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终于点了点头。稍往后措,背抵墙壁。眼盯床沿,又道:“可是有的人看似精明,却不懂得选。”轻轻摇一摇头。
宫三笑道:“此话怎讲?”
沧海垂眸眨了眨。“自然是选油灯,不选蜡烛。”
“哈哈,原来皇甫老弟夤夜而来,只是为了和敝人探讨生意经啊。”宫三笑了笑,接道:“那个人既然明知道蜡烛比油灯好,却选择油灯,或许是因为他囊中羞涩,只能选择廉价之物呢。呵,反正,大黑夜的,油灯虽不够亮不够值钱,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你说是也不是?”
沧海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不得不点了点头。
“没有能力也就算了。可是,若是这随时都可点燃的蜡烛愿意同那没有油的灯交换,又怎么样呢?或许那个人却不愿意。”
宫三哧的一声乐了出来。无奈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五)
沧海忽然抬起幽幽发亮的眸子盯在宫三面上,正经道:“有。”
“哈。”宫三笑道:“那也可能。”故意蹙眉想了一想,装作灵机一动,道:“若从硬度的角度来说呢,油灯可以打破头,蜡烛却不可以,嘿嘿,若是用油灯来打蜡烛,油灯虽没有油却可以完好无损,将来添不添油是将来的事,可是现在,那蜡烛却断了,或者干脆烂了,就算有烛心,还能发亮,却能亮多久呢?”
顿了顿,又笑道:“再说有那无良商人,我虽只能卖油灯,却可以凭借油灯砸烂你的蜡烛,就算油灯价再贱,但是那蜡烛却是报废了,这样在生意场上,你便输给我了?”
微笑望着临睡前听到偏离自己期冀结局的故事一样的沧海,那逐渐垮下的双肩。
沧海幽幽道:“很卑鄙呢啊……”
宫三笑了起来。
“有人在吗?”
小木屋门首的风铃跟从响起。
窗纸暖光。黑影细棱。樱橘树叶拂动牡丹花香,柔中带沙的女声扬声问道:“是蘼穑靠旖窗伞!�
才听屋外略有声响,尥蚜搜プ尤肽冢饺荻雷栽诘葡陆寰畋量颍承Φ溃骸罢饷赐砹耍姑凰俊�
慕容笑道:“你坐,那里有茶你倒来喝吧,恕我不招呼你了。”将绣绢展开,苦笑道:“我本想绷完了这个就歇息,可谁知却怎么也弄不好,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更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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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里努了努嘴,神秘轻声道:“不知又和谁怄了气,自打回来就坐在那儿发呆,动都没有动一下,”弯起唇角,又笑道:“我看多半是和公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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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这才慢慢起身点了蜡烛。
长出一口气。仿佛做好抵御一切噩耗的准备。
“……白又出事了?”
“还没。”薮踊衬谔统鲆徽盘拥莨肮右形宜屠锤愕摹N页隼词彼姑皇隆!�
神医哼了一声。“又穿着单衣裳跑下来劳神……该打。”这才翻开一视,却是一张请帖,写着:明日巳时正,花丛东侧侯君出谷。没有落款,只钳着一枚大篆“忆”字小闲章。神医着实愣了愣。
薜溃骸罢飧霾皇歉招吹摹K形依词被顾踉诒晃牙铮诱硗返紫履贸隼锤摇!�
淡翠色花笺弥留着薄荷甜香。
神医道:“……这……这不是请帖啊?”凤眸由下望着立在身侧的蓿爸皇俏恕形颐魈炫闼龉龋俊�
扪纤啵挥兴祷啊�
神医再也坐不住,噌的起身。
宫三手中倒提着个几乎变黄的苹果核,在沧海身侧半坐半卧,不时悠闲望他,似是正好遂心,又似盼他告辞。
第一百七十二章莫捉狐与兔(六)
总之一颗心的沉浮都能表现在面上。
沧海不为所动,抱着被子幽幽出神。
识春在外间狂打呼噜。
神医进门时正听宫三微笑唤了句,“皇甫老弟……”
神医的脚步在黑暗槛外猛的一顿。
宫三又笑道:“啊,皇甫熙……皇甫‘熙’……为什么要叫做‘熙’字呢?”忽听一声断喝,笑容吓得一僵。
“白!你果然在这里!”
沧海缓抬眸,还来不及做反应,已被神医一把连被薅住。
“跟我回去!”
从床里将被卷硬拖出来也不管身体弯折感受,床褥也拉扯歪斜,手臂托在被外臀后,如同抱一稚子。“告辞!”
“哎哎!”宫三一把拉住神医,一只光脚踏下地来,“你抱走了敝人的被子,敝人今晚用什么保暖呢?”
神医抱着沧海,却听那“敝人的被子”、“用什么保暖”等话,今晚本来对宫三中立的态度立时变为火冒三丈。抱着被卷半转身,甩开宫三拉制,大声道:“谁管你!”径直出门。
肩后被里露出一对哀切不舍的琥珀眸子,直与宫三对望至不见。
默默趴在被里。慢慢探出一条手臂。生疏的勾在神医肩后。
稳住身体。
两腿的交叉有些别扭。
黑黑暗暗的景物随行走颠簸上下。
被角像大象的耳朵呼扇呼扇。
微微挪动一下双腿。
根本不疼的一巴掌打在被外。
“还敢乱动!”
有些被威吓住。
神医解恨又给了几掌,盛怒道:“大半夜的穿成这样去一个男人房里,还上了他的床,坐进他的被窝里!你说你像个什么样子?!”
花花绿绿的景物颠簸上下。
神医气得直喘。习惯性将被卷往上颠了一颠。
肩后的手臂慢慢慢慢缩了回来。
柔亮探索的眸子隐在被内偷察。
神医的脸绷得快要像绷起脸皮的钟离破了。
无辜惆怅的眸子更向被内缩去。
神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幽怨。同感。同受。
“他能知道什么,和他有什么好说的。这么晚了还胡思乱想,明天不是还要出门吗?你现在不能有丝毫差池,小表弟还要靠你呢……”
话尾似要延长,又似未完,幽幽的散在风里。就像他的心意。
琥珀眸子仿佛刹那湿热。
又更深深埋藏,就像明白那此刻难以启齿的心意。
神医轻轻放了他在床上,盖好他自己的锦被。
变成深邃黑色的眼珠默默盯在他的脸上。
神医卷起宫三的棉被。
“我马上叫人送回去。”
冰轮反射里光点薄润的眼珠轻轻闭起。
脚步轻叹,轻轻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轻轻走了进来。
外间烛光微弱。月光面前更觉微弱。
这人伤透了心。
虽然没有哭。却依然伤透了心。
蜷在床头下。不知是蹲,是坐,坐着什么。
只将脑袋放在枕畔。
深稳呼吸中,眠人动了一动,忽从被内伸出一只手,搭出床外。手指,触到一头柔顺长滑铺在我枕边的冰凉发丝。
天亮了。
这一天似与每天一样普通。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一)
「皇甫熙,复姓皇甫,名取太史公《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是作商人名也。
又,熙底四点为火,属离卦,《辞》曰:利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官人来占主高升,庄农人家产业增,生意买卖利息厚,匠艺占之大亨通。
其人富可敌国,以名之善耳。
又,火为凶,当以水克。以“澈”、“治”二水名其友,取辅佐意也。后果克之。
可见任公子小白在初,匪治亡更也。」
上具百晓生《江湖咸话》。
沧海睁眼,见神医收拾停当守候在侧。
被侍奉洗漱穿衣,不觉不甘愿不自在。
饮槐角,神医立于身后梳头。
阳光似时光。
时光静如流水。
这一天似与每一天一样平凡,却暗潮汹涌。
巳时。
微云蔽日。
小客栈里光线颇暗。
乌烟瘴气。
风光明媚使人心情愉快。心情愉快使人健康长寿。
草木却需粪肥浇灌才可茁壮。
人不是草木。
人受不了粪肥。
自不能心情愉快。
又岂会健康长寿?
客栈大堂如同一个粪坑。
沈家上下如同掉入粪坑的佘万足。
不过一天工夫,沈隆已面如金纸。背靠墙壁歪着,出气多,入气少。勉强睁着双眼支持。
沈云鹧已似竹屋后结庐而居的疯汉。蓬头垢面垂呆。
沈灵鹫风采全无。白衣已锈。人如霜打的茄子。
沈远鹰坐在沈隆身边,满身冷汗,唇色苍白。
“沈隆伤得就剩半口气吊着,那仨儿子却也都无暇顾他。沈远鹰腿上伤口颇深,原有内功撑着还无大碍,现在又没药又没医,还在那种环境,伤口已经发炎,人也发起烧来。沈云鹧不仅斗志,就连脾气都磨没了!昨晚也被咱们打伤,精神不振。沈灵鹫虽然诡计多端,但是沈家上下就剩下他一个,不足为患,何况他素来消沉,对武功本不上心,加之如今萎靡,更不可能兴风作浪!”
副手如是报给钟离破知晓。
今日忽然的冷静与机智,将他这副手的得意骄傲传达给上差。
钟离破难免喜悦,纵然不行于色。
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舞衣。
舞衣的神色一直痛苦。昨晚脱臼的手臂至今未有接驳。且迷迷糊糊在地上坐了一夜。小瓜光秃的头颅从床里棉被探出,忧伤的望着舞衣。
昨夜睡在床上的唯他一个。
副手几不可见的蔑笑,又道:“就说他们这两日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又怎可能身体好、精神好?就凭这个,他们已连一丝胜算都无,更何况,或许他们早已存了活不下去的念头,速求一死呢?”
舞衣想狠狠的瞪着他,将他骂走,却只是抱紧双膝,臻首埋得更深。
钟离破手一摆,副手躬身退下。带上房门。
钟离破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一夜。此刻,面含狞笑,未言只字。
午时。
沈远鹰朝外望望晕散的光线。光圈明白有七种颜色。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二)
只是视线难以聚焦。
沈远鹰苦笑。生怕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太阳的光线。
所以七种颜色得以清晰展现。
沈灵鹫将手放在沈远鹰手臂,无力握紧。似要睡着一般双眼艰难睁开。“远鹰……”沈灵鹫舔了舔干裂嘴唇,“……三弟……我们好容易再相聚,谁知便遇到了这种事……你放心,现在我们全家人都在一起,有什么……大家一起面对……”
沈远鹰点了点头。“二哥,但愿以后我们可以无忧无虑……”
沈灵鹫挪到他身边,叹了口气,两人慢慢将眼光移至堂外,不太刺眼的世界。“三弟……就算我们怎么机关算尽,也要天公作美……才行……若是时不我与……”
“二哥……第二天么,今天?”
“嗯。不过两天……却使人精神恍惚,漫长得差点记不住……”
“不知小衣现在怎么样了……或许一会儿就能和她团聚……”
钟离破忽从椅内站起。“我叫他们送饭来。”
径直开门出去。
却听哗楞几响,又是“喀”的一声金属相碰。
舞衣猛抬头望去。房门紧闭。
门外没有声息。门缝里黑乎乎看不清一物。
舞衣忍痛扑了上去。门外果然落锁。
于是眉心顿蹙。回头向窗前推开下望,二层楼,本不高,但对一个内功尽失身受重伤的女子来说,却是一个艰难抉择。
钟离破打伤她,莫不是为今日而故意准备?
舞衣却几乎立刻咬紧了牙关,撕下衣摆将伤臂绑在胸前,抬脚望窗台便迈。猛听一声轻叫。
舞衣惊止。
小瓜在床里直望着她。方才那鸣叫似提醒多过告密。
舞衣与它相视了三秒。决然上前抓起小瓜揣入怀中。
搬凳子踏上窗台,立刻闭眼跳了下去。从二楼窗口。
窗下是皑皑白雪。融化又复冻。
舞衣避开小瓜,却伤臂着地,顿时痛得晕了过去。
午时三刻。
穿着黑斗篷的蒙面“醉风”人又将两桶饭菜提上大堂。
沈家人已几乎漠不关心。
只沈远鹰背靠墙壁斜觊他们向饭内掺拌麻药。
副手站在大堂门口监视。两手抱胸好一副闲得发慌模样。篷帽内只露出一截下巴的脸居然能让人看出他在笑。蔑笑。
且是看出来,不是猜出来。
却令人猜测他正看着的掺拌麻药的饭菜是否还是能吃的饭菜,正在掺拌的麻药是否还是前两日相同的麻药。而不是吃下以后永远浑身无力再醒不过来。
这已是第二日未时正。
黑袍人最后将什锦菜使劲和成个漩涡,不像是在和菜,倒像是鄙视嘲弄同发泄。哼哼。那黑袍人笑了一笑,举起木勺用力掼在菜上。
哆!哆哆!
木勺被弹到地上。
沈家人目睹这一切仿佛麻木。
黑袍人们不敢过分哄笑,但是他们的下巴仍然让人看出他们的心境。他们在笑。同上司副手一般不配称之为笑的狰狞。
都说人死前会有预感。比如无端烦躁、反常。
沈家人的目光已成灰色。
第一百七十三章忽然风雷至(三)
仿佛术师豢养的丧尸。
他们慢慢爬了过来。向着盛饭菜的木桶。
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也是同样。
有饭吃饭,有气喘气。
没有酒了呢?
没有饭?断了气呢?
可见这等人的处境相同。有酒你就喝吧,管他明朝是死是活,有没有酒?明朝若是有酒,同样醉倒。
何等消沉。与死无异。
自己的死活已不重要,更何况别人的生死,道义的存亡?
掉在地上的木勺子被一只手拾了起来。
多么悲哀。
四周人等默默望向此人,有些人呆呆望着饭菜。
沈远鹰拿起木勺子在衣摆抹擦,衣摆油湿。木勺子先伸向饭桶,舀了满满一碗白饭,后向菜桶。整整一勺猪菜扣上,饭碗冒尖。连浇一勺菜汤的富裕都无。
沈远鹰嘴唇发白,脸颊发红,额间薄汗密布。缓缓站了起来。
然而这碗饭不是送给沈隆。
沈远鹰举着饭碗。一路掉着菜叶。汤汁。从大堂一角,穿过另一方。沈家人觊着他。全部人等全都在看着他。
沈远鹰走得不快,右脚还有些跛。他右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
副手的篷帽同样随沈远鹰身影而转。沈远鹰将要离开视线。副手连忙迈步。跨出一步。
却停止。
吆喝道:“看什么?!有的吃还不快吃!”
沈家人垂下呆滞目光。动手分饭。偌大厅堂,瓷碗声,木勺敲打声,饭菜舀起声。寂无人声。
大堂右侧隐在暗处的木头楼梯声。轻微的压迫声格外清晰。
沈远鹰举着饭碗,一步一步踏上二楼。跛着脚,发着烧,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没有停过。
二楼阑干内,俯首正见大堂处,钟离破正立在彼处。
黑锦袍。干净利落。
沈远鹰略黑皮肤黯淡无光,久未梳洗,衣襟沾着泥垢,衣摆全是油湿。一块一块斑驳污迹。
沈远鹰目光微弱,直视钟离破。
钟离破此时无疑太过优越。简直似一位锦衣玉食的王公贵胄。
堂下声息渐灭。众人渐渐抬起头来,望向二楼。
副手没有呼喝。副手望向二楼。
沈远鹰止步。在钟离破面前一步外停住。直直伸出手臂。
冒尖饭碗举在钟离破眼前。略粘稠菜汤缓慢滴落。流了沈远鹰一手,又顺手背滴在地上。
钟离破笑起来。对视与他。
就像他们初见。
沈隆慢慢睁开眼,不太清醒的发黄眼珠望上二楼,微微喘着气。
钟离破观察他。他的对手。沈远鹰虽然重伤,但还是对手。
只有这人死了,才不会是对手。
“干什么?”钟离破依然如初见率先开口。他期望沈远鹰说话,对手在交谈中最易暴露弱点。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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