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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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2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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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信的郁闷没有持续几天,三月初,虎贲军进抵西湖,衡州城头也升起一面大红双身团龙大旗,让延信一张脸顿时又青又白。
    李肆来了!
    “之前把衡州让给你,你不要,现在咱们要偷偷捡回来,你却像是被戳中了***一般,亲自跑了过来,真是太无耻了!”
    延信真想破口大骂,眼见原本的搭档噶尔弼被发落去了四川,他心中慌啊。本想借着拿回衡州,小胜一把,也好稳稳自己的位置,却没想又把那个大将军闻之腿肚子发软,皇上听到也要变色的李肆给惹了出来,这是何苦来哉。
    “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直到部下唤他,延信才发现自己嘴里满是苦味,两眼模糊,身躯正摇摇欲坠。
    “再掘壕沟!两道!?两道怎么够!?再加三道!”
    延信的尖厉叫声在整座大营里回荡不停,书迷们还喜欢看:。
    “那就是石鼓书院么……”
    这时候李肆正在瞻岳门上看风景,第一眼看去的就是石鼓书院。天下有四大书院:除开睢阳、白鹿洞、岳麓三处,剩下一处就是这里,以尊荣论,石鼓书院在宋时被皇帝两度赐匾,名列四大书院之首,而以书院自身风景而论,石鼓书院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直入江中,卓尔不群,什么叫中流砥柱?瞧这石鼓书院就是。眼下是1717年,算算也有九百多年历史了。
    “天王为何要亲身犯险?鞑子已如惊弓之鸟,即便那胤祯从北面带回善战之军,也无之前宜章之战的兵势,虎贲军一军凭天险和城墙而守,怎么也不会落在下风。”
    杨俊礼很不解,即便胤祯大军南下,加上延信军,也不过六七万人。而此时虎贲军已经扩编到万人,加上辅助的湖南内卫和衡州城丁,可用之军逼近两万,即便孟奎统率之能弱于贾昊吴崖,要守住衡州,也该是没什么问题,为什么李肆又要带着禁卫营亲临战阵?
    杨俊礼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是李肆可能又在构思什么大计划,要将衡州之战“炒”成宜章那样的大对决。
    “这衡州……是处圣地,不仅留名千古,后世也会天下扬名。”
    李肆含糊地说着,东北江中是石鼓山,书院之外,当年诸葛亮还在此料理荆襄事务。西面的西湖,就是周敦颐写《爱莲说》的地方。就近的演武坪,还是李定国败清军,斩尼堪的战场。
    衡州承载着太多的历史,这些只是当世人所知的,而李肆所知更多。一百多年后,曾国藩就在演武坪募军操演,砥定日后“湘军”的根基。二百多年后,方先觉领国民革命军第十军,就在这里抗击日军四十七个昼夜,杀伤日军数倍于己。
    南来北往,时势变迁,衡州就是这么一处圣地,如浓墨重彩的历史画卷,引得李肆也画性大发,要在这里涂抹上专属于自己的一笔,其他书友正常看:。这是在向古往今来,魂灵寄于衡州的英雄致敬,也是向积于衡州的厚重历史致敬。
    “颐公啊,现在不怪我把你拖了过来吧,这处战场,值不值得你呕心沥血画上几笔?”
    李肆随口问着身边的边寿民。
    “战场……此处若是作战场,真是可惜……”
    边寿民的目光正被石鼓书院和草桥给紧紧吸住,回话里满是遗憾。
    “主啊,赞美我的眼睛吧,我居然看到了这样美丽的景色,这还是人间吗!再有硝烟、炮火和战旗,那就像是天使与恶魔,征战于失乐园一般!”
    李肆的御用画师郎世宁也跟来了,此刻正觉灵魂涤荡,在城头伸展双臂,疯癫一般呼号着。
    “硝烟、炮火和战旗,那肯定是有的,不过……”
    李肆看住了人影憧憧的石鼓书院,虎贲军没有去碰那里,清军也没碰,那是处圣地,双方都有顾忌,大批读书人聚在那,像是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么,那是不可能的,李肆如此腹诽着。
    “在那之前,说不定还会有一场无声的人心之战。”
    李肆如此断言着,既是圣地,自然就免不了有些人将自己当作圣地之子,进而狂妄地向前多迈一步,想担起自己原本无力负担的重任。当然,背后绝少不了有心人的拨弄。
    “趁着还没开战,我得先画好这失乐园平静时的模样。”
    郎世宁却是手脚麻利地支起了画板,边寿民盯了一眼这老外,然后转头,依旧沉浸到前方那壮阔奇绝的景色中。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战衡州:神来一笔的人心之战
    第三百七十九章战衡州:神来一笔的人心之战
    黄埔无涯宫肆草堂,一个年轻绿袍官员在侍女的引领下进了李肆平日办公的厅房。
    “就是这里,只能呆两刻钟,动静别太大,侧面那门后还有人忙着。”
    侍女吩咐妥当后就出去了,这官员支起画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长宽都不过三四十尺,一整面墙全是水晶琉璃的厅堂,这就是李天王的御书房?怎么感觉更像是睡午觉的地方?瞧中间那圈软榻,正凑成一个太极图,像摆阵一般,还有生死门之分呢。
    盯在那软榻上的眼瞳瞬间扩散,然后紧缩,一缕黑亮发丝从软榻靠背处升起,接着露出一张清丽面容,如玉脸颊被日光晒得粉嘟嘟的,让那本觉得出尘的气质染上了一层艳丽。
    这是位双十年华的丽人,发髻斜斜挽着,两眼刚刚睁开,该是刚刚睡醒,哈啊地伸了个懒腰,一股娇慵之气顿时在那年轻人心中冲刷开,让他难以自持,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书迷们还喜欢看:。
    “谁!?”
    那丽人转头看来,见着了年轻人,整个人僵住,接着脸色一抹,竟像是没事人一般转换过头去,嘴里嘀咕道:“就怪这家伙的软榻太舒服,害得人家都睡过头了。”
    段雨悠一边嘀咕,一边擦汗,心说完了完了,在李肆处置公务的大堂里睡觉,这名声传出去,她可还怎么见人。
    “贪睡的死丫头!还不起来!?不是让你叫醒我么!?”
    一巴掌拍在睡得还沉的小侍女屁股上,六车一骨碌跳起来,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谁!?谁!?”
    不敢去看这对主仆,那年轻官员低头拱手道:“下官郑燮,翰林院编修,受中书厅李大人所托,来绘一幅天王执政图。为免占天王太多时间,得空先来绘下这肆草堂置政厅,却不想冲撞了娘娘……恕罪恕罪!”
    段雨悠眼神此时才恢复清灵,郑燮?
    确实是郑燮,之前在小金明池见过,此时一身绿袍官服,却还是没掩住他那儒雅清奇之气。
    “你还会画画?”
    她想到的是另两个人,已在英华名声大传的边寿民,还有李肆的御用画师,洋人郎世宁。
    “劳娘娘过问,下官略通一二。”
    郑燮自谦外带自得地应着,心想这位娘娘不仅容颜绝美,气质还秀逸非凡,竟像是画中仙子一般,就不知道是严妃还是安妃。
    “娘娘”一称,引得段雨悠心绪消沉,她低叹道:“我不是什么娘娘,不过是帮着李天王料理文书的侍女……”
    接着她美目转向郑燮:“你也不必称呼李朱绶为李大人,大人一称,在咱们这可是不时兴的,其他书友正常看:。”
    侍女?有侍女敢堂而皇之地直呼中书令李朱绶的大名?郑燮下意识地答道:“谢娘娘指……”
    话出口却醒觉不对,段雨悠微恼,挥袖起身,一把拧起还在犯迷糊的六车,就准备回她自己小厅里。
    淡黄衣衫蹁跹拂动,身影也如蝶一般轻灵舒展,郑燮抬头,正想再致歉,见着如此美景,竟是一下呆住。段雨悠眼角扫来,两人恰恰四目相对,一瞬间似乎有千言万语来回,时光都凝固住了。
    “兀那小贼,大胆!”
    六车终于开始忠实地履行自己护主的职责,叉腰呵斥着郑燮的无礼。
    “你们画师,盯人都是这般直愣愣的么?”
    段雨悠挪开眼神,只觉心头发慌,赶紧找着遮掩。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是怎么也画不下来的。”
    郑燮两眼还直勾勾的,嘴里来了这么一句。
    “红颜非祸水,贱妾亦可惜。千忧惹是非,皆因尘俗起。”
    段雨悠冷了脸色,原以为这郑燮还是正人君子,却没想也如此巧言令色。她已经动了报上名字的心思,免得他再出更不堪的言语。现在么,是先给他一个警告。
    “是非……尘俗……没错啊,是非皆因心镜蒙尘。”
    郑燮脸色一黯,低头自语,让段雨悠又记起昔日在黄埔书院里听到他那一阵悲悯吁叹,书迷们还喜欢看:。
    “我记得你是恩科状元,既有功名心,为何还作出世语?”
    段雨悠随口问道。
    “下官非有意出仕,乃是家父于此前变乱中受伤,再难举会试。他嘱我一定要承他之志,下官即便自有心志,也难违家父所愿,只好……”
    郑燮脸色沉重地解释道,段雨悠恍悟,之前舆论动荡,有商人唆使暴徒袭击《士林》报局,受伤的主笔郑之本,正是郑燮的父亲。
    “原本我与家父在真州习文念书,四年前也得了生员,思着自有一番前路。却不想家父另有所志,不得已随家父来了广东,却是遭了这一番苦难……”
    说到父亲,郑燮有一肚子苦水,因为父亲,他背井离乡,离开了最亲的乳母费氏,还断了跟徐家的婚约。到了这英华,父亲跟自己谋道不同,日日争吵。之后父亲重伤,他四处张罗救治,原想着父亲能转心回头,却不想父亲着了魔似的,要他来应恩科。现在虽然得中状元,又关在翰林院里,在这孔孟道已失国政之位的英华,竟找不到用武之地,反而是画名传扬开来,远非他自己所愿。
    段雨悠心中某处也被挑了起来,就觉有股凄楚之线将她跟郑燮连在了一起。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有些事,总得从了老天。”
    她下意识地就将李肆曾经说过的话搬了出来。
    “人若飘萍,随波逐流,以我一身,见得天下苍生,莫不如此……”
    郑燮摇头感慨道,段雨悠抿唇皱眉,压住了自己点头相合的冲动。可内心深处,却是万分赞同郑燮这句话。
    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便如自己,如郑燮这样的人物,也不得不在这大潮中翻滚,对自己的志向,自己的人生,毫无自主之力,书迷们还喜欢看:。一般百姓,更是连身家性命都无自主之力。为何要搅起这股冲天涡流?最终这涡流将天下席卷而过,又会留下怎样一个新世界呢?
    “啊……一时心乱,竟说了这些有污娘娘尊耳的话,还望恕罪!”
    小侍女六车带着敌意,重重哼了一声,郑燮终于清醒过来,赶紧向段雨悠请罪。
    “我……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娘娘,不过是个小侍女。”
    段雨悠心绪杂乱,一把牵住六车,径直奔进了自己的小厅,丢下一头雾水的郑燮在原地发呆。
    “人心,世间最繁是人心,其中一项最为有趣,那就是超越自己所能,超越自己之责,为他人代言。善则害己,恶则害人。”
    衡州瞻岳门上,李肆指着石鼓书院里那一大片人影说着。
    “这道理我懂……”
    一个长身玉立的女子侍立在他身边,一身素麻长裙,还有兜帽遮住容颜,只从下颌处见得玉脂一般的肌肤。而这女子开口的嗓音更如低沉歌咏一般,深深透进人心底处。
    “比如说他们,开口就是‘为生民立命’,可遇见不老实安分种田,就想着靠自己双手过更好日子的人,就说是‘婪民’、‘刁民’或者‘小人’。骂矿工、骂机工、骂赶镖跑船的,至于那些来往乡野贩货的,更是他们口诛笔讨的恶德商人。反正啊,在他们眼里,只有秦时那耕战之民里的‘耕民’,才是他们嘴里的生民。”
    “为什么他们要骂呢?因为天下只有耕战之民的话,那耕民就不得不依着他们的摆布,命运也全在了他们手里。他们在这些人身上榨取他们的道义,抒怀他们的悲悯,以他们为……白鼠一般,搭着他们心中所想的理想之治,浑然不顾民人自己所想。”
    这女子自然是盘金铃,瞧她少有地滔滔不绝,李肆也笑了。
    “也非他们本心如此,而是被千百年孔孟道及于国政,然后失了本色给害的。不过……金铃啊,你是被什么书生砸了场子么?让你别搅和老道和小神棍的一摊,你就是不听……”
    盘金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可真有口舌伶俐的一面,最早跟李肆在凤田村相遇时,就牙尖嘴利地质问过李肆的医理。可自从受恩李肆后,心性就豁然了许多,绝少再这般愤世嫉俗,也就是这会在李肆身边,心神完全舒展,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心里话,隐隐有一股向李肆撒娇的味道。
    “跟我入教又没什么关系,昨日我来衡州,想着在此立英慈院,却被一帮闻讯而来的本地乡绅阻住,说英慈院开膛破腹,有伤天合,绝不容在他们这淳淳书香之地开张。”
    盘金铃左右瞅瞅,龙高山和格桑顿珠等侍卫都偏着头,视线没在这里,横下心来,指头勾住了李肆的衣袖,轻轻晃了两下。
    “你这东主,可得为我作主!”
    李肆呵呵一笑,他心思还在那石鼓书院上,没注意到盘金铃这小女儿神态,径直点头道:“作主!当然要作主!胆敢阻我盘菩萨行善的,来一个杀一个!”
    盘金铃眼神迷离,嘴里却嗔道:“你杀得更多,我就得救更多,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这话可是鼓足了心气才开的口,眼见李肆就要回头,凑上自己勾起的旧日话题,石鼓书院那边却传来一阵热烈呼喝,顿时将李肆的注意力引走。
    “上天啊,为什么不下一阵惊雷将那些腐儒劈死!”
    盘菩萨这时候也动了杀心,冷冷盯着石鼓书院,玉手捏成拳头,还在微微发抖,书迷们还喜欢看:。
    “嘿……不出我所料,那帮家伙还真出了这招!?”
    李肆是满心浸在石鼓书院了,等前方哨探带回消息,他是好笑又好气。
    石鼓书院聚了好几百湖南当地的读书人,一帮原本埋在乡野里闷头读书的辫子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纷杂消息,都纷纷从湖南各地赶来,要充当人肉盾牌,保护石鼓书院。
    关于英华“毁儒”的谣言本就满地乱传,此时更有了具体版本,有说英华是要拆了石鼓书院,改建炮台,有说是要改建成英慈院,还有说是要改成什么天庙。
    这些读书人不仅聚在石鼓书院,还守在城门外原本的香水庵里,正好堵住草桥南岸,英华军要出城向北行动,准会遭到他们的阻扰。到得那时,杀不杀呢?
    英华军本没打算,那些读书人却已经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听闻英华就为“毁儒”,在广州黄埔杀了上千“读书人”,他们都是抱着殉道的决心而来。刚才那阵高呼,内容是“有李无我!有英无儒!”
    “来得这般整齐,背后到底是谁呢?”
    李肆思考的却是这个问题,军情处紧急启动了埋在驿递里的内线,连拆无数清廷文书,终于从湖南巡抚叶九思呈递给抚远大将军胤祯的急递中招到了答案。
    “李光地的学生陈万策……他干这事不出奇,可出奇的是,胤祯居然全盘放手,还替陈万策从官面上遮掩,不让这一策进到康熙耳里。”
    细细品味着这个消息,许久之后,李肆抽了口凉气,他忽然发觉,自己对胤祯这个人,似乎太过忽视了。此人的这番布置,还真是神来一笔。
    跟这位大将军再度交手,竟是在人心一事上先摆开了战场。

第三百八十章 战衡州:不是我变了心
    第三百八十章战衡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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