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男生的脸色十分难看，其他人却看热闹不怕事大，还给楚苗送上热烈掌声。
戏剧学院的学生们都是些胆大包天的活跃分子。如果楚苗是个老学究，他们必然不会如此兴奋，但“师姐”、“回锅”等关键词，一下便拉近双方的距离。
“其次，学校确实给大家带来无上荣光，但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荣耀是学校的，离开学校的你，或许什么都不是。”楚苗沉眸似水，平静地望着下方的学生们，“我可以打个比方，这位同学今天能在报告厅面对面向我提问，因为他是戏剧学院的学生。但当他走入社会，可能想尽办法都见不到我的面，因为缺乏有力的社会标签，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我们总爱说梦想，总爱谈艺术，但鸡汤喝得再多，人总是要吃肉的。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大家，千万别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当作艺术，多为观众考虑一下……”楚苗调侃道，“毕竟观众做错了什么，要为你们不知所云的艺术买单？你的作品好不好，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学校老师都看不下去的东西，还非逼着别人看，观众也是人啊。”
台下发出笑声。
“总有人爱问，创作者该以艺术为先，还是商业为先。我觉得大家都想太多了，其实大部分人哪个方面都做不好。我现在也只是摸索着做，既不敢说自己搞艺术，也不敢说自己搞市场。”楚苗笑了笑，“毕竟是我被艺术和市场搞。”
楚苗的一番话让会场气氛轻松起来，有人弱弱地发问：“那您觉得现在更偏向文艺风格的影片，还能够活下去么？其实现在的影视大趋势留给这类小众片的空间并不多。”
“你都说是小众，那就要接受它不是大众化的。”楚苗心平气和道，“我明白大家在担忧什么，我可以在这里勇敢放话。这样的创作者能够存活下去，而且能够活得很好，前提是真得懂艺术。我们公司中就有这样的导演，人家的神格也比我稳，他专心搞艺术就好了，不用做七七八八的事，我俩却还得坐在这儿，给你们做分享。”
楚苗的回答引发爆笑，有人喊道：“你这是大公无私，培养祖国的花骨朵儿！”
“你们也不是我院子里的花，我费心养个什么劲？”楚苗道。
“你也不愿意把我们带回院子啊？”下面的人接茬道。
楚苗终于等到讲座的正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谁说不愿意了？”
HR小姐姐立马跃跃欲试地抱着宣传单出现，她已经等待很久。楚苗把握时机安利道：“随着公司项目增多，我们现在正需要新鲜血液涌入。在别的公司，许多应届生要苦熬很久，但在白日梦影业里，我保证有才华的人会最快上位，我们不看资历和年纪，只看作品和能力。”
“我们是一个年轻的公司，只为志同道合者造梦。”
楚苗和陈蔷薇的年纪摆在这里，这番话就相当有说服力，毕竟众人的年龄其实相差无几。大家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自然而然地接过HR小姐姐手中的单子。刚才提问的男生本来全程梗着脖子不说话，最后却还是匆匆抽走一张。
散会后，同学们可以现场投递简历，完成招聘面试报名，也可以回去后在网上进行电子投递。HR小姐姐顿时繁忙起来，她最终抱着海量的简历，收获颇丰地离开学校。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中都在处理相关招聘事宜，不断有人上门面试。分享会的针对性显然比在网上大海捞针强，面试者都是科班出身的学生，基础素质不错。
楚苗当然不可能来者不拒，把所有人都留下，太过快速的人员扩张对公司也不好。她和HR精心挑选一番，留下其中的出色者，跟着老员工进行培训。《迷宫晚宴》杀青后，部分人可以先跟着陈博格做后期的事情，尽快上手实际工作。
白日梦影业的人员逐渐增多，《徽魂》却出现问题。刘宁突发意外，将自己右手弄伤，一时无法继续创作。
楚苗接到通知，匆忙赶到刘宁的工作室，迎面便碰到刘夫人，关切询问道：“刘老师没事？”
“刚才带他去了医院，他又闹着要回来，现在屋里正坐着呢。”刘夫人无奈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人岁数大了，估计恢复得慢，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楚苗闻言松了一口气，她敲门进屋，正好看到右手吊着绷带的刘宁。刘宁见她来了，立马唉声叹气道：“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寸，我就上书架拿本书，居然不小心摔了。”
楚苗安抚他几句，询问道：“您的手没事？”
“估计最近动不了，我现在也头大呢，这最后五集怎么办？”刘宁本来是想查阅资料写剧本，现在意外降临，他同样焦头烂额，“马上就交稿了，大结局可不能随便写。”
《徽魂》就差最后五集剧本，这是全剧最重要的段落。刘宁本想亲力亲为写全稿，再让楚苗略微调整一番，没料到会出这种倒霉事。剧组已经开机拍摄，他们作为编剧肯定不能拖稿，耽误其他人的进度。
楚苗提议道：“不然您口述，我帮您记录下来？”
刘宁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那你用我的电脑。”
楚苗听话地打开屏幕，等待刘宁开口。刘宁冥思苦想许多，他眉头紧皱，最终干巴巴道：“这种状态反而没思路了，不让我自己上手，我口述不出来……”
编剧都有不同的工作状态，刘宁习惯独立创作、亲手码字的感觉，让他口述表达着实困难。他和楚苗过去也是集中讨论后，在文字上分别创作融合，不可能聚在一起逐字逐句地写。
“您不然看着电脑屏幕试试？”楚苗道。
刘宁对着屏幕思考许久，尝试着口述剧本。他看过楚苗记录下的内容，略有些焦躁：“还是不行，感觉就不对。”
他动手自己写和口述指挥楚苗写，两者最后的呈现天差地别。编剧有时候是疯魔而焦虑的职业，他们在创作中急需灵感时，甚至会露出跟往常不同的癫狂性格，或者有各种怪癖。
老齐不能在写剧本时听见声音，楚苗总爱面瘫式创作，陈蔷薇喜欢过量摄入糖分，刘宁则属于不能口述创作。
刘宁没法自己上手，顿时灵感枯竭，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两人僵持半天，连一场戏都没憋出来。
楚苗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估计会消耗一整天，干脆道：“不然我先写一集剧本，您再指导我调整一遍？”
“这也可以，你就在这里写。”刘宁为楚苗让出地方，给她一张空桌子。
楚苗原来习惯在公司创作，倒不属于在别人注视下无法码字的人。她坐下休整片刻，很快就进入状态，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刘宁站在一旁监工，没过多久就摇头道：“不对不对，这中间还得有过场戏，不能马上接……”
楚苗：“嗯。”
刘宁：“第三行的台词不行得改……”
楚苗：“嗯。”
楚苗不断应声，手下却完全没有动作，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刘宁有些语噎，不确定道：“……你听到我的话了么？”
楚苗：“嗯。”
刘宁：“……”
刘宁：不是说好听我指导来调整？写起来就六亲不认？
第八十八章
楚苗没有办法； 她有自己的思考过程，一旦沉浸在创作中便顾不上外界的声音。每个编剧的写作习惯千差万别，楚苗不可能马上适配刘宁的模式。
刘宁见楚苗听不进去，干脆安静地在旁边等着，打算到她休息时再开口。他本以为楚苗会有个中场休息的过程； 没料到她一写就是一下午。
刘夫人按捺不住； 她敲门进来； 见刘宁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 指责道：“你就这么压榨人家？让小姑娘一天写五集吗？”
刘宁大感冤枉，小声叫道：“我没让她今天写完啊！谁知道她也不歇会儿？”
刘夫人白了他一眼，她走上前，宽慰正在打字的楚苗：“楚苗； 稍微歇会儿，你俩都吃点水果。”
楚苗：“嗯，谢谢您。”
楚苗一边回答； 一边继续噼里啪啦地码字。
刘宁立刻道：“你看看； 这跟我可没关系？”
楚苗不是不想歇； 只是她知道一旦停下来； 刘宁就会给她很多意见。她不是边写边改的人； 习惯写完后重新调整。刘宁则是边写边打磨； 每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这也是他产量低的直接原因。
楚苗想先写出一集成品，再给刘宁过目，但一集剧本的字数相当多； 不知不觉竟然就到晚上。她又检查一遍这集的内容，终于长舒一口气，交给刘宁点评。
“终于轮到我了……”刘宁本来正艰难地用左手翻书，在角落里默默等待，此时他终于打起精神来。
刘宁对着电子屏幕，认真地起来。楚苗屏气凝神，不知刘宁会提出多少修改意见，毕竟他刚才基本憋了一肚子的话。
“比刚才看要好不少，非挑问题其实也不多……”刘宁读完全集剧本，发现楚苗最后调整过一番，她自己把很多小毛病都改掉了。
刘宁思索片刻，有些怅然若失：“不能说不好，但就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楚苗一时发愣，这算什么修改意见？
刘宁继续道：“唉，我也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对。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我自己再琢磨一下。”
楚苗可以接受刘宁雷霆大怒，怒斥她的成果，但她着实搞不懂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她想到时间确实太晚，不敢再打扰刘宁，便起身告辞。
楚苗回家后，立刻看到出来迎接的卡兰，接着就是一番揉揉抱抱举高高。楚苗先检查一下布偶猫的生活用具，确认一切正常后，便抱着卡兰看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当然是荔枝台《不会微笑的她》，楚苗不知为何没法集中精神，脑海中总想着刘宁的表情。卡兰懒洋洋地窝在她身边，打起盹来。
楚苗小心翼翼地看卡兰一眼，见它安心地眯起眼睛，便将系统打开。＇评价＇面板此时正常运转，蓝色小球在界面上弹跳着。
【评价：快将新鲜出炉的作品摆上来！我早已等得饥渴难耐！优秀的作品会得到文艺之神的嘉奖哦~】
蓝色小球看到楚苗，硬邦邦道：“你剧本又没写完，找我做什么？”
楚苗道：“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还没问你系统Bug的事情呢。”
蓝色小球一时语塞，接着便叫道：“那是程序员的失误，你总不能跟客服发脾气？客服也是人，客服也不愿加班的！”
楚苗没想到蓝色小球还挺委屈，她当即岔开话题，阻止它的牢骚：“你能帮我看看剧本吗？我付你阅历点。”
蓝色小球听到有外快赚，它态度立马好转不少，狗腿道：“亲，当然可以啊，你想给我看哪几集剧本？”
楚苗简单说了说《徽魂》的事情，将那集剧本交给蓝色小球，解释道：“刘宁老师不太满意，但他也提不出具体的意见，我就想让你帮我看看。”
蓝色小球看完剧本，它沉默片刻，无奈道：“其实我也说不出什么意见，单看都很好，就是差点感觉……”
楚苗听到“感觉”两字就头大，追问道：“不能给点提示吗？我可是付你钱的。”
“唉，可我真说不出来，S级故事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生产模式……”蓝色小球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要是能做这个，还用在这里当客服？”
“我打个比方，这就像匠人和大师的差距。匠人的作品没有任何瑕疵，但当他看到大师神作后，才会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蓝色小球轻声道，“最可怜的是匠人连捕捉其□□的能力都没有，你原来看到S级大纲时，不也有这种感觉吗？”
蓝色小球声音越来越低：“不然我把阅历点退给你？我真做不了这个。”
楚苗察觉它的口风，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这可能是个S级故事？”
蓝色小球：“是啊……不对，你还没走正规评价流程！这不算数的！”
楚苗：“谢谢你，我突然又有热情了，阅历点全当送你。”
蓝色小球：“……你回来，这是正规游戏，你不能这样套话行贿？”
楚苗才不管叽叽喳喳的它，果断将系统关掉。她本来还有些苦恼，现在瞬间被打一波鸡血，恨不得抱着卡兰转圈圈。
楚苗：这岂不是写出来就算赚到？完全可以保A冲S！
楚苗想了想，干脆把＇S级武侠电影大纲·残卷＇拿出来揣摩，打算从中寻找点新思路。她一直想多收集些＇大纲粘合剂＇，将这个残损大纲弥补完整，无奈S级需要100个道具，这得攒到猴年马月。
S级故事无法复刻，但其间必然有共通之处。楚苗缥缈中有一丝灵感，但又混混沌沌地没法抓住。电影和电视剧体量有所不同，能给她的启发不算太多。
楚苗学到挺晚，迷迷糊糊地抱着卡兰睡下。
第二天，楚苗惯例去白日梦影业看看，打算下午再去拜访刘宁。她进门时，正好遇到公司的新实习生，对方客气地跟她打招呼：“楚苗姐好。”
“你好。”楚苗模糊地记着她好像叫吴瑛，最近正配合陈蔷薇处理《双龙诀》的事务。
吴瑛面对楚苗相当热情，语气间都是活力：“楚苗姐今天没有带猫来吗？”
“下午有些事，就没有带卡兰过来。”楚苗道。
因为白日梦影业规模较小，更倾向于扁平化管理。楚苗没什么架子，平时都会跟实习生们聊上几句，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老板感觉。实习生大都来自戏剧学院，对校友楚苗有天生的亲切感，大家相处得还不错。
楚苗途经陈蔷薇的位置，顺口问道：“你的剧本怎么样？企划案资料做出来了吗？”
“……快了，我下午给你？”陈蔷薇犹豫地答道。
楚苗点点头：“你要是没空，可以先让小孩帮你弄这些杂事，别自己花功夫。”
“好的。”陈蔷薇答应下来，继续埋头工作。
过了一会儿，实习生吴瑛跑过来道：“蔷薇姐，我把资料发给你了。”
陈蔷薇早就看到这份资料，她看着混乱的页面有点头疼，温声道：“你下回把排版稍微整理一下，这样实在不好看。”
“嗯嗯。”吴瑛满口答应，态度倒是挺好。
陈蔷薇一目十行地看完，她微微皱眉：“而且怎么还有错字？”
吴瑛大方地笑笑：“我可能不小心漏了，对不起姐……”
吴瑛认错状态很好，但每次都是死不悔改的感觉。陈蔷薇拿吴瑛没办法，偶尔便帮她改一改，但最近对方有点变本加厉。陈蔷薇记得吴瑛最开始工作很仔细，否则她不可能过来配合《双龙诀》，这起码得是实习生中的佼佼者。
然而，吴瑛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了，或者说她对着陈蔷薇的状态很松弛，对着楚苗又是另一副面孔。吴瑛很会看人下菜碟，她跟实权者拉近距离，对老好人便懈怠不少。
陈蔷薇不是告小状的人，总是一如既往地默默做事。她随手把不合格的文件改掉，这回还是没痛斥吴瑛。
吴瑛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而更加看轻陈蔷薇。在她看来，陈蔷薇只是碰到好时机，抱上好大腿，这才顺利成为署名编剧，并没有什么值得尊敬的。两人的年龄差距不大，陈蔷薇不过是幸运地曾跟楚苗共事。
中午，楚苗便收到陈蔷薇发来的企划案资料，她扫视一番，心中有了思量，约陈蔷薇一起吃午饭。
白日梦影业附近有商城，她们偶尔不嫌累，就会走过来用餐。楚苗和陈蔷薇各自点餐完，楚苗随口道：“你最近忙得过来么？要不要再给你配一个实习生？”
“不用了，我这里也没那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