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她难过的时候,令看见的人同样难过。
这种奇异的感觉,令林如初沉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他出身侯府,又生得俊秀,还早早就有了功名,本就是天之骄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一向不大喜欢与女子亲近,更遑论被女子牵动自己的心情。然而长乐公主却是难得的意外。
昨日,他就是看到那小姑娘一双惊慌而明亮清澈的眼睛,因此哪怕是自己挨了打,却没有对侍卫指认那小姑娘是被人卷着跳上了房顶跑了。今日在宫中遇见,勉强算是第二面,却叫他不能狠心地揭穿她。
看她的样子,只怕赵皇后与昭贵妃,都不知道她在外头做了什么。
“无事。”
他温柔地说道。
长乐听见他的回答,却还是小声儿说道,“你疼了。”
她抬头看着这少年那刺目的额角,鲜红的伤疤令她心里有些难受,仿佛是自己成了一个坏人,忍不住伸出微冷雪白的小手,碰了碰少年的额头。
一碰即分。
微冷的指尖儿点在少年的额头上的一瞬,林如初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阳光之下,清澈又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
她点在他的额角,却莫名令他的心用力地跳动了一下。
他垂头咳了一声。
“我弄疼你了?”长乐眨着眼睛问道。
这美少年怎么看起来一副……很复杂的感觉。
“还好。”林如初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含糊地说道。
湖水上的微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气,吹散了他心底陌生又突如其来的一种莫名的感觉,他一抬头,却看见小姑娘已经近在咫尺,雪白的小脸蛋儿与他面对面,和他已经非常亲近。这般亲近,林如初却一时不知退后一些让开,只是看着这张娇艳如花的脸。他想了想,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同样点了点长乐的额头,弯起眼睛悠然一笑,果然见这小色鬼眼睛呆滞了。
看着她耳朵尖儿慢慢地镀上了红润,林探花觉得还是这样儿好看。
“你真的不生气?”
见林如初笑了,长乐急忙问道。
林如初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前的公主殿下眼睛更亮了,当探花郎想着这回只怕是要更倾慕自己了的时候,却听见这小公主羞涩地扭了扭自己的肩膀,问道,“那,能,能……”
她脸红极了。
林探花用鼓励的表情看着她。
虽然……一见钟情的概率不大多见,不过探花郎生得那么美丽,被公主见一面就爱到心坎儿进而表白什么的,也是平常事不是?
“能把我的荷包还给我么?”
探花郎脸上纵容而耐心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
美少年虽然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很好看,然而长乐却觉得这少年一瞬间浑身的气质特别狰狞,竟有一种令她想要夺路而逃的危险感。不过短短时间,面前的美少年重新变得温润如玉,令她觉得大概自己方才的危机感一定是错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少年。
那荷包乃是罪证来的,若留在林探花的手里,以后叫赵皇后与昭贵妃看到,自己没准儿就得倒霉。
“荷包?”美少年慢吞吞地问道。
给了他的荷包还想要回去,做梦呢?
公主殿下不知探花郎心里的想法,用力点头。
“那不是给我的么?”
“什么?”
“见我生得好,因此把荷包丢到我的头上,那荷包不是给我的,难道是给别人的?”林如初一边说,一边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只漂亮精致的荷包,看长乐的目光跟着这荷包上下移动,忍不住心情不错地笑着问道,“这是公主的?是丢给我的么?”他见长乐不由自主地点头,眼里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然而之后,又眯着眼睛问道,“为什么塞石头?”
那么尖的石头,这是要人命啊。
公主殿下缩了缩自己的小肩膀儿。
她一瞬间的心虚,令林如初探身过来。
泛着淡淡青竹香气的气息逼近,长乐突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紧张。
“石头也是想要砸我的?”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荡。
“不是。”
“那是给谁的?”林如初突然目光闪了闪,想到了当自己被砸中之后,冷着脸走过来询问的一个人。
他眯了眯眼睛。
“护送你们的那个楚听云,我是想丢他的。”长乐老老实实地垂着小脑袋说道。
她不知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话都说给这才见了两面的林家表哥听了,甚至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不该有秘密。
这没出息的样子,公主殿下真是很唾弃自己啊。
“为什么?”
林如初见长乐抬头,委屈地瘪了瘪自己的嘴巴,那软乎乎的小模样儿令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
见她捧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个大魔王,他就温柔地说道,“我是公主的表哥,当然是要为公主着想。且令公主不喜欢的人,我也该与公主一同不喜欢,分担一些公主的心事,对不对?”他蛊惑地用一双春水般的眼睛温柔地说道,“公主不喜欢他,只将烦恼与我说,两个人分担,是不是比憋在一个人的心里松快多了?”
“或许,我还能为公主出出主意。”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公主殿下呆呆地看着面前一脸诚恳的美少年。
原来探花郎表哥是这样的好人!
“那我只和表哥说。”她干的坏事儿真的不能和赵皇后与昭贵妃说,长乐突然有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
她抿了抿水润的樱唇,凑到林如初的耳边小声儿说道,“楚财狼想尚主,打我的主意,我可生气!”
果然。
看着长乐气哼哼的表情,林如初的目光深邃了一瞬。
昨日,那面容冰冷,英俊而桀骜的银甲青年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就要他把荷包交出来时,他就觉得,那位侍卫们嘴里的楚大人,只怕是与案犯是认识的。
那青年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敌意与一种……居高临下却隐晦的嫉妒。
似乎在嫉妒他……被荷包打破了头?
林如初的目光暗了暗,温声说道,“你不喜欢他?”
“特别讨厌,每次入宫都拦着我不叫我走,欺负人,狼子野心。”楚听云桀骜不驯,总是带着一种真以为的深情对她笑,还给她带东西。
真以为她不知道,楚家想要尚主就没安好心么?
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她其实什么都看出来了。
“不错。”林如初见长乐是真心厌恶那位楚大人,嘴角微微勾起,摸着长乐的小脑袋继续笑道,“讨厌的人,日后一句话都不要和他说,不然会叫他找到机会得逞。”他的心情非常愉悦,摸着长乐软软泛着花香的头发,心情好得如同这眼前明媚的阳光。
“表哥说得对!”公主殿下握了握自己的小爪子,之后话音一转再接再厉地问道,“荷包能不能还给我了?”她都这么坦白了。
怎么还没忘?!
林探花再次面无表情了。
第12章
公主殿下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不给。”
美少年笑若春风,然而却特别冷酷无情地微笑拒绝了公主殿下这小小的要求。
长乐惊呆了,看着这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探花表哥。
“不给?”
“给了我的,当然就只是我的。”林如初温煦地开口问道,“难道,要我问一问皇后娘娘,这天底下可有公主给了东西,非要讨还的道理?”这话里就带了几分威胁。
不仅长乐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连林如初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向冷淡,若换一个女子的荷包,早就被他不知丢到了哪里,或者有人要求讨还,从善如流,他也还给人家。可是此时,却不愿将荷包还给长乐公主。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这牵动了自己心情的杂乱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
“公主请我来,只是为了这些事么?”他努力叫自己的心情平稳一些,温声笑问道。
那轻柔的声音与清澈的目光,都令长乐感到无比的喜欢。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点头说道,“我做错了事,总是要与你赔罪才对。”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公主就可以肆意妄为,令自己变得跋扈不在意旁人的心情。
赵皇后教导她,一个公主的尊贵,不是在于她喝骂了多少人而成。而是有一颗真正的,哪怕占据高位,却越发要约束自己的心。她是公主,是皇家的体面,可以活泼调皮,可是真正的心,却永远都不能变得肮脏。
她谨守赵皇后对自己的教导。
因为她想成为真正被人称赞的公主。
哪怕……她跟活猴儿似的。
漂亮可爱的小姑娘,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林如初。
美少年轻轻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一瞬,方才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又摸了摸长乐的头,见这小公主就很舒服地哼哼,似乎要往自己的怀里滚,却在紧急时刻收住脚,探头探脑看自己怀里的荷包,越发露出笑意。
“皇妹?”就在公主殿下纠结是不是要牺牲色相滚到这表哥的怀里顺手牵羊顺走自己的荷包的时候,就听见假山之下传来了一把疑惑的声音。她急忙看过去,就见假山之下,四公主窈窕地仰头看来。
今日四公主穿得格外素净,只穿着一件高腰及地的莲花色宫装,一把乌黑的长发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上头只插着一只白玉兰花的发簪。然而到底已经是妙龄的少女,哪怕如此素净,却依旧生出了几分纯净的美丽。
似乎是因长乐与林如初靠得太近,四公主就皱了皱眉。
她扶着宫女袅袅地走上来,看了看陌生的美少年。
“这是林家表哥啊,四皇姐。”长乐见四公主不赞同地看着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来的,急忙扶着四公主坐在一旁,这才指着林如初炫耀地说道,“姨母说,林家表哥出身襄阳侯府,是今科的探花!”
她挺着小胸脯很骄傲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中了探花的是她呢,四公主看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不由忍俊不禁,再看了看这垂目微笑,宛若莲花一般的美少年,目光就温煦起来。
能被赵皇后信任由着长乐带着在御花园走动,也应该不会是一个狂悖的。
“襄阳侯府。”她想了想就笑着说道,“那倒是极亲近。”
林如初对四公主施礼,虽依旧在微笑,不过长乐总是觉得,这少年脸上浅浅的笑意,与在自己面前时的笑是完全不同的。
一种,叫她很喜欢的不同。
公主殿下偷偷儿躲在桌子下头偷笑。
四公主与林如初同时抽了抽自己的嘴角。
“四姐姐今日颇憔悴。”长乐急忙把自己从桌子底下探出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只是那双漂亮而上挑的桃花眼里,还带着明亮的笑意。
“大概是昨天累着了。”四公主不动声色地说道。
她母亲岳淑妃昨天晚上跟她唠叨了一晚上的闲话,来来去去都是叫自己以后离岳亭远点儿,免得影响不好,令岳阳侯府蒙羞,只叫四公主烦得要死。
她是真的不明白,岳阳侯府到底怎么就叫岳淑妃这么上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简直是拿自己所出的公主奖励了岳阳侯一家似的。特别是岳阳侯夫人,不过是一个……竟还令岳淑妃这么喜欢,完全都不记得当年岳阳侯可怜的原配了。
她觉得厌恶透顶,不知自己能忍耐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淑妃娘娘又叫皇姐不痛快了?”
长乐多少明白,四公主不如自己得宠,因此行事颇多顾忌。
如今赐婚的旨意都下了,真是尘埃落定,亏四公主心胸不错,竟然没有吵闹。
“没什么。”因有林如初这外人在,四公主不欲令人知道自己的心事,笑着说道。
虽然林如初令自己很亲近,觉得这美少年表哥赏心悦目还是个好人,不过长乐心里,四公主的秘密是不应该和林如初提起的,因此也老老实实地不说话了。此时正有宫人上了茶,林如初当四公主上前之后,就沉默不语,眉宇之间依旧温煦,却透着格外的疏离与冷淡,此时看了那泛着甜甜香气的茶,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白玉的茶盏里,并不是一贯的名茶,而是搅和着各色的果子的八宝茶。
甜甜的,公主殿下喝得分外香甜,喜欢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林如初对吃食不大在意,见长乐喝得高兴,眉飞色舞的,倒是对这素来只女儿家才喝的八宝茶有了几分兴趣。
他垂头喝了一口。
入口香甜,确实与平日里清苦的茶水不同。
这个小姑娘,大概也不会喜欢苦苦的茶水的吧?
林如初就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四公主只看了林如初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移了目光。
若说女子们都有审美,长乐公主喜欢美人儿,那么四公主喜欢的就不是这般精致得仿佛细细雕琢的美少年了。
四公主喜欢粗糙一些的,不必很英俊,不过一定要有坚实的臂膀与胸膛,可以叫自己安心依靠的男子,就如同林如初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少年,完全不是四公主的菜,四公主甚至都没法儿欣赏少年的美。
她只是把手里的八宝茶转了转,轻轻地叹息。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林如初本与长乐过得很愉快,然而突然冒出一个四公主,就叫他不大愉悦了。
他素来不喜欢在女子面前放肆说笑,也没觉得两个公主在侧是自己的什么艳福,专心地将八宝茶给都喝了,见长乐期待地看着自己,就露出淡淡的温和,轻笑说道,“很好喝,多谢公主招待。”他顿了顿,在自己还没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在说道,“林家也有几样甜汤,改天公主可以尝尝。”
他说完了这句,虽皱了皱眉,却没有想收回自己的话。
四公主忽然看了这美少年一眼。
“好啊!”长乐眼睛都亮了。
襄阳侯府林家,虽然同样在帝都,还是赵皇后的外祖家,不过她并不十分亲近。
盖因林家老太太真是太讨厌了,仗着自己是赵皇后的外祖母,哪怕入宫都颐指气使。
赵皇后又不是受虐狂,懒得看这外祖母的脸色,很多年不召林家老太太入宫了。
因她格外与襄阳侯府生疏,因此对襄阳侯府有什么美味当然不会知道,如今林如初开口,她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过,我不合适登门,以后表哥入宫带给我。”
莫非还能叫探花天天往后宫来?林如初却笑了笑,颔首应道,“好。”
他看着长乐微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温柔缱绻的眼仿佛只能看到面前的小姑娘,如同春风一样。
公主殿下一颗小心肝儿软成了一团,愈发觉得这表哥是个好人,依依不舍地和四公主一同送了林如初回了赵皇后的宫中。
今日定国公夫人带着几位妯娌来给赵皇后请安,只是也知道赵皇后因那位被赶走的林二太太不大痛快,也不敢多留,很快就告退了。一群女眷们走了,长乐就见赵皇后还好,昭贵妃的脸猛地阴沉了下来,几乎被这亲娘的表情给吓坏,哪怕还顾得上撒娇,撒腿就拉着四公主跑了。
“这丫头跑什么跑,莫非我能吃人?!”
昭贵妃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气,好容易忍着没有翻脸,见长乐这跟被狗撵着似的,不由用力拍案。
尖锐的黄金宝石护甲,闪动着华美的光。
赵皇后叹气,疲惫地揉着眉心说道,“她不跑,难道还要等着你欺负她?”
昭贵妃一憋气,就喜欢欺负人,不是欺负自己亲闺女,就是欺负昭阳帝,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