手。
应淑妃惨叫一声,急速抽身后退,令狐团圆果断地把潘微之抛给西日玄灏,也不管后者护不护潘微之的性命,持细水冲向应淑妃。
西日玄灏几欲崩溃,这就是浑球,居然把情敌丢给他,这就是浑球,到了这地步,竟还有力再战。
。
事实上,令狐团圆并没有西日玄灝和众人以为的还有力再战,她心里清楚,她早到了气力崩溃的边缘,支撑她继续战斗的信念,无非是西日玄灏的那一句 有些仗必须要打,有些人必须要征服!她必须要除掉应淑妃!她再次奋起释放出剑境,那扭曲的空间,那时而咆哮时而哀怨的风声,还有空气里那钻入骨髄的血的味道,诉说的都是她燃烧着的生命!
应淑妃击中她两掌,却被她的剑境击退。
青春无悔岁月无恨,凡俗的人永远不懂,勇于追求的本身就是幸福,慢慢长路,起伏虽不由人,可若连逆流而上的勇气都没有,那就只剩下用余生来后悔,曾经有些美好不能拥入怀中的遗憾。
不留遗憾,不添隐恨,天下至柔的宝剑,引发了天下最刚烈的剑境。她的信仰就是她的剑,她的剑就是她一生为之坚持的幸福,永不放弃,绝不认输!
剑境呈现出了棱角,于椭圆的本体中幻化出火树银花,炽热燃烧的是体内喷薄而出的血液,银花璀燦的是细水施展的千刀万剐之剑。应淑妃惊骇的面容在剑气里消融,最后化为尘埃。一缕清风吹过,不染一丝血污的细水悄然坠落。芳尘轻扬,远山薄雾起氤氲,千秋岁,岁千魂,带走人间残梦。
“浑球!”西日玄灏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她却对他笑了一笑,那笑容凝固在威远城下,无限放大在死伤相枕的战场上。
令狐团圆慢悠悠地倒下了,无声的旋律再次回荡在众人心头,真正的余音不绝。
第四十五章 神仙慕我云中游
灝帝二年秋,威远城暴乱后,令狐约遭贬谪出京,封西南侯。帝遂颁新政,恤民情,吟旧歌,整吏制。原秦都知州令狐无忧任尚书后,助掌刑部的敏王杀旧吏、剿豪强、禁讼师,—时间声噪朝野。当然这些都是表象,只有少部分人才知晓,威远之战后,大杲的政权完全落到了令狐家族手里。
苏信在盛京的太医院里对着年迈的潘怡和发牢骚,就是为了这个事,“老太医,你说陛下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潘怡和啐了他一口,“大不敬!”
苏信叹道:“我也想尊敬,我也想崇敬,可我只能想想,我做不到,没有我在威远城,他们早都死绝了,可我力挽狂澜后,不仅没得到一点好处,还被打发到这霉气沉沉的太医院里了!而我的老本营,又给了查海冬那武夫去,你说,我算什么?”
潘怡和道:“你怎么就看不透呢?陛下这是为了你着想!何况谁说太医院就不要紧了?无缺的伤,依老夫看来,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你有闲心抱怨,不如仔细精研医术。”
苏信又叹道:“其实这个事该潘微之做的……”
“你又不敬了!”
苏信恼怒,“左右都是我不敬,人人都要我操心,一个个病恹恹的,我看了就烦!”
潘怡和却笑了,“能者多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