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缭乱》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深宫缭乱- 第9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道万岁爷的心,您能这么待她,是她上辈子的造化。”
  是造化吗?皇帝苦笑了下,“其实朕觉得,是朕把她硬拖进来的。如果不是朕,她应该嫁给海银台,过平常的日子去了。”
  侧福晋没想到,这样一位天下之主,竟能毫不忌讳皇后以前定过亲的事儿,甚至在自己做得不够好时,痛快地承认自己的不足。只不过同海银台作比较,大可不必,她卷着帕子替嘤鸣掖汗,一面道:“万岁爷不知道,这世上从没有事事称意的,大有大的艰难,小有小的不足。那些个宅门府门里头,弯弯绕的地方多了去了,七大姑八大姨,知交亲戚、人情世故,哪一样不得操劳?我们娘娘,生来是个百样事情不上心的,要她事无巨细,实在难为她。宫里有这宗好,起码少了串门儿走交情的麻烦,要问问她的心啊,她八成说还愿意进宫来。”
  皇帝听了她母亲的话,最后那句听得分外清晰。还愿意进宫来,那就说明她不后悔嫁给他吧!他望望床上的人,明明她就在不远处,却又仿佛隔着宇宙洪荒。他垂下头问:“她同您说起过朕么?”
  侧福晋道:“自然是说过的,不过细想来只两回罢了,您在她口中无一处不好,说您的御膳房合她的心意,您待她也有真心一片。”
  皇帝不由苦笑,难为她在御膳房之后还能想到他的真心,太不容易了。他以为她会和家里抱怨他多刁钻古怪,多不解风情呢。
  “朕以前待她不好。”他忏悔式的说,“她才进宫那会儿没少受朕的气,也没少挨朕的欺负,朕还罚她顶过砚台……现在想来,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病根儿了,或是哪里伤筋动骨了,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说着,嗓音微微颤抖,侧福晋听出了一片心酸的味道。她唯有想方设法开解他,“娘娘很小的时候,家里给她推过八字,那个算命的先生当时九十多了,道行深得很,一口断定她福泽厚,寿元也高。所以请万岁爷放心,娘娘一定能挺过这关的。”
  “算命先生……”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咀嚼这三个字,忽然振奋起来,起身吩咐德禄,“快去请萨满太太进来,给皇后驱邪祈福。”
  德禄呆了呆,倒不因为万岁爷大半夜的要找萨满太太,只是奇怪这位主子爷以前从不相信这个,向来管她们叫跳大神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如今真是没法儿了,才会死马当活马医吧,德禄应了个嗻,蹦起来便上外头传令去了。
  皇帝越想越觉得确有其事,人到了濒临绝望的时候,难免会蹦出些与鬼神有关的念头来。他站在地心四下看,这森森的屋顶,这宏阔的殿宇……坤宁宫由来是作为萨满祭神的场所,帝后大婚也只在这里住上三天罢了。早前隐约传出过坤宁宫不祥的说法儿,他一直不相信,问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说是无稽之谈。前朝是曾有皇后死在坤宁宫,但东西六宫哪个宫殿没有死过人?况且事儿都过去几百年了,不足以令人信服,于是他便命内务府重新修缮了坤宁宫内外,以便嘤鸣住下,也好离他近些。
  可如今看来,这个决定也许是错的,有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正悄悄滋长,吞噬了他的皇后。到了穷途末路,姑且让萨满太太来做法试试吧,只要皇后的身子容许搬动,就立刻把她安置进体顺堂去。
  萨满太太受召,很快进了苍震门,祭神房的太监执灯引路,从甬道上疾步而来,边走边道:“太太上来啦!”
  祁人对萨满很是敬重,萨满太太所经之处,所有宫人须打横行礼。人到了廊檐下,德禄进来回话,说太太正在外头候旨,“神坛香火都供奉起来了,只等主子发话作法。”
  皇帝点了点头,德禄领旨又出去,不久正殿就传来“喃喃吗吗”让人费耳朵的诵经声,又伴着鼓声、铃声和弦子的声响,混乱成一片。皇帝掀起帘角望了眼,煌煌烛火下,萨满太太披红挂绿,左手执鼓,右手执桴,腰上拴着成串的铃铛,边唱边跳迈出奇怪的舞步,那场景猛一瞧,实在有些恕K赜址畔铝弊尤タ脆用木晨觯坪醪幌裣惹澳敲床话擦耍成系暮煸我布醯诵皇腔姑磺逍眩拷舯兆牛垢豢侠砣恕�
  皇帝叹息,兴许是宫里的重压让她有些腻了,她才借着晕厥不愿意醒来。可她以往最喜欢凑热闹,外头难得有萨满作法,她就不愿意起来看看吗?
  这场仪式持续了有半个时辰,可惜等萨满太太收功,皇后依然如故。侧福晋说:“万岁爷能尽的心都尽到了,剩下的就瞧太医们的吧。娘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也知道肚子里怀着小阿哥呢,她自己会争气的。”
  皇帝放心不下,还是在床前团团转,最后被德禄他们硬劝着才劝进了西暖阁里。
  可是哪里能睡得安稳,他撑着头半梦半醒,梦里都是高高低低欢喜的呼喊声,说“皇后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他在一片混沌里摸索,四处找她,然而根本找不见。正大发雷霆,要严惩那些没眼色的奴才,朦胧间听见德禄急切的声音,没口子说:“万岁爷您快醒醒醒醒!”
  他一激灵,“怎么了?”
  德禄表情惊惶,朝东边指了指,“您快瞧瞧娘娘去吧,娘娘谵语连连,把侧福晋都吓坏了。”
  恍如一记重拳击中了他的心脏,他顾不上疼,翻身便冲进东暖阁。床上的人让他不知所措,她高擎着双手向上攀抓,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深知……对不起……”
  侧福晋急得大哭,向四方参拜,“先皇后,深知,人鬼殊途,您别来找她,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们薛家的事儿啊!”
  皇帝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道:“灭了薛家满门的是朕,有什么仇怨只管来找朕,不和她相干。”她挣扎得愈发厉害了,他只得紧紧抱住她,一叠声安抚着,“皇后……皇后,朕在这里,朕阳气重,给你驱邪,别怕,别怕……”
  她后来倒是安静下来了,皇帝再也不敢离开半步,让侧福晋去歇息,自己一直在她床前看护着。漫长的冬夜,北风呼呼地刮到天明,第二天日光惨淡,他站在窗前看,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捱,他已经全没了方向了。
  人盲目到了极点,敏感易怒,三庆进来回话,说军机处有本要奏,他大喝了一声,“他们是催命鬼么,这会子来烦朕干什么?叫他们全给朕闭嘴,滚蛋!”
  三庆吓得胆儿都碎了,哆哆嗦嗦道是,插秧打一千儿,忙退出去传话了。
  周兴祖汇同陈鼎勋,并太医院两位院使进来查看皇后伤势,揭开纱布一看,大伙儿都吃了一惊,只见伤口坟起来好大一个包,因肿胀绷得肉皮儿发亮,连底下汪着的血水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心里发凉:“快想个法子应对。”
  陈鼎勋忖了忖,垂手道:“皇上不要惊慌,依臣之见,未必不是柳暗花明的征兆。像孩子出痘疹,热毒发不出来,憋在肌理风险愈发大。要是顺利出来了,浆痘破花儿,那就能活命。”
  皇帝头昏脑涨,但知道这话大致的意思是皇后有救了。他颔首,“快着,快施治。”
  陈鼎勋却说还要等等,“这会子伤毒没有全发散,像桃儿摘个半熟的,吃也吃不得。还是再耐心等会子,等里头的毒全翻出来了,到时候一气儿清理干净,再上好药,娘娘就有治了。”
  皇帝听见了希望,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平复下来,倒退两步一手撑着桌角,唏嘘道:“终究还是这伤口的缘故,当时不过扎了一下,怎么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陈鼎勋道:“这个同各人的体质有关,有的人刀劈斧砍,结实睡上两晚就好了;有的人不留神割伤了手指头,这根手指头最后能烂了断了,乃至累及性命。臣等今早重新验了那把剪子,宫里用的是色金剪,色金和铁器不同,铁器易绣,色金不易绣蚀,就是扎伤了人,后果也远不及铁器来得大。但臣发现金剪开刃处抹了棉油,臣问底下宫人缘故,宫人说宫里刀剪收归库房前,都得这样上一遍棉油以作保养,以此可见,娘娘这回的病症,差池就出在这棉油上。”
  皇帝有些迟疑,“棉油?棉籽里头碾出来的油?”
  陈鼎勋道是,“剥了棉壳,粗炼过后便能出油。这种油擦金银铜活儿最好,原本对人没有妨碍,穷苦人家还拿它炒菜呢,可巧娘娘正和它犯忌讳,加上暖阁里头日夜烧地龙子,伤口受热过甚,就成了今天这模样。”
  这么说也算真相大白了,但人不醒,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都不重要。接下来就眼巴巴等着那创口大力发作起来,及到下半晌,原先拳头大的一圈红肿渐渐收缩,缩得铜钱大小,微按一按,底下伤毒翻涌,陈鼎勋道:“一定要把里头余毒全控出来,一点儿都不能剩。单靠挤压是不成的,得吸出来才好……”
  皇后是千金之躯,又伤在大腿根上,这个吸毒血的人选也不能马虎。正要斟酌指派,只听皇帝说:“朕来。”牵起袍角登上了凤床。
  周兴祖犹豫不决,“皇上,这……”
  “不要啰嗦,她是朕的皇后。”皇帝见他们发怔,蹙眉道,“陈鼎勋,还愣着干什么?”
  陈鼎勋回过神来,忙道嗻,拿银刀在火上烧红,小心翼翼破开了创面。皇帝半分也未迟疑,对嘴上去吮吸,边上丫头捧着痰盒伺候,他一口口把血水吸出来,起先还是浑浊的脓血,到后来血色变得赤红,太医们庆幸不已,说好了,有指望了。侧福晋在一旁泪流满面,一则是为姑娘能捡回小命,二是为皇帝,他对嘤鸣能做到这样,真的足了,足了。
  只是嘤鸣大约疼得厉害,满脸冷汗,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却依旧不能醒转。侧福晋急得百爪挠心,“怎么还不醒呢,这么疼,为什么还不醒?”
  周兴祖道:“福晋稍安勿躁,血毒才清除的,先容娘娘缓一缓。娘娘身上余热未消,等今儿夜里再看,倘或体热全退下去了,那就是熬过这一关了。”
  这么长时候都等了,等到夜里又何妨。皇帝把手上的政务一应全抛下了,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得了信儿赶过来,都在西暖阁里候着,隔一会儿就过去问问:“热退了没有啊?”
  皇帝摸摸她的额头,倒不像前两天滚烫了,但余热不得消退,照着太医的论症来说,依旧有风险。他觉得自己油碗快要敖干了,捧着她的脸说:“皇后,你再不醒,朕就对你做出禽兽不如的事儿来了,你怕不怕?”
  显然她一点儿都不怕,他说到做到,在她脸上盖戳似的亲了个遍。但嘴唇触到她的脸颊,发现她的皮肤和气息都是烫的,他一时无措,颓然瘫坐在她身旁,捧着脸恸哭起来。
  太皇太后坐在西边南炕上沉吟,到今儿夜里可两天两夜了,大人醒不过来,肚子里的孩子也愈发危险。她沉沉叹息:“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宜陵里坏了风水么……”
  正胡思乱想,大蛾子进来传话,说皇后娘娘醒了。于是一大帮子人忙进东暖阁去瞧人,见皇后显出一种病态的亢奋来,脸色虽苍白,眼睛却直勾勾地,亮得吓人。看见她们来了,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笑道:“皇祖母、皇额涅……多谢老天爷……还让我回来,再见你们一面。”
  “怎么了?”太后惶惶,“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怎么倒像……”
  倒像是回来道别的。
  皇帝瞧她这样,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来,害怕她回光返照,但又不敢往那上头想,勉强定住神安慰她:“你才醒的,这会子没有力气,别说那么多话。朕让他们给你预备吃的来,你先进一些,好好休息一下。”
  她却极慢地摇头,“再不说,只怕来不及了。”


第117章 立春
  这话怎么说得那么吓人呢; 生离死别仿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哭起来; 太皇太后抹着眼泪说:“好孩子,我早瞧着你福泽深厚的,这是哪里的话。你病才好些,千万别胡思乱想; 只管好好作养身子就是了。”
  她微微笑着; 唇角清浅恬淡的仰月纹; 一如当初刚进宫时候的模样,有种梨花般沁人心脾的味道。她靠着引枕; 说话的时候很吃力,边喘边道:“我要谢谢……皇祖母; 自我进宫起就倍……倍受皇祖母疼爱,我虽憨蠢; 皇祖母从不嫌我……一力地撮合我和主子爷; 皇祖母就像我的亲祖母一样……我到今儿; 对您也只有满心的感激,绝无任何怨言……”
  太皇太后知道她说的是那天她有意不召见她,只传见皇帝的事儿。她那么剔透的性子,怎么能料不到其中的用意!曾经口头上的喜爱; 到了与政局相冲时,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伤害。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眼下却说没有任何怨言; 这么一来倒叫太皇太后懊悔不迭; 觉得实在太对不起孩子了,要不是那晚有意的算计,也不会把她害成现在这样。
  她的视线又挪过来,落在皇太后身上,轻轻叫了声皇额涅,“我和您兴趣最相投,您说的话我都认同……真的,我生在大家子,没见过像您这么坦荡耿直的人……皇额涅,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做您那样的人。”
  太后听罢,发现她可能真不好了,捂着嘴呜呜痛哭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尽说丧气话!”
  她的呼吸很急,大约胸口憋闷得慌,闭上眼睛狠狠匀了两口气,才对她母亲道:“奶奶,您怎么撂下家里进宫来了?因我的事儿,叫您和家里挂心了,我不孝。您回去后,和阿玛说……就说阿玛为朝廷效力二十余年,如今岁数上去了,应……应当尽早抽簪,好好保养自己才是。”
  侧福晋哭得不能自抑,颔首说:“你放心,我回去自然同你阿玛说。前两天宫里主子们准咱们一家子都进来瞧你,你阿玛和额涅,还有厚朴他们都进来了,只因你睡着,瞧了一阵儿就出去了。如今你好了,我回头就把好消息告诉他们,好让他们安心。”
  她勉强扯扯嘴角,“我这会子很有精神,过会子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您暂且不用告诉他们,万一事儿……出来了,别叫他们一场欢喜一场空……越性儿最后告诉他们,这么着更好。”
  她字字句句都像在叮嘱后事,这种可怕的压抑感,简直要令人发疯。侧福晋已经说不出话了,腿里一软便瘫下来,幸而后面丫头扶住了,搀到南炕上歇着去了。
  嘤鸣费力地转头瞧皇帝,“万岁爷……”
  皇帝脸色铁青,摇头道:“朕不要听你说那些,你今儿说了太多话,恐怕伤元气,还是休息会儿,咱们来日方长,明儿再说不迟。”
  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眼泪汪汪瞧着他,“咱们只做了三个月夫妻,我原不足意儿,您……您现在不叫我说,往后就……就说不成了。”
  皇帝被她折磨得心都要碎了,凄然看着她道:“你要交代什么?要在朕心上钻几个眼儿,你才能饶了朕?朕娶你,是让你替朕管理三宫六院,做朕的贤内助,不是为了听你交代遗言的!你这个人由来就是这样,对外人和颜悦色,对朕就极尽欺负之能事,朕已经受够你了!不许你说,你给朕歇着,听见没有!”
  他以愤怒掩饰慌张,嘤鸣是瞧得出来的。她费力地抬起手,摸摸他的脸说:“您别老挑对您自己有利的说,早……早前……挨欺负的那个是我!”见他捂耳朵,她捏着他的袖子往下拽了拽,“这话是我最后对您说的啦,求您瞧着我,对我……对我阿玛网开一面。”
  那双楚楚的大眼睛又转向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祖母……皇额涅……”
  太皇太后捏着帕子一味点头,“好孩子,都依你说的办。只要你好起来……你兄弟的婚事也该操办了,到时候你不去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