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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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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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什么名儿?”薛崇训随口问道。

    她本来在烧纸,听到薛崇训问话,便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屈膝执礼道:“回郎君的话,奴儿姓江,名字叫彩娘。”

    “呵,中规中矩的还挺喜庆,不错不错。”薛崇训笑道。见她还垂手站在那里,他又说了一句,“一边做事一边答话就行,这里没有外人,随意便好。”

    这时彩娘说了一句有些出乎薛崇训意料之外的话:“郎君可以随意说话,我却不能随意哩。”

    薛崇训顿时被这句话吸引,不由得又转头多看了一眼她,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这一句有意思……不过这么一想,就算对你我也不能随意啊,我得注意自己的身份,用应该有的语气,说应该的话,才算得体,是吧?”

    彩娘笑道:“通常阿郎们对下人说话,可不会像郎君现在这样说呢。”

    薛崇训哈哈一笑,点头认了:“你这么一说,我现自己或许算一个性情中人?”他沉吟不已,想着自己和刘安这些官僚说话,当然要用脑子说;就算是对宇文姬这样比较亲近的人、自己的女人,就能随便说么?总不能没事说些别人不乐意听的话吧。

    兴许应该彩娘年龄小,就算在行辕里侍候的是有身份的人,见识比普通小娘多些,但依然无法理解薛崇训口里的性情中人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默不作声。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说,说错话比冷场要尴尬多了。

    薛崇训倒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形,有时候他会对身边的奴仆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只因他们听不懂……他们自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叹了一气,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作为一个大官,对她这样身份的人讲故事,彩娘觉得特有面子,非常高兴地说道:“我听着呢。”

    薛崇训脸上有些落寞地说道:“从前有个人,特别想说真话,可是又不能说,你猜他会怎么办?”

    彩娘无辜地摇摇头,完全不明白薛崇训的故事有什么意思。

    薛崇训也没管她,说道:“他会找一个树洞,然后把话说进树洞里,然后把那个树洞堵住,这样他的秘密就不会被人知晓了。”

    彩娘很认真地说道:“那他为什么不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说呢?”

    薛崇训没说什么,看了一眼那些烧成灰烬的纸,拿起桌子上的草稿走出了书房。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下起雨,他便沿着屋檐向外走。

    过得一会,只见三娘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说道:“我见下雨了,就叫人取了伞过来。”薛崇训点点头,把手里的纸递给三娘:“帮我放好,明天要用。”

    回到内宅,薛崇训吃了饭,雨还没停,他忽然想在雨中走走,正巧晚上没有预订的访客,便打了伞,带着几个侍卫出门去了。

    洛阳的繁华度和长安有得一比,人口稠密,商业繁荣,是东西方贸易的最重要的物资集散点之一,大唐数一数二的大都会。

    薛崇训随便乱走了一阵,忽见街边有个卖艺的摊子,很多人打着伞都在那里看,一个壮汉在那里把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很精彩的样子。薛崇训自己也习武,所以对这种戏耍比较感兴趣,旁边那些逗猫逗猴的他却不注意。

    “看看去。”他说了一句,便走过去观赏。

    那壮汉阔脸,臂圆腰粗,穿了一件无袖的褂子,故意把膀子上一股股黝黑的肌肉露出来,舞得一阵,便抱拳道:“各位父老乡亲,献丑了。人有窘难,我媳妇看病需要钱财,不得已向各位讨几个赏钱,我们夫妻在此叩谢各位善人。”

    薛崇训听他这么说,这才注意到一个戴着斗笠的妇人正双手抱着一顶帽子,在人群边上要钱,模样儿倒是白净,可是脸上有一块丑陋的大胎记,手指很奇怪地蜷在一起,没法拿帽子,所以是用手臂抱着的。方才那壮汉说他媳妇有病,难道就是手指有麻痹症一类的?

    她挨着讨要,走到薛崇训面前时,薛崇训见里面只有一些铜钱,便伸手摸进腰带,刚摸到一小块银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抓起一锭金子拿了出来。那女人一见薛崇训手里拿着一大块金子,顿时愣了愣。

    大家平时使唤钱,一般都是铜钱,很少见到金子银子,金银几乎是作为储蓄使用,但见薛崇训手里拿着那玩意,周围的人也是十分惊讶。这是哪家的败家子,钱是这么花的么?

    薛崇训笑道:“把你家良人叫过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那女人也没说话,便走了过去,对那壮汉小声说了几句,壮汉转过头,看了一眼薛崇训,应该也看到了手上的金子,但壮汉的目光却完全不看薛崇训的手。

    壮汉走了过来,抱拳道:“贵人有何请教?”

    薛崇训左右看了看,说道:“借一步说话。”

    薛崇训手里那块东西,恐怕壮汉卖一辈子杂艺也讨不够这么多钱,不过壮汉倒是没有表现得特别热情,就算有金山银山,谁那么傻拿着金子丢着玩?肯定有啥蹊跷。壮汉遂叫媳妇看着摊子,把薛崇训叫到旁边的一条巷子口,巷子里的人少,壮汉这才说道:“什么事?”

    “刚才我看了你的把式,在军中呆过?”

    壮汉顿时警惕地看了一眼薛崇训腰间的饰物,说道:“上过番,还当过不大不小的头……地没了还得上番,没法过,现在逃户多了去,怎么有问题?”

    薛崇训笑道:“别紧张,我就算是官,也犯不着亲自跑到街上来和你较真不是?”他一边说一边看看天色,“天快黑了,你们夫妻一整天就挣到那么几个钱,日子不容易啊。”

    壮汉听他这么说,这才放松了一些,说道:“既然不是和我过意不去,咱们也不认识,有话直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给什么价钱?”

    薛崇训拿起手里的金子:“这个是我自己掏腰包给你的安家费,以后的酬劳官府会军饷,兵募愿意干不?”

    兵募不比兵役,官府会马匹军械粮草,可能还会有军饷等福利,总之不是免费服兵役的事,一般是可以养家糊口的。像长安洛阳城里的人家,想得到这样的差事,得要点关系才行。很显然薛崇训找着他是好事。

    壮汉不由得一喜,打量了一番薛崇训,“您说了能算?”

    薛崇训听到这句话,心道到底比不上官场上的人圆滑。他也不计较,只说道:“能算,我一句话的事儿,不过你耍那些招数都是好看不中用的,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拿这钱。”

    壮汉立马拍着胸脯道:“看的用的,我都会!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既然是行家,我现在给你耍几招有门道的。”

    薛崇训说道:“我陪你玩两手,你能赢我金子你拿走,愿不愿意当兵募将校随你。”

    “当真?”壮汉愕然道,“咱们萍水相逢,能有这样容易的事儿……”

    “说话算数。”薛崇训把他拉到卖艺摊位上,把手里的金子递给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人,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作个证,我和这位好汉比划比划,赌这块金子,他要是赢了,金子归他。”

    周围顿时一阵嘈杂,人们乐得看稀奇。这时那女人却突然小声问道:“他输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薛崇训笑道,“哈哈,阿嫂不如你家夫君江湖熟,他就没问,你提醒我不是自找亏吃么?”

    三娘提醒道:“点到为止,用木棍吧。”

    薛崇训笑道:“行,听她的,玩归玩不用玩命,咱们点到为止。”

    壮汉拿来两根双臂长的木棍,然后犹自在那里活动起筋骨来,粗壮的四肢虎虎有力,肌肉一股一股的,个子也比薛崇训高半个头。围观的人见状十分看好壮汉,大声叫好。

第十四章 失礼

    小雨淅沥,没带伞的人被淋得半湿不湿的。、M/f/x/s、n/e/T/眼见有两个要比武赌金,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于是壮汉摆得地摊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比先前他一个人耍把戏的时候热闹多了。也有游手好闲之徒抓住这个噱头,自己在旁边开庄押宝起来。

    薛崇训把手里的伞递给三娘,拿起木棍走到场中,抱拳道:“我姓薛,咱们既然切磋,请教壮士名讳。”

    壮汉也抱拳为礼道:“草民姓鲍,单名一个诚字。”

    薛崇训一撩长袍,双手举起木棍,说道:“动手吧。”他这架势,行家一看就是横刀的姿势。横刀是双手刀,讲究一个攻击凌厉,防守却不甚严密。

    鲍诚见状,也不客气,大喝一声“得罪了”,当下提起木棍,强壮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头公牛一般猛|撞向薛崇训。

    “啪!”薛崇训格了一记,顿觉虎口被震得麻,双手一阵疼痛,手中的木棍险些脱手。这壮汉的力道当真不错。

    鲍诚“着”地大喝一声,毫不停息,又是一棍凌厉地向薛崇训斜劈下去,那气势,有如开山之力。

    薛崇训练的原本也是大开大阖的刀法,但瞧这劲头,没有信心去硬拼,只得向后一跳躲开他的攻势。鲍诚随即贴了上来,步伐不甚讲究,但每招每势都干脆利索,倒是战阵上的实用之法。

    身高确实会给人一种心理威压,薛崇训面对的鲍诚是个身长九尺的壮汉,就感觉面前横着一座大山一般,仰攻感觉十分艰难。

    两人一攻一守,薛崇训被逼得步步后退,围观的人大声叫“好”!形势仿佛是一种一边倒的情况,但在场的人中间至少鲍诚本人和一旁围观的三娘知道顶多还是平手。因为鲍诚连薛崇训的衣角都没碰到。

    薛崇训一直在退,但退得从容不迫,脚下的步伐也是循规蹈矩有章可循,毫无破绽,每次鲍诚攻过来的木棍都差一寸半寸。他从小学习的弓马刀剑,都是多少有点名头的教头教习的,不仅讲究实用,还要讲究仪态。此时对阵,只见他的长袍飞扬,衣袖舞动,和一味强攻的壮汉一对比,薛崇训身上透着一股明显的儒雅之气。

    绕着圈子转了两圈,鲍诚有些喘气起来,半天碰不着薛崇训的衣角,他的脸色露出焦急烦躁之色。再次冲到薛崇训面前时,不由分说,他一棍就指着薛崇训的脑袋横扫过去。

    “好!”薛崇训喝了一声,一低头躲过一记,向前一个马步,一棍对着鲍诚的腰间刺了过去。“呀!”鲍诚顿时痛叫了一声,同时一棍向薛崇训的肩膀打了下来,但此时薛崇训已毫不停滞地一个转身,擦着他的肩膀转到了侧后,一棍向他的颈子劈了下去,但因比武是“点到为止”,薛崇训也没有使太大的劲。

    鲍诚立刻猛推了一把,转过身来时,只见薛崇训已侧跳到空中,双手高举木棍,居高临下地竖劈下来。

    “破!”薛崇训大喝一声,有如雷霆万钧之势,“砰”地一声巨响,将鲍诚挡来的木棍从中间劈成两段,鲍诚接连后退了三步才站定,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承让,承让。”薛崇训微笑着抱拳道。这时周围的人也大声叫好起来,鲍诚一看这情势,不得不认输了,只得说道:“薛明公武功了得,佩服。”

    这时鲍诚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媳妇跑了上来,把金子递了过来,满脸笑意地说道:“还你,不该得的,咱们可不贪图。”

    薛崇训见那小媳妇满心欢喜的样子,顿觉有些奇怪,女人不都想自家男人赚到大钱么。鲍诚输了她高兴个啥?

    倒是鲍诚十分沮丧地说道:“吃了轻敌的亏,下回有机会再向您讨教讨教。”

    薛崇训哈哈大笑,“胜败兵家常事,不必执着。不过壮士确有本事,咱们不论输赢,这份酬金还是给你,但我想雇你做募兵将校,有马有粮有军饷,比跑江湖强,愿意么?”

    鲍诚脸上一喜,可还没等他回答,旁边那小媳妇却很不懂礼数地接过话道:“我们喜欢跑江湖,自由自在!”

    唐朝的女性地位较别的时代要高,但依然是儒家理念为核心的王朝,男尊女卑是人伦之道,男人说话,女人插话是十分不礼貌的。薛崇训听到她这么说话,心里也冒出一丝不快。

    果然鲍诚十分恼怒,怒视着那女人道:“我是看在同乡的份上,把你当嫂子照顾着,何曾失过礼数?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女人十分委屈,把愤怒转到了薛崇训头上,瞪着薛崇训道:“不是说好的,鲍郎赢了才给那钱?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薛崇训:“……”

    忽见女人的眼眶里竟然浸满了泪水,大声说道:“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不稀罕,你走!”

    “放肆!”鲍诚大怒,拉了一把女人,将其拉回身后,抱拳对薛崇训说道:“乡下女人,没见识,明公切勿见怪。咱们找个地方细谈?您只管放心,旅、队、火操练我全懂,也能管束得住手下,有机会为国效力我一百个愿意,甭管她,她并不是我内人,不过混口饭吃的时候装的罢了。”

    “哦……”薛崇训看了一眼后面垂泪的女人,心道原本我还以为这鲍诚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为了治娘子的病不惜街头卖艺,看来世间事并非人们看到的那么简单纯真啊!

    这时女人恨恨地说道:“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为了富贵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吗?”

    鲍诚脸色铁青,喝道:“闭嘴!不说话能当你哑巴?什么富贵,我是为国效力,总强过街头卖艺!你个扫把星,不坏人的正事心里不舒服?”

    “好好,我是扫把星,不拖累你了,你走你的富贵路,我过我的独木桥,省得遭人嫌弃。”女人说罢泪奔而走,头上的斗笠也掉了下来,光着头顶跑进雨中。

    薛崇训看着她的背影,对鲍诚说道:“你先去把她追回来吧,安顿好了,到户部行辕找我,我姓薛,到时候我吩咐人给门子打个招呼。”

    鲍诚道:“甭管她,我和她又没多少关系,以往只是看在同乡的面上照顾着,给脸不要,管她作甚?”

    薛崇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死要面子才这样说,当下便说道:“各人家的私事,我管不着,我先回去,明日一早你到衙门里来。”他想了想,把手里的金子塞到鲍诚手里。

    鲍诚忙推辞道:“无功不受禄,这个我万万不能受。”

    “别婆婆妈妈了,官府给你的安家费,应得的,把家里人安顿好。”薛崇训说罢便与他告辞,也不想耽搁事……他猜鲍诚马上会去把那小媳妇找回来,毕竟他们俩一块儿这么久了,鲍诚起先的态度应该只是做做样子,为了脸面而已。

    告别了鲍诚,薛崇训一看夜幕将近,便和三娘等几个侍卫一起往回走。这时三娘忽然说道:“那个女人真是可怜。”

    薛崇训便随口说道:“我也很奇怪,她干嘛没事给鲍诚难堪?男人得了份好差事,以后她也不用风吹雨淋的不是。”

    三娘冷冷道:“郎君难道没看明白?”

    “明白什么?”薛崇训有些好奇地问道。

    三娘冷笑道:“郎君、良人……可以同患难,不能同富贵。那女人看得明白,要是刚才那姓鲍的有了钱,又有了一份衙门的正当差事,别说能像以前那样成天陪着她,会不会抛弃她也难说。”

    薛崇训不禁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三娘道:“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鲍诚好几次解释小媳妇不是他的内人……”

    “郎君现在明白那女人为什么会如此失礼了吧?”三娘淡淡地说道,“人之常情,世间上这样的事见怪不怪,郎君不必在意……换作其他人,多半也会和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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