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纠改了自己错处,脸上红色更甚。
邱禁写完将石块扔到一旁,叹道:“常言聪明之人喜好投机钻营,你果然便是这般。你若真要我教你那些诀窍,须从明日起,每日午时来此,再站三日。”随即起了身,便要向营帐外走去。
“邱叔叔明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我恐怕要拖上一天”宿平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道。
“乞巧节?你又不是女娃娃,怎地也有事?那也随你――若是明日不来,便再多站一日。”邱禁说完,自顾走到那太阳底下,摆开拳脚,练了起来。宿平见他不知道在打些什么招式,只觉呼呼生风、劲势威猛,不时踢起一阵尘土,身上的短衫一会儿便被浸湿了,便想起自己刚才受的煎熬,没来由地全身毛孔胀大,吸了一团热风,激灵灵地抖了一下。
邱禁打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前边走来了一人,却是那个老兵士,于是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日现西磋,知是到了未时,便停下手脚,走近对老兵士道:“林叔,你来的正好,我要去到那边的水里冲个凉,劳你代我看守一下。”
老兵林叔笑着打了一个哈哈,道:“你去罢,有我哩。”
邱禁走了之后,林叔来到宿平的边上,见少年呆呆地望着远去的邱禁,脚边的地上还有两行大字,便道:“宿平,这是你写的?”
“是不过写错了两个字,让邱叔叔给改过来了。”宿平转而道,“林爷爷,我来问你,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可从来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字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林叔笑道,“不过你倒是可以把它念出来,说不定老头子碰巧听说过,还能给你讲解一二。”
于是宿平又将这几个字念了一次。林叔听完之后问道:“你邱叔叔没跟你解释过?”
“没有,”眼下邱禁不在边上,宿平颇有些怨气冲天道,“他说聪明的人爱投机取巧,哼,我瞧他就比我更聪明。”
林叔莞尔一笑,顿了顿道:“这句话我也只听王都头说过,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你邱叔叔读书认字可都是王都头教他的。”
宿平惊道:“邱叔叔说他参军之时已与我一般年纪了,居然还能学得这么多的学问,写得这么一手的好字?”
林叔收了笑容,点头道:“他天资原本不高,你说他聪明,却是错了。我只听说当年王都头与他讲了一番话之后,他就如换了个人似的,一有空闲就习文弄武,从不倦怠,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些本事。”
“那王都头真是个神人,竟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了。”宿平道,“他又与邱叔叔说了些什么?”
林叔摇头笑道:“王都头是不是神人我不知道,我这双老眼只看见阿禁是一个狠人,也是一个苦人。他们说的话我也没亲耳听到,只是知道里面便有你方才说的那句话。”
“如此说来,邱叔叔确是为我好了。”宿平道,“可他为何就是不跟我说说这话的意思呢?”
“他有他的道理,该到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林叔摸着宿平的头道,少年这回乖巧地点了点头。老少二人便不再旧题重议,另聊了一些却也都是跟邱禁有关,少年似是对邱叔叔很有兴致,听着老人的讲的那些往事,不时流露出敬服的眼神。
没过多久,邱禁便光着板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拧干的外衫,将它挂在扎营的麻绳上。宿平站起身来,对他说道:“邱叔叔,以后你说什么,我便照做。”
邱禁听见少年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有些错愕,问道:“噢?那是为何?”
“我要做邱叔叔你那样的人。”少年看着对方结实的肌肉,挺直腰板说道。
邱禁闻言,看了一眼林叔,笑了一笑道:“既然如此,便省去你两日,只须再站个两日便可。”
宿平两步跳到邱禁的身边,大喜道:“我还要学邱叔叔打的那些拳脚功夫。”
“你学那些做什么?”邱禁淡淡地问道。
“自然是打架了。那个张成,还有王小癞子一伙,他们老是欺负我,我若学了拳脚,管叫他们见了我就绕着道走。”宿平神气活现地说道。
“唔你如此有志气,便再加你三日,你须站满五日,方可教你。”邱禁依旧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宿平听了之后,心下大悔,又叫道:“我不学了,那拳脚功夫我不学了!”
邱禁也不看他,伸出两个手指道:“朝令夕改,再加你二日!”
话一出口,吓得少年赶忙捂住了嘴巴,生怕再说一句,又要多受煎熬。林叔在一旁看得有趣,乐呵呵地笑着。
到了未时三刻,那些午歇的兵士都陆续回到了营内,边说些天南地北的话,边干着手中的活计。宿平陪在他们中间,一日便这样过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赵、徐两国乃至大梁南部皆行的民风,虽因地域差别,各有礼俗不同,却都是女人乞愿的日子,故而也有地方称作“女儿节”。
昨日宿平已告知邱禁,所以这一个清早也未与他一同前往厢军营帐,而是跟了母亲和妹妹来到田野之间。
乞巧节的传说由来已久,牛郎与织女每年只有这一日方能被王母准许相见。自古文人多感伤,他们抬头遥想那牛郎一家于银河之上的鹊桥相会,织女自是要掉了几滴泪珠下来,跌落凡间。只是骚客们不知这泪珠被藏到了何处,想来也不过是融入了晨露、雨滴、溪泉、河海之中,于是便给今日之水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天孙圣水”,更有了女人们采露抹眼,水中沐发的习俗。
宿家母女二人,清晨来到这田野之间便是为了采集露水而去,宿平跟在后头纯是为了好玩。女人生**美,就算采些露水,也要往花下寻去,不多时,全村的女人便在一处花多的地方聚了起来。
“啧啧啧,”一个中年女人开口说了话,声音甚是洪亮,直把旁边田丛里的稻鸡惊飞了几只,“灵儿名字取得好听,人长得也越发好看了,我瞧着不出几年,咱们这乡里的头号大美人,就要落在宿家!”
宿平只听嗓音,就知道说话这人是王癞子的婆娘,王小癞子他…娘,于是拿斜眼瞧了一瞧,却看见那女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少年,只是块头大了一圈,不是王小癞子是谁?那小子此刻也向自己看来,还不时拿眼角瞄了瞄宿灵,一脸坏笑。
一众女人听了王小癞子他…娘的话,都点头称是。其中一个接道:“灵儿娘,你看我们家虎子咋样,要不趁着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咱们把亲给结了?”
王小癞子他…娘急忙喊道:“你家虎子比灵儿长了好几岁呐,我家王机灵就刚刚好,再说他们名字里都有个‘灵’字,‘机灵’、‘灵儿’,那要叫起来,得多亲热啊。”
那边却又有几个不情愿的,跳出来把自家“柱子”、“豹子”、“牛娃”、“黑蛋”的都往外来献,一个说得比一个好,宿灵的母亲听了也不气恼,一笑置之。宿平心里却是把他们个个都埋汰了一遍,却又无奈得紧,心想:“我妹妹是灵儿,又不是什么瓶儿、罐儿,你们家里的这些小子,一个比一个坏,哪里配得上我妹妹了。”
远处王小癞子见宿平脸色不善,便朝他招了招手,待引得宿平看过来时,张大嘴巴做了一串口型,只是个唇语,却没有声音。宿平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捏紧拳头登时就要冲将过去。
那王小癞子见状,却是不疾不徐,轻轻地吹了个口哨。旁边草丛里立刻钻出一条大黄狗,“汪”的一声摇着尾巴跑到狗主人的跟前。宿平一见这头克星,立时气焰消亡,朝母亲身边靠了几步。王小癞子朝他挥了挥拳头,脸上的坏笑更放肆了许多。
各家女人采了晨露,都回屋子生火做饭去了,柴米油盐自是不提,很快巳时已尽,到了午时。邱禁回来吃了中饭,与宿家的男女主人说了些闲言,唯独宿平闷头不语,挑不起话头。
邱禁走后,宿平来到院子外面的无人处,依着昨天邱禁的要求,在日头下偷偷站了一会,却因实在太热,只忍了一刻时辰便跑回了家中。
大屋里只有宿灵一人,正在拿着一面丝巾做女红,丝巾的上头一朵粉红色的牡丹花只剩下最后一道花边便要绣好了。宿平凑了上去,笑道:“绣得可真难看,比起母亲的手艺差得远了,这块丝巾得来不易,莫要弄坏了才好。”
宿灵嘟起小嘴,左手将丝巾藏到身后,右手捏着铁针在空中虚扎了几下,气道:“我又没叫你看,再敢笑我,我就扎你。”
宿平嘿嘿一笑,道:“不看就不看,父亲和母亲呐?”
“里屋说话呢。”女孩道。
宿平便来到里屋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的人在悄悄说话。他一时兴起,就附耳到贴到门缝上,偷听起来。
0006 黄泥圬三尺,青岩砌十丈(三)()
“我都与你说了,你倒是拿个主意。”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宿平的父亲。
“这家的主人是你,怎么叫我拿主意?”只听另一个声音幽幽道,是宿平的母亲。
房间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宿平听得奇怪,也放慢呼吸,小心地等着。一会儿母亲先开了口,道:“表叔这番托人带讯,也是出于好心。只是平儿要去镇上读书,花销可是不少,单那第一次进学堂的银子,就要你在田地里累个好几年我这不是当心你的身子嘛。”
“还是你心疼我,嘿嘿――”里面父亲笑道,“不过你看我,刚收了稻子又插了秧,四亩多地下来,不慌也不累,一顿三碗饭。你夫君我呀,身板精肉瓷实得很!不信你摸摸!”
宿平差点噗嗤笑出声来,赶紧捂了嘴巴。
“德性!”母亲的声音嗔道,“你如今才到四十,自然还有些力气。要是平儿去了外头读书,却是没准了。都说十年寒窗,你要苦个十年咱们孩子有出息了,也就罢了。若是考不上半个功名,你也老了,那花了钱的书生又下不了地,我看你背了一身的债找谁去还。难不成你要我看着你到了七十,还拄着拐杖去下地?”
“哈哈!这还不怪你,要是我二十岁的时候,你就从了我,我还能给咱儿女多干个七八年!偏偏就你硬心肠,让我等了这么久。”
“能便宜你就不错了,当年你在我面前可排不上号。”
“对、对!当年跟我争的人里就有那个教书的许老三,我儿子要是考不上功名回来了,不用下地,就让他抢了他的饭碗,做个教书的。”
“你越说越没边了!许老三那个土先生教了这一村的娃娃,你才给了他几个铜板。”
“嘿嘿,就他那点学问,我这不是怕他误人子弟嘛。”父亲申辩了一句,复又好似叹了口气道,“哎,我们宿家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个能走出这方圆几十里的人,平儿聪明,我总想着能够让他光宗耀祖,怎地如此艰难。”
“你就逞那一张硬嘴,别人不知我却如何不晓?你只是想让平儿出去多见些世面,平儿光不光宗耀祖,你会放在心上?不说这些了要你真个能撑下来,我便先去娘家借些银子,先让平儿读上个几年,他若是争气,那也是他自己的福气”
正说到此处,忽听房门“哐吱”一声打开了。母亲立刻停住不语朝外看来,见是宿平站在门口,想起方才与宿父的几句打情骂俏,面色一时赧然。
宿平原本刚开始偷听他们说话,觉着很是有趣,只是再听下去,就越想越不是滋味,双眼已是隐隐泛红。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终于忍耐不了,推门而进道:“不要问舅舅们借钱,我不要看他们脸色!父亲、母亲,你们也不用送我去读书,我自有好去处!”
“好去处?你有什么好去处!”父亲说话时悄悄看了他妻子一眼,回头又对宿平怒道,“你舅舅是你能说三道四的吗?你懂个屁啊你!还敢偷听老子说话,看来很久没松你骨头了!”说罢,就要上来拿下儿子。
母亲急忙拉住了他,道:“你先听儿子怎么说。”
宿平知道父亲从来不打自己,也不害怕,见他被母亲一拉便不动了,古怪地笑了一笑,随即把昨日与邱禁一起说的话都告诉了父母,中间自然略去了自己要站午时日头的一段。
母亲听到要去考禁军之时,把头一转,看向父亲,只见对方也是眼睛一亮。
母亲低头略有所思,父亲却道:“就你这小身板,还去参军?你莫不是想以后不下田、不挑担子,故意找来这些借口?”
“谁说我不下田?只是双肩不能去挑那些重的事物而已,万一压矮了,就不能入禁军了。”宿平纠正道,私下还嘟哝了一句,“谁让你自己就生得这么”话还没完,就被父亲陡然怒睁的双眼给逼回了肚子。
母亲这时开口道:“我看邱兄弟也是个忠厚的人,不会拿些玩笑话去骗小孩子。自古朝堂之上,除了文相,还有武将,既然咱们读不起书,就让平儿去试试参军,未必不是个出路。”
“那就听你母亲的,去参军!”父亲立马变脸附和道。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对宿平道:“你邱叔叔教你什么法子,我不清楚,也不想打听,只是必然很苦。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咱们这样出身的人家,老天不会平白的送好事上门。你可不要辜负了邱叔叔的一番好意。”
“可听明白啦?”父亲在一旁道,“你要不用心,我以后叫你天天挑担子。”
宿平点了点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父亲便到地里给庄稼放水去了,母亲和宿平也出了里屋,见宿灵已经把那朵牡丹绣好了,正在拆底子。母亲拿起来瞧了瞧,高兴地夸了两声,灵儿便神气地对哥哥仰起了脖子。宿平心中有事,也不跟她计较。
呆到申时又过了几刻。按乞巧节的习俗,母亲和宿灵提了个篮子,就要出门去溪边沐发。宿平也说要去溪里洗澡,就一同跟了过去。
衡山之上有几处泉眼,其中便有一处泉水略多的,在村旁汇成一溪。村里的女人极少在外沐身,至多只在夏季来溪边洗个头发,她们通常在溪水的上游,男人和少年们则在中游冲凉嬉耍,下游一般都是洗菜涣衣的地方,这已是村里的约定俗成。
宿平陪了母亲和妹妹来到中游,便不再往上去了,她二人向前又走了百来丈,小溪在那里拐了个弯,被几丛竹子树木遮住了,里头隐隐传出了几个声音,想是已经聚了些沐发乞巧的女人。
宿平脱去衣物走入溪中,不知怎地也没了耍水的兴致,便轻轻地躺了下去。清明凉爽的溪水很快漫过了他的额头,将他整个头浸了进去。宿平在水中睁开眼睛,透过水面看向当空的太阳,那光此时并不刺眼,柔柔的照在他的肚皮上。
“要是站在日头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该多好啊。”宿平不由地想道。
他平日不大喜好和其他的同龄玩耍,时常一人跑到这溪里,久而久之,水性渐佳,也能在水下憋上很长一段时间不出气。
这是他第四次换气没入溪中,依旧仰头看着水中的天空。突然一个黑黑的事物从他眼前闪过,接着就感觉大腿被东西砸了一下,虽不甚疼,也惊得他立马跳起身来,还被溪水呛了一口,鼻腔生疼。
他的头刚一出水面,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旁边叫道:“大舅子,看你平时斯斯文文的,原来是同道中人啊,哈哈――”
这个笑声异常猥琐,宿平在抹脸的时候,就听出了是王小癞子来了。等他眼力恢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