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陈氏话风一转,将话题带到陆士仪身上,她说:“陆妹子,姐姐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说几句知心话,这男人还是不能管的太严。三妻四妾自古有之,男人在外面交际应酬,如果没有妾说出去叫人笑话,落下个惧内的名声也不好听吧。”
何氏低着头喝茶,装作听不见。丁氏唯恐天下不乱,帮腔说:“是啊,官宦人家,谁家里没有两个妾室,伺候起来也更方便些,反正那些妾就是一个玩物,不讨喜了,直接发卖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陆士仪心里想骂人,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事情都往宋淮身上推,“这纳妾的事情我也与夫君说过,夫君说这天下男人与女人的人数都是差不多的,假使一个男人娶了几个女子,那就有其他人娶不上妻子,故而他不愿意这么做。”当然宋淮没这么说过,这是陆士仪胡乱说的。
陈氏干笑几声,“原来是这样啊。”
宴会散了,陆士仪带着青桃回家。回到家后,青桃道:“小姐,今日在江家,奴婢去小解时听到江家的丫头们说话。”
陆士仪来了兴趣,“都说什么了?”
青桃道:“丫头们说秋姨娘昨日又被夫人罚了,现在还在罚跪。另有一个丫头说,夫人面甜心苦,不过是表面看着贤惠,其实对待妾室苛刻,轻易不准大人近姨娘们的身子,秋姨娘不过是服侍着大人喝了一杯茶就被夫人罚跪,真是太可怜了。其中一个丫头就说,这还不算是可怜,还有更可怜的,正准备说的时候,被其他人制止住了。”
陆士仪笑道:“看来这个陈夫人既想要名声,又不愿意丈夫亲近妾室,买两个妾回来不过是为了充门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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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陆士仪第一次听说江通判这个人; 是在成婚不久。江通判在春风楼设宴; 宴请同僚,还从怡红院叫了几个歌姬去陪酒助兴。看来陈氏铁面治家; 也管不住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 只是江通判在外面风流的事情陈氏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陆士仪很有一点好奇。
宋淮放衙回来问起陆士仪今日在通判府上玩得怎么样,陆士仪笑道:“通判府上的牡丹花果然是名不虚传,开得极好。”她指着案桌上的一盆花,“诺; 陈夫人还送了一盆给我。”
“香气袭人。”宋淮赞道; “难怪我一回来就闻到了花香味。”
陆士仪似笑非笑地说:“陈夫人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她劝我给你纳两个妾呢。”
“啊,她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宋淮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难道你真想要两个妾?我告诉你; 青桃与绿梅两个从小陪我长大的; 我许诺过日后给她们卖身契,让她们嫁个好人家,你可不要打她们的主意。你要是想要妾; 自己去买!”陆士仪冲口而出。
宋淮忙举起双手投降; “我伺候娘子你一个就已经够了,再有其他人我可吃不消。”
陆士仪抿嘴笑起来,“你每个月俸禄不过十贯; 能歌善舞的妾可不便宜,至少要四五十贯,多的几百贯都有; 你的钱只够租个烧火丫头!”
宋淮听她有打趣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说:“娘子说的都是对的,我每月的俸禄发了都是第一时间交给娘子,我连租烧火丫头的钱都没有。”
陆士仪突然疑惑起来,“我听说陈夫人管制江通判极严,这江通判哪来钱去喝花酒?”
宋淮笑道:“江通判喝酒自有人请客,他是不须花钱的。县里的官员与豪户会时不时的给他送礼。”
陆士仪暗自感叹,这才是肥差啊,难怪江通判敢在外面花天酒地。
她想起一件事来,“明日我大姐与姐夫离京赴任,我打算去送送他们。”郭昭放了外任,调任河北路转运使。
宋淮道:“抱歉,明日我不得空,不能去送他们了。”
“不要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还可以顺路去看望周婉姐姐。”
青桃过来请他们去用膳,用过晚膳后,宋淮道:“我还有公务要去书房处理。”
金珠挽着陆士仪的手,笑道:“正好,我陪着嫂子,嫂子,我新近做了一首诗,你帮我去看看。”
金珠最近是真的再下苦工学习诗词歌赋,连练字也没有放下,陆士仪有些明白她的心思,也乐于教导她。
第二天,陆士仪带着青桃、绿梅去东京城,先去了郭家。陆士容的一对双胞胎儿女抱着她的腿,喊:“小姨!”
陆士仪摸摸他们的脸,“莹娘、子先,你们有没有想小姨呀?”
“想!”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说。
陆士仪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平安锁给他们挂在身上,然后叮嘱道:“你们现在都启蒙识字了,等到了大名府,要学着给小姨写信,知道吗?”
“知道了。”
陆士容走出来,感叹道:“我还是小时候跟着爹娘在外地,自从你出生后,爹调进京,之后就在东京落根,没想到这都过了快二十年,却又要出京。我去大名府,爹娘与二妹在渝州,独留你一个在这里,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啊。”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你多保重啊。”
“大姐,我会的。”
侍女这时候走过来说:“夫人,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现在要去码头了。”
陆士仪一直将他们送到码头,看着船远去,心里一阵唏嘘。聚散离别,是个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感受更加直接,不独陆士仪,还有很多人都来送别或者迎接他们的亲朋好友。
绿梅见大小姐坐的那艘船已经变成小黑点了,道:“小姐,船走远了,咱们上马车吧。”
一行人上了马车,青桃说了一个位置,车夫驾马走了一刻钟左右,到了一处高门大宅前停下来。这座宅院很气派,门口还有两座石狮子,林家的门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侧门开了,陆士仪坐着小轿子进了内院。
周婉早已在等着她了,两人见面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就先去拜见了周婉的婆母邹氏。
林家祖上担任过集贤院大学士,到周婉的舅舅这一代比不得祖宗,但也在朝中担任员外郎,世代积累,林家看着富贵异常。邹氏穿着华贵的衣服,头上戴着金灿灿的首饰,装扮地很隆重,只是她很瘦,脸颊无肉,单眼皮,嘴角的法令纹很深,看着似乎是个冷淡严苛的性子。
邹氏对陆士仪还算客气,两人论起家世来,陆士仪的曾外祖父王参政与邹氏的祖父曾一同在国子监求学,是至交好友,后来两位老人家过世后,两家的交情才淡下来。
邹氏留陆士仪用午膳,饭桌上只有邹氏、邹氏的女儿林三娘,再就是陆士仪、周婉。周婉站在邹氏身后服侍她,端茶送水,捧巾布菜,很熟练的样子。
陆士仪看着心惊,看来周婉是常做这些事了,唉,做人媳妇真是太受罪了,媳妇熬成婆才能开始享受,一个熬字道尽了其中的心酸。她现在终于有点明白陆观与王夫人为什么让她们三姐们都低嫁了。
周婉站着侍奉婆婆,陆士仪用饭也不安心,最后邹氏发话了,“媳妇,你坐着一同用膳吧。”
周婉先推辞了一番,邹氏又发了一遍话,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邹氏对待媳妇不是那么的和蔼,陆士仪根本不敢多说什么以免连累了周婉。用完饭,邹氏大发慈悲,道:“媳妇,你同陆娘子回屋说说话吧,我小睡一会儿,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两人回了房,陆士仪摸着周婉的胳膊,道:“周姐姐,你看着瘦了不少,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周婉说:“外祖母与舅舅待我不错,只是外祖母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顾及不到,舅舅忙于公务,不操心的内宅的事情,我整日都跟在婆母跟前服侍,这次是你来了才能稍微松快一点。”
周婉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如今却像侍女一样服侍婆母,陆士仪很心酸,问道:“你的夫君不替你在婆母面前说几句话吗?”
“夫君若是在婆母面前为我说话,只怕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我们就扛不住。”周婉叹气,“其实我这都不算什么,做人媳妇伺候婆婆也是应当的,婆母没有打骂惩罚我,根本挑不出刺来。算了,不说我这些事了,你呢,宋大人对你还好吗?”
陆士仪先把前二姐夫李骥的那点破事说了,然后才说:“宋淮对我还好,先前婆母在时,也想处处压我一头,不过现在她回了老家,所以才少了许多事。”
宋母出身商户,为人简单粗鄙,七情六欲都摆在脸上,不是很难对付的人。倒是周婉的婆母邹氏,大家出身,不动声色就能用各种礼仪规矩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陆士仪有些担心周婉,周婉笑着安慰她,“别担心,婆母她不敢真拿我怎么样,毕竟还有外祖母与舅舅在,你放心好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周婉看看刻漏,道:“本想多留你一会儿,但你回开封县就要一个时辰,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我这就送你出门吧。”
两人依依不舍,陆士仪道:“我下次来东京再过来看你,开封县有一家糕点铺子买的东西味道还不错,我下次给你带些过来。”
周婉说:“好啊,婆母与你家有旧,你过来她也不好说什么,你若是有时间,便常过来看看我吧。”
……
陆士仪回到开封县,天已经黑了,宋淮还没有从衙门回来。直到夜深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陆士仪让人把饭菜端过来,宋淮三下两下吃完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有什么事情吗?”陆士仪问道。
宋淮皱着眉头把事情给说了,原来最近开封县出了一桩案子。本县富户张大武突然过世,张大武的儿子张文状告后母马氏与其奸夫钱丰合谋杀了张大武。县尉已经将马氏与钱丰关押在大牢里,现宋淮忙的正是这桩案子。
宋淮道:“马氏承认与钱丰通~奸,但他们开始均不承认杀了张大武,经过刑讯,两人熬不住了,今日服押认罪。”
陆士仪疑惑道:“严刑逼供,有时候本来没罪的人忍受不了疼痛也会认罪,还是要找出确切的凭证来才行啊,你们这审理的结果公正吗?”
“我跟你是一样的想法,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虽然有人证,但这人证都是张文单方面找出来的,还需要查证才行,下令严刑审讯的是江通判。”宋淮的脸色凝重起来。
陆士仪道:“你是怀疑江通判收了张家的钱?不过马氏与人通~奸,心里厌恶丈夫,这样看起来也有合谋杀人的嫌疑啊。”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的一个案子,不是悬疑文哈,大家晚安,明天见。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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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宋淮摇摇头; “我也不确定; 不过江通判确实与本县的富户豪强走得近。判决马氏与钱丰的文书,须他与我共同签署才能生效; 我今日驳了他的意思; 另外又派了人出去访查,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如果马氏与钱丰合谋杀张大武罪证确凿,按照大梁的律法,是要判死刑的,这是关乎人命的事情; 陆士仪也赞同宋淮重新详查。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会得罪江通判; 陆士仪问道:“江通判若是真收了别人的钱财; 能不能先举报他?”
宋淮叹气,“江通判做事滑不留手; 在开封县盘踞了这几年; 势力不小,我才任知县不过半年,很多事情还没法与他对抗。再者; 他背后的靠山是张枢密副使; 他的夫人与张大人的夫人听人说是表亲。”
一表三千里,谁知道是什么关系,不过倒有许多人借着这一丝的关系往上攀。宋淮提起了张枢密副使; 陆士仪却想起了一个人,张乔,她笑道:“你还记得张大人的侄女吗?”
宋淮顾左右而言他; “肚子饿了,有没有吃的?”
“哼哼!”陆士仪盯着他看。
宋淮只好老实说:“张大人有心召我为侄女婿,但我给拒绝了。”
陆士仪拍拍他的胸膛,“你不过就个进士而已嘛,怎么就成了人人都抢的香馍馍?”
宋淮无辜地说:“这实在不干我的事情,我从头到尾想娶的只有陆家的千金。”
连李参政做媒都是他特意引导的,当然这话他不准备告诉陆士仪,以免她太得意嚣张。
张大武被杀的案子,在半个月后终于水落石出。宋淮找人跟踪了张文,发现了端倪。张文是张大武的独子,张大武死了,马氏又被关在大牢里,张家的家产都归了张文,张文得了钱就去挥霍,在怡红院里满天撒钱,某次喝醉了,透露了一言半语出来。宋淮顺藤摸瓜,找出了凭证,将张文抓起来,两次审理下来,张文全部都给招了。
马氏年轻貌美,张大武宠爱后妻,在马氏的花言巧语下,竟然打算将全部的财产留给马氏,张文不甘心,查到马氏与钱丰有奸~情,告诉了张大武。哪知马氏轻轻松松地就推脱了过去,张大武反而疑心张文故意针对马氏。张文怒从心底生,买了毒药鸩杀了自己的父亲,嫁祸给马氏与钱丰。最后张文谋杀生父,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被判了死刑,马氏与钱丰无罪释放。
按照大梁律来说,这么判没有什么错,但总觉得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张文害人害己,不算冤枉,这马氏就有些难说了,难道她日后拿着前夫的钱,与钱丰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吗?
她说:“我仿佛记得律法中有‘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两年’马氏有夫,与人通~奸,按律该判徒刑两年,为何你们放了她?”
宋淮道:“‘奸从夫捕’现在张大武都不在了,没人来官府告发马氏,官府不好插手擅自处理这事。”
得,这马氏的运气还真好,陆士仪不禁感叹。
“不是你想的这样,马氏没有留下子女,张大武的财产都留给了张文的儿子,马氏能得到的只是她的嫁妆而已。这件案子闹了这么久,不过是为了钱。”
陆士仪说:“你可别小看钱,没钱寸步难行,只是也不要把钱看得过重罢了。对了,江通判那边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撇的很开,仿佛张文的事情与他完全无关,张文口里一个字都没有提他。”
宋淮这边在说江通判,江家也在提宋淮。江通判气呼呼地说:“这宋淮太不给我面子了!”
陈氏晓得他做的那些事,叮嘱道:“他是榜眼出身,以后前途无限,你也别与他对着干。”
本朝进士出身的官员升迁极快,其他凭着荫恩或者钱财开道的官员在升迁上就艰难些,除非是皇帝实在太昏庸,否则一辈子都做不到宰执、计相这样的位置。宋淮凭着政绩与资历,迟早有一天会升到江通判的上面,所以陈氏才劝丈夫对宋淮客气些。
“咱们如今也攒了不少钱了,再加上我的嫁妆,完全是够用的。有些事情你可千万别沾手了,就拿这次来说,如果马氏与钱丰判了死刑,宋淮执意追究,将案子送到开封府去复审,真查出问题来了,我看你怎么办?”陈氏嗔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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