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央就是这般的性子; 再艰难的时候也不忘记玩,让人感觉她总是活力满满。
李鹤笑道:“我也想天南海北都走一遍。”
李鹤护着姬央往前走,“我们先去前面找个地方歇一歇吧,樊望的人现在搜索得没那么紧了,都以为公主被救回了冀州。公主也可以换身衣裳; 有我护着公主; 公主不用再这般委屈自己的。”
姬央点了点头,若是可以穿干净的衣裳; 她自然也愿意,“不要叫我公主了; 叫我名字吧,母后都叫我的小名央央。”
李鹤从善如流,央央两个字在他心里和舌尖已经辗转了无数次; 如今终于可以大胆地叫出来了。
可惜人一放松,身体欠下的债就蜂拥而至。姬央的脚因为血泡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她自己也毫无经验,结果虽然养了几日,但依旧因为化脓而让她高热不退,整个人都烧迷糊了。
李鹤怕樊望的人追来,更怕沈度的人追来,半夜撬开药铺用剑顶着那大夫抓了药之后,便带着姬央一路往深山里去。姬央的伤需要时间去养,身体也需要调理,所以李鹤干脆在山里找了个小村住下来。
那小村人户不多,基本都是猎户,不过二、三十来户,一个山头住得也比较分散,比较适合隐藏。
姬央的病来势汹汹,去得却仿佛抽丝一般,心结加上连日食物的亏缺和不均匀,着实让她大伤元气,想强行南下已是不可能,她自己也想得开,去寻她母后的事情并不着急,与其到了海边万一所有希望破灭,还不如让自己心怀期盼来得好。
李鹤在当地一户猎户手里买了两间小屋,自己也勤快劈树砍柴,修屋筑灶,小半个月功夫也就把一个院子弄得有模有样了。
姬央在屋里养伤不能出门,李鹤就去五日才赶一次集的两座山外的集市上给她买了几只刚孵出来的小鸡解闷。
这可真是新鲜了,姬央虽然吃过鸡肉,但还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小鸡仔,放在掌心里毛茸茸的,走路蹒跚欲倒,可爱到了极致。她心里欢喜,将李鹤这两日用竹子给她削的竹箫取了出来,对着那八只小鸡吹。
李鹤洗了衣服到院子里来晾,笑着道:“别人是对牛弹琴,你是对鸡吹箫。”
姬央转头笑道:“谁让它们跟我同姓呢。而且你不要小瞧它们,我觉得它们听得懂,你看着吧,我养的小鸡肯定比别家的长得好。”姬央一脸的自信,继续对着那几只鸡吹她新学会的放牛调。
李鹤被姬央的笑容给弄得一闪神。都说要得俏,一身孝,姬央现在就是浑身缟素。布料是李鹤在集市上买的,不是什么好料子,请隔壁有头牛那家的张嫂缝的,样式寡淡老土得不忍入眼,但奇怪的是穿在姬央身上,却依旧美得惊人。
若说以前小公主的美浮于表面,那么如今的她清丽出尘,那美已经凝结在了骨子里。这种美已经出离了皮相,你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并不再会只惊讶于她的容貌,即使她遮住了脸,你依然能从她的骨子里看出绝代风华来。
不过是淡淡的回眸一笑,已叫人眼前繁花盛开,落英缤纷,自有百媚千态生成。
李鹤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上,姬央“哎呀”一声,“脏了。”
李鹤将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没事,我重新洗。”好在如今已经是六月里,衣裳已经变得轻薄,再洗一下也不费什么事儿。
“我明日要去赶集,我已经跟张婶说了让她来陪你。若是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躲进床下那个密室。”李鹤不放心地嘱咐道。
姬央道:“我的病都好了,不用张婶过来也行。”
李鹤怎么可能放心姬央一个人呆着,但她容貌太过出众,带她去赶集也不现实,山路难走,便是可以坐牛车也颠得人厉害,李鹤自然不能叫姬央去受苦。“我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再换点儿盐,很快就回来的。有张婶陪你说说话也好。”
姬央点点头笑道,“那我跟她学纳鞋底。”
这种寻常而琐碎的日子对姬央来说反而新鲜,游览天下和南下出海的计划暂时推后,反正她也并不着急,她的小鸡都还没养大。
张婶拿着鞋底教姬央怎么穿线,只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姬央的脸蛋看,怎么看也看不够,见姬央转头看向她,她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但眼神依旧还是那么直白。
“娘子生得太好看了,别说男人,就是我都忍不住看了又看。”张婶爽朗地道。
姬央也笑道:“都说秀色可餐,那我给你下饭吃。”
“那可就太好了。”张婶笑道,“ 娘子生得跟天仙似的,难怪那么有福气,你家相公对你可真好,我瞧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以前肯定是个大家闺秀吧?”山里寂寞,张婶对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天仙十分好奇,心里很怀疑姬央是和李鹤私奔而来。
姬央道:“算是吧。只是如今天下大乱,我家破人亡这才躲到这深山里来寻太平。”
张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顿时有些讪讪,觉得戳了姬央的痛处,很是对不起,“这样啊?你说得没错,不管山下怎么乱,咱们这旮沓里却太平得很。你就安心住下吧,以后生几个大胖儿子,我还可以帮你带。”因为李鹤的工钱给得很大方,所以张婶十分热心。
姬央被张婶说得脸一红,她可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她知道张婶是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否则孤男寡女的在一个屋檐下,即使清清白白的也变成不清白了。
李鹤回来的时候,张婶还打趣道:“怎么才半天就回来了?不放心你媳妇儿啊?”
李鹤被张婶的话弄得有些尴尬,拿眼去看姬央,见她一脸平静也没反驳,这才心里一松,他递了一串钱给张婶,又将一小包盐送过去。
张婶欢天喜地地接了,“这怎么好意思啊?”
等张婶走后,李鹤才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朝姬央道:“你别把张婶的话放在心上,我们这情形也不好解释。”
姬央点了点头,她没那么无知,其实早在她同意李鹤陪着她南下时,心里就明白将来她是要接受李鹤的,而李鹤看似无欲无求地跟着她护着她,其实是有求娶之心的。
过去的事情姬央打算彻底放下,她也没有道理吊着李鹤,这样对他太不公平,所以想了想后道:“我要守孝三年。”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鹤却听懂了,他欢喜得绷不住地咧开了嘴,像个乡下傻小子似的,“嗯,嗯,我知道,我等你。”李鹤怕姬央害羞,又赶紧道:“我先去把东西放好,然后给你做好吃的。”
姬央看着李鹤欢喜得都快蹦到屋顶上去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她回过头继续从碎米筛里抓了米粒扔到院子的地上喂她的小鸡。
晚上山里天气虽然还不算热,但已经有蚊虫,李鹤在院子里点了艾草,便痴痴地看着刚沐浴过的姬央出神。他回来的路上本已打算将听来的消息埋在肚子里不说的,可看着姬央柔美的侧脸心里却不忍骗她。
李鹤虽然心仪姬央,却也有自己的自尊,他不仅想得到她的人,还想要得到她全心全意的对待,就像当初她对沈度那般。
所以李鹤不能自欺欺人地隐瞒沈度的消息,他艰难地张开嘴道:“那个,今天我在山下听说,冀侯在雁门关大败鲜卑三部,但却身受重伤。黑甲军如今已经全部撤回了信阳,而没有趁势进攻洛阳,我猜测冀侯应该的确是受了重伤,不然不可能放弃这样好的机会,若是等樊望站稳了脚,想要再取洛阳就难了。”
姬央在月色下回过头“哦”了一声,“那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了。”沈度不出,何以安天下?
李鹤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自然是有的,可既然下定了决心,拖泥带水只会误人误己。姬央道:“天下谁主沉浮已经不是我关心的事情了。”
曾经为了沈度暴风雪里不顾生死闯入鬼山河的那个人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似的。对比之强烈,叫李鹤都觉得诧异,但心却难安。都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彻骨,姬央表现得太过淡然,反而让李鹤放心不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那么我们就多住些日子。我多打点儿猎物,硝了皮给你做件大毛衣裳。” 李鹤道,他已经想到冬天那般长远了。
“嗯,那我们要不要再养两只羊?”姬央问,“养大了冬天可以做羊肉锅子。”
“羊有点儿臭。”李鹤道。
……
这样的家长里短已经很有些小夫妻的意思了。
而姬央在山中闲话鸡羊的时候,沈度正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让府医给他换药,他此次失血过多,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
(捉虫捉虫)
☆、情与义(一)
然而戚母看沈度却并非是满脸心疼; 她坐在一旁; 双手握在拐杖的龙头上,“若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急性子; 如此冒进,若你有个三长两短; 可叫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怎么活?我一个老婆子都知道穷寇莫追; 你身为主帅怎么会犯如此大忌?”
“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沈度笑道:“拓跋平准伏诛; 至罗三兄弟的主力也被消耗光了。郁久闾氏不足为惧,北虏总算可以消停几年了。”
然而戚母却笑不出来,她转而问道:“安乐呢?”
沈度道:“不是在晓庄吗?”
“你还在骗我。她若是在晓庄; 你受这么重的伤回来她怎么可能不来看你?”戚母诘问道。
沈度也没想能瞒过戚母,说姬央在晓庄不过就是蒙上一层纸而已。如今他祖母非要戳破,自然就是要较真。
“她回了洛阳。那是她父皇、母后,若她能安坐信阳,那还算是人吗?”沈度并无被戳破后的愧疚之情。
“若璞; 你就这般鬼迷心窍吗?安乐的性子不坏; 若你真是认准了她,祖母也断不是那等无情的人。可是你呢?你现在做的事情有多荒唐; 你心里有数吧?什么先攘外再安内?你的兄弟们跟着你,祝家军跟着你可不是为了啃鲜卑那块硬骨头; 而让樊望那小人先坐了洛阳的位置!”戚母跺着拐杖道。
沈度正要开口解释,戚母却摆了摆手,“你不用来哄我老婆子。说到底你不就是不肯亲手了结苏姜那妖后; 不想安乐跟你反目成仇,对吗?所以你不仅在并州按兵不动,私底下还做了手脚促成鲜卑三部联合南下,好让你有借口回师北归对不对?”
“不然以鲜卑三部那种散沙状,怎么可能那么短时间内不计前嫌地联合?你为了一个安乐,坐视营中分裂成两派,如果不是起了内讧,导致祝家军对你极其不满,你胜鲜卑就不会胜得这么困难,还身受重伤。如今更不敢挥师东进洛阳。”
戚母气急败坏地道:“若璞,你的志向你的报复呢?难道眼里就只看得见女人的石榴裙了吗?”这话说得可谓是刻毒而过火了。
沈度承认戚母的说法有一半都是正确的。“祖母,我没你想的那般不智。这和安乐没有任何关系。我如果和樊望内战,鲜卑必然南下。与其让鲜卑成为黄雀,不如我自己设计引君入瓮。这一仗鲜卑三部派出了所有的壮年男子,我们歼而灭之,可保数年乃至十年的边境之安,省了冀州每年秋冬都要征战关外的消耗。比起这些,让樊望一时得利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连你自己也说过,我们沈家最好不要背负上弑君的罪名。”
戚母道:“你骗得了我,你能骗你自己吗?当初安乐嫁进来时,你母亲就担心你会受她迷惑,我却坚定的相信你,没想到却是我老婆子看错了。
沈度皱了皱眉,很不喜欢他祖母和他母亲那种只要他做错了事情,就全部推到姬央身上去,认为是女人迷惑了他。
“祖母,不管有没有安乐,我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沈度道,“每个人的看法和立场皆有不同,于我而言,我们沈家世世代代镇守,从没有让鲜卑越过冀州一步,在我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挥军洛阳,那是因为昏君当道,妖后作祟,民不聊生所以而为之,若是弃北地之民不顾,我们同魏帝又有什么区别?”
戚母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我劝不住你。只盼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那么安乐呢,你打算怎么办?她总不能一直待在晓庄。”
自然不能一直待在晓庄,实际上沈度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动身,否则他不至于冒进地去追穷寇,只为了快点儿结束与鲜卑之战,却没料到会伤得如此重。
七月的山里虽然有风,但太阳依旧十分火辣辣,李鹤光着膀子在院子的一角搭羊圈。虽然羊骚味很重,不过姬央想要羊奶,所以最后还是打算捏着鼻子忍一忍。
李鹤因为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十分健硕,在太阳下古铜色的肌肤上沁着桐油一般的汗珠子,被猿臂蜂腰一衬,将过来借盐的张婶看得忍不住吞口水。
张婶年纪其实不大,就是显得老,不过才三十四、五而已。她男人虽然是猎人,长得十分健壮,但只能叫膀大腰圆,并不是那种好看的身形,肚子上也没有田块似的肌肉。
李鹤被张婶看得尴尬,不得不假做擦汗将放在一旁木料上的短衫拿起来擦了擦汗,然后顺势搭在身上。本来是想在姬央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力量美的,但正主压根儿就没看他,却被张婶吃了豆腐。
张婶拿了盐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往李鹤的腰上看,其实她没有什么龌蹉之思,只是单纯地觉得吸引人而已。
张婶一边走一边感叹,怪不得话本子里都要说金童玉女,看着就叫人心里舒畅,张婶心里想着事儿,冷不丁差点儿碰到从林子旁的山路走上来的一行人。
当先一人俊得叫张婶差点儿一脚歪到石头缝里。她呆呆地看着那人,心里叫着乖乖不得了,她原以为男人最好看也就长李相公那般了,却没想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反正张婶也说不出个怎么好看来,只觉得要是能日日看着这个人,叫她一辈子不吃肥肉都可以。
那气势、那气度,肯定是大家公子,而且还是个当官的,很大的官。他身边跟的人,男的威武,女的娇美,只是不知道是丫头还是小妾。
张婶往旁边一避,让沈度他们一行先行,她在后面张望了片刻,想着他们定然是冲李相公一家去的。
而小院里的姬央正端了一碗水给李鹤,她见他出那许多汗,不喝水肯定不行。只是李鹤双手不空,又脏兮兮的,确实不方便接过去。
李鹤努了努嘴,姬央虽然下意识觉得有些太过亲昵,却还是把盛水的碗递到了李鹤嘴边,他低下头就着姬央的手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刚抬起头要谢过姬央,却见她的眼神正愣愣地看向他身后。
沈度的脸色绝对难看,眼神冷得像常年不融冰的北地极寒之山,大夏天的都将姬央冻得有些瑟缩,但好在他还算平静。这大概就是世家子弟的涵养吧,若换了张婶家的猎人大叔来,看见了铁定已经发飙几巴掌了。
空气里有一瞬间静得落叶可闻,紧接着就从沈度身后窜出一个人来。
“公主!”罗女史快跑上前地搂住姬央就开始掉眼泪。
姬央没想到沈度竟然将老姑姑带了来,她看见老姑姑这样的宫中旧人时也是眼睛一酸,就扑入了她怀里,哽咽道:“老姑姑。”
“公主,你受苦了。”老姑姑哭得老泪纵横,自从姬央回洛阳后,她就担心得从没睡过一个好觉,怕她吃苦怕她受累,又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而姬央呢,早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觉得就算受了罪,如今也已经养回来了,又是青葱一般的白嫩了。
“公主,找到你就好了,等我们回去了,老奴好好给公主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