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化作的光芒很快淡去,段响剑手中剩了一支紫竹笛——有一节已经爆开了。
李珍檬感觉到了自己的笑容,十分得意,十分欠打。
“你为什么要扯到无关的人,”段响剑瞪了过来,“有什么事,冲着林落焰去啊!”
“李珍檬”嘟嘴一哼:“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他的?我巴不得他滚远点!”
……这又是什么傲娇发言?李珍檬只觉得羞耻得头都要炸了。
“那你今天又是来做什么?”段响剑说,“快放了他们!”
“李珍檬”笑了笑:“剑儿,都活了两辈子……你那畏人怕生的毛病,也该改了吧?”
段响剑的脸色顿时一白。
“你看看周围,那么多人,他们可都在看着你呢。”这一句说得又轻又低,正好让两个人,不,三个人听见。
刚才也许是气急了,段响剑完全忽略了这回事,现在被再次提醒,他的眼神又开始发虚,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手中哆哆嗦嗦的,快要握不住东西。
“紫阳宗的弟子竟然怕见人,怕人多,你自己听听,这成何体统?”恶毒女配挑着眉说道,“我今天就来帮你治了这个毛病,也好让你这一世活得磊落敞亮些。”
这番话也说得极轻,但语调昂扬,表情又十分鲜活。周围的人发现听不清楚,,马上又挪动步子朝里围了过来。
“……你又算什么东西……”段响剑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来,“我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听他这么一说,“李珍檬”神情一滞,立刻瞪了眼睛:“你竟敢说我是‘东西’?我可比你——”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段响剑手中的竹笛一扬,像剑一样直臂刺出。“李珍檬”这一次被攻了不备,只能朝旁闪去一步,堪堪避开。然而段响剑并没有停下,他跟着跨步上前,一路劈砍削挑,一招一式都迅捷无比。旁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见那紫竹笛上系着的丝绦在风里舞成一团赤红。
“李珍檬”手无寸铁,被他逼得连连退开。这一追一躲的工夫里,两人渐渐回到主干道,四周围观的人更多了,两旁摊位前的客人,叫卖的摊主也纷纷朝这边转过头来。
“李珍檬”正要设法还手,段响剑虚晃一击,一个滑步回身,拦住她的去路,手中笛子“呼”地一轮,丝绦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满的圆,然后稳稳地抵上了对方的脖颈。
“放人。”凤眼里杀意溢出。
竹笛炸裂的破口正对着咽喉。
周围的人喊了一声“好!”,掌声雷动。
这一声“好”还没落地,“李珍檬”伸手抓过旁边烧烤摊上的铲刀,顺势一挥,“叮”一声响,紫竹笛被猛地挡开,段响剑也被生生逼退了半步。
有两三点热油飞溅在雪白干净的新衣服上——不,溅在李珍檬心上。
要不是现在做不到,她已经哭唧唧地骂人了。
“放人,”段响剑又重复了一遍,“两个。”
“你现在只是个凡人,还想威胁我?”李珍檬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下一秒,段响剑的身影消失了。李珍檬只看见一道残影在眼睛晃过,紧接着有刺目的反光射入眼睛,她和另一个自己同时闭了眼——
“铛!”
虽然无法控制身体,但腕口酥麻的痛感又无比真实。
段响剑手中的笛子再次化成长剑,一击挑飞了那把油腻的铲刀。那刀高高飞起,“噗通”一声落进一口滚油锅里,顿时溅起大片大片的热油。
尖叫声和惊呼声跟着炸响了。
面前的段响剑眼神一怔——“妈妈!”
……妈妈?
李珍檬急得也要回头,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她只看到段响剑越过自己,大步跑开,周围的观众也议论着跟着他移动。
“没意思,走了”——这声音在脑中响起的刹那,李珍檬觉得浑身一轻,脑中那片昏昏沉沉的凉意消失了,自己的身体回来了。
……这是闯了祸就跑的意思?但没时间计较这个,李珍檬急忙转过身,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跑了过去。
刚才那一击的力道比李珍檬以为的还要大,整口锅都被打翻在地,锅里的滚油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泼在——
“妈妈!”段响剑又急得喊道。
他的妈妈正好站在摊位前,袖子上手背上被溅了几滴油星,烫出几个红点。
“……我没事,”段响剑妈妈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了,马上转向旁边的人,“你呢!你被油烫到了吗?”
刚刚的千钧一发之际,她旁边的男人一把把她揽到身后,为她挡下了迎面泼来的热油。
就是李珍檬见过的那个男人。她依稀记得他姓顾。
他半个身子都被泼了油,簇新的呢大衣基本全毁,脸上也被烫出几点水泡。
摊主已经忙不迭地拿来了湿毛巾,一边为两人冷敷,一边冲着段响剑和李珍檬骂骂咧咧:“你们搞什么鬼?谁让你们来的?这么多人还演戏?着了火伤了人怎么办?!”
段响剑一句话都不说,抢过湿毛巾给自己妈妈擦手。李珍檬也讪讪地站在旁边,站了会儿,反应过来,去帮顾叔叔脱了外套,用自己带来的纸巾一点一点吸掉上面的油。
“我也没事,”顾叔叔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搞了半天是一家人啊。”“吵不起来咯,散了散了。”围观的路人十分失望地走开了。
人群散开之后,李珍檬一瞥眼,看到自己表弟站在腾出的空地上,眨巴着眼睛啃着一串糖葫芦。
“……彤彤!你过来!”李珍檬恶狠狠地喊他。
表弟委委屈屈地挪着小步过来了。
“为什么跑了!”
“不知道……”表弟含着糖葫芦犹犹豫豫地说,“好像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不知道怎么来的……”说着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手里还有一串这个……”
……也对,既然拐卖犯不是人类,问这个也没有意义。李珍檬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许再跑。
那一边,段响剑的妈妈处理完了身上的油,转过身来,看了看两人,又转向段响剑:“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你们俩?响剑你……不是说今天有同学聚会?”
“本来是要去同学聚会的……”段响剑说,“后来……后来迷路了,也过了约定的时间,我索性就不去了……然后半路上遇到李珍檬,她迟到了,也不想去……我就想……”
妈妈叹了一口气。
段响剑打住话头,不往下说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顾叔叔,还没开口,他的妈妈先红了脸。
顾叔叔也看看她,见她没有说话,就走开几步,转过头背过身。
“因为你说……你要去聚会……我想大正月里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就……”段响剑的妈妈开口了,好像是解释,但比刚才段响剑的胡说更心虚。
说着,她的视线往下一移,看到段响剑一直藏在后面的另一只手。
李珍檬也注意到了。刚才“演戏”的时候,段响剑一直把那只手背在身后——那只手上提着一只沾满泥巴的塑胶袋。
里面装的是扫墓用的东西。
段响剑的妈妈又叹了口气。
李珍檬左右看看,拉起旁边的表弟,准备安静退场。
——“妈妈,”段响剑突然开口道,“这个李珍檬,你见过的,是……是我女朋友。”
李珍檬一口气没提上来,心跳都被吓停了。
手边的表弟也安安静静,不知是被糖葫芦堵住了嘴,还是过于惊讶而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缓过气之后,李珍檬悄悄转头——果然,段响剑的妈妈也正瞪大眼睛看她。
“这是怎么回事……?”
李珍檬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介绍完了,”段响剑说,脸比烫伤了还红,“你……你不介绍一下顾叔叔吗?”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节课
新年刚刚开始第二天; 李珍檬感觉自己已经受完了一整年的惊吓。
(事后她又想想; 如果当时在场的不是自己; 是班长; 是小结巴,是班上任何一个男同学……或者干脆就是林落焰——那段响剑还想怎么说?)
但她不是现场受惊吓最多的人。
段响剑的妈妈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视线忽左忽右,胸口一起一伏……就是没说出话来;她一看就是平时寡言少语; 不擅长表达的那类人,现在被当面这么一逼问; 直接当机; 看看这又看看那; 半天只挤出一句“哎呀……”。
令人欣慰的是,她的直男儿子也没强到哪儿去。
两人似乎在默默较劲,比赛谁的脸更红。
最后还是一旁的顾叔叔出来打了圆场:“我去药房买些药膏,天冷; 你们也早点回家吧。”
段响剑的妈妈又在原地傻站了会儿; 视线在两个孩子脸上一划; 又“哎”一声,念叨了句什么话; 也跟着顾叔叔一起走了。
两人很快就没入人群; 看不见了。
活动广场上还是人山人海; 熙熙攘攘; 刚才发生的事就像一颗小石头落入湖面; 打出一片小水花,然后什么也没留下。
又过了一会儿,段响剑好像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回过头来。
“……那个……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脸色爆红。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先道歉,说你别生气的吗?”脸色爆红,too。
“……哦,”段响剑恍然大悟,“那你别生气。”
李珍檬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什么,面前的人又接了一句:“我也是随口说说,一时没想那么多……唉,怪我,平时就没把你当姑娘……”
——“叮。”
定/时/炸/弹到了最后一秒,剪错了线。
智力问答到了最后一关,答错了题。
恢复硬盘损坏文件到了最后一丝进度条,被拔了电源插头。
抱着一块浮板九死一生的海难幸存者,最终还是没游过大白鲨。
“……我生气了!再见!”大白鲨脸色铁青,斩钉截铁地说完,直接拉过旁边的表弟,气哼哼地回家去。
事后想想,李珍檬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相当吓人:毕竟这一路上,表弟乖乖让她牵着,半个字都没敢说;哪怕到了家,在大人面前,他也是半个字都没敢说——甚至也没再敢去翻李珍檬的百宝柜。
自己原本都做好了言辞恐吓威逼利诱的准备呢。
李珍檬十分满意,看来这小子还是个懂得看眼色的——比某个老东西强多了。
但这事还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李珍檬吃完晚饭,打着饱嗝回到房间,正准备酝酿一下写作业的情绪——低头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
剑在匣中:我真的是开玩笑的……只是想让我妈说一下顾叔叔的事'尴尬'
元气小柠檬:你闭嘴!
剑在匣中:'尴尬'别生气了
剑在匣中:'尴尬''尴尬'
李珍檬缓了口气,想想当时也确实是这样的情况,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至少他的本意是好的,只是做法比较智障,比较直男,比较——
剑在匣中:哦对了,你可别真的喜欢我,不然我可就自作孽了
元气小柠檬:……我看你是有病吧!再见!
李珍檬十分生气,当场决定删掉这个人——从最近聊天列表上。
但这事也还没有结束。
——外国语学校的所有人都知道,段响剑是个寡言少语,冷淡疏离的学霸。
极少微笑,从不搭话,就像一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大家都说他除了学习,眼中只有喜羊羊。
直到有一天,有人不小心撞见,他把班上腰细腿长的体育生——
不行!!
李珍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惊醒了。
这真是比被林落焰赶着跑了一晚上的山路挑了一晚上的水还可怕一万倍的噩梦——李珍檬“呼哧呼哧”大口喘气,这样想到。
而且竟然还(踏马)是校园小言风?!
如果再晚一秒醒来,怕是就要知道是按在树上还是按在墙上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之后,李珍檬看了看旁边的手机——正月初七,早上8点。
从那之后的几天里,她几乎没有安心舒泰地睡过一觉。
更可怕的是——初七了,她的作业还没动过。
做人真难,李珍檬想,梦里梦外都是这么吓人。
剑在匣中:物理作业我做好了,拿去抄吧
剑在匣中:英语阅读的答案发给你了,我想你应该还没做过
剑在匣中:语文试卷除了作文都做完了,就是字比较多,我拍照给你吧
剑在匣中:数学最后两大题的解答我还不确定,等我验算一遍再给你
剑在匣中:别生气了'尴尬''尴尬'
元气小柠檬:……滚滚滚!我自己会做!
剑在匣中:那……要不开学我帮你抄作业吧?
元气小柠檬:你什么意思!我会来不及做作业?!
剑在匣中:'尴尬''尴尬'
状态栏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李珍檬一时怒从心起,直接拉黑。
去他的直男宗!再您大西瓜的见!
……虽然拉黑了他,但不知道“开学我帮你抄作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开学前一天晚上,李珍檬一边拼命赶作业一边想。
可能等到了教室,再找他要求帮忙也不迟……?毕竟是他自己说的嘛……
——不行,不能这么没志气!李珍檬立刻打消这愚蠢的念头,飞快地做完数学试卷,然后又拔了一支笔,左右双握,准备开始做语文的摘抄作业。
作业本刚刚翻开,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语文作业是孙老师布置的——都说她是注定要凉了,那新学期的语文老师会是谁?
林落焰爬珠峰去了,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登顶成功……再想想,如果修炼对他来说才是正事,那搞不好是直接辞职了去的——那新学期的班主任又会是谁?
李珍檬想来想去,打开手机,打开为了专心补作业,屏蔽了三天的班级群。
聊天记录意外的少,这群人平时可是一节课就能刷出红彤彤的“99+”的。
元气小柠檬:'疑问''疑问'我们下学期换老师吗?有没有消息?
甜甜甜桃子:不知道'不高兴'
布拉德汪:暂时还没听说,反正没几天就开学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元气小柠檬:小福蝶呢?
生鱼片:好几天没看见了,可能忙着补作业吧
微风泡泡:这种时候才会有种ta也是个人的感觉
钢铁白兔:我也是……总以为是个人工智能……
天道酬勤:同学们!寒假作业做完了吗!上学期的知识点复习了吗!别聊扣扣了,开学第二天就要考试的!
班级群里顿时一片安静,没人说话了。
但天总会亮,学总要开。
李珍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通宵补作业之后的眼袋,比冬季清晨6点的天色更黑。
门外,妈妈已经开始本学期第一次催早饭,声音洪亮,充满新学期的蓬勃朝气。
……算了,又不是没开学过!李珍檬把心一横,推门而出,洗漱,吃饭,上学。
考虑到换了语文老师就不一定会检查作业的情况,为了把有限的时间尽可能高效率地投入到有用的作业中,她把语文作业放到最后才做——也就是说,现在还没做完。
还差5张试卷,3篇摘抄,2篇作文。
——李珍檬把这些东西在某个人的课桌前摊开了。
段响剑放下手里早读的课本,抬眼看她。
“怎么了?”
“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一个‘诚信’?”李珍檬说,“大哥你好好想想,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生气了?”小声说的,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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