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百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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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百鬼- 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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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拉手,云棠仍有些不习惯,本还欲挣开,可听了他这么一番话,顿时又心生感动,以他的城府与性子,真想要平步青云手握权柄且还得等一段时间,不过不管他能不能做到,有这份心就叫人心窝子极暖,想了想,所幸也就不挣开了,只笑着点了点头,“嗯,我信你……”
  这一句我信你,可把裴凤章冲昏了头脑,他现在甚至觉得自己甜美的有些冒泡儿,喝了杯茶水,忽然一口水呛到,一直咳嗽个没完。
  云棠看他咳的脸有些发红,想上前去帮着顺一顺,犹豫一阵,到底没去,“最近看你时不时就犯咳嗽,可是感染了风寒?”
  裴凤章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又喝了口茶水,才算平静下去,“好像是有一些,断断续续有月余了,不过不打紧。”
  “嗯。”云棠垂下眼帘,“你若是真想与我好好的,就得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否则说其他的都是无用。”
  这话是明显的关心,裴凤章心中一阵暖意,“你且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我也定会叫自己健健康康的。”
  又与云棠说了许多未来的展望,基本上是他一个人说,云棠只支着下巴听,一直到一顿饭用完,又把云棠送回了宫门口,裴凤章仍觉得自己这一晚上过的飘飘悠悠,好像是活在不切实际的云端。
  别说是他,就是云棠都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可思议,她一向不喜欢被人安排,想要什么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可到底还是有些天真了,有的时候,还偏偏就容不得她有随心所欲的余地。
  好在也没有那么坏,就算不嫁裴凤章,又能嫁给谁呢?还是谁都不嫁,一个人孤独终老……这些年她大了几岁,怕的东西也愈发多了,不找男人她倒是不怕的,只是怕到自己垂垂老矣的那一日,人人都有儿孙承欢膝下,唯有她一人,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她有些自私,也有些利用裴凤章的意思,可她也是没有法子,为了弥补,她日后定会努力做个好的妻子,嫁给了他,就要一心一意去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觉得对不起小裴子(╯﹏╰)

☆、高山流水

  夜幕降临,因为是阴天,星星也没有几颗,倒是有一弯蛾眉月,若隐若现地藏在浮云之后,看起来扑朔迷离,耐人寻味。
  透过菱形透花窗,三清殿里一缕灯火摇摇曳曳。
  有个小太监提着个宫灯从此路过,偶听殿里传出丝丝袅袅的琴音,顿时吓得拔腿就跑,连灯笼落了地都没敢捡。
  三清殿闹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经常三更半夜就自己亮起了灯,还时不时有琴音传出,这些事有经验的宫女太监都心知肚明,唯有这一批新来的,还不知怎么回事。
  外面的恐怖气氛自然影响不到殿内。
  “疏朗,大家伙都走的差不多了,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走?我知道你爱韵律成痴,可有的时候,该放下的还得放下不是?”谷夏一边听着季疏朗抚琴,一边手扶着下巴,季疏朗一直是他最愁的一个,旁的鬼不是有怨气就是有遗憾,这才迟迟不能轮回转世,却唯有他……是太过痴迷一样东西,其他的别无所求。
  季疏朗琴音未断,“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不过是谁跟你说的我就一定放不下?我若是想走的话,自然随时都能走。”
  “哦?那你在这磨蹭什么?”对于这么个答案,谷夏还是颇为诧异。
  “自然是放心不下你,你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走了,你自己呢?谷夏,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我自诩是最懂你的一个,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打什么主意?昔日你默默看着裴秀一生又一生,我早就劝你早早放下,如今倒好,倒是把她放下了,这却又来了一个,是不是我也走了,你就可以毫无挂念的一辈子又一辈子陪着她了?”
  琴音继续,却转作激烈,犹如秋日的暴雨,劈劈啪啪砸在房檐上。
  “疏朗,这次你想错了……我喜欢她,却不会再执着了……”
  “此话如何说?”季疏朗微微闭上的眼睛倏的睁开,仿佛不等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誓不罢休。
  “昔日我恋上裴秀,那是少年之爱,求之不得辗转反侧,那是痴念。”
  “我跟着她一世又一世,这才发现她身边的人也是一世又一世的变换着,我越来越明白,人生最忌讳一个贪字,能够相爱相知,便珍惜当下,莫奢求太多……”
  “若是连一世的相爱也不能够,那便更该舍弃贪念,爱着她,却不贪恋于得到,自然也就再没了牵挂。”
  一曲终于完毕,季疏朗也稍许缓解了烦躁,只淡淡看着他。
  谷夏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看着她一天天变得更加优秀,知道她凭着自己就能走好接下来的路……就算没有我也会一样的好,就自然可以安心的离开了,我生前死后,都是爱而不得,这大概也是我的劫数,更怨不得别人。”
  他的语气平静的很,这一瞬,季疏朗竟有些震撼,他见过他爱着裴秀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执着而隐忍,而这一次,他倒是换了一种爱法,潇洒而豁达,可却叫他有种直觉,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情根更深,豁达的舍弃,比上一次的苦苦追寻还叫人受苦。
  不过也好,再大的苦,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便一切都断了舍了。
  想想这许久以来两人称兄道弟,季疏朗嘴角含笑,“我终于发现,我不痴,你才是真正的痴鬼。”
  谷夏也觉得好笑,“贪嗔痴,如今我真的能戒的,也不过是嗔罢了,那是岁月太久,把脾气给生生地磨没了,一贪一痴,真真叫人挣扎难耐,不过话说回来,但凡能与我们相遇的,哪个又不是个痴鬼呢?”
  季疏朗哈哈大笑,“你说痴,我倒未想到东郭那老头子也是个痴的,如今他与自己那美娇娘,还不知去了哪里,不过既然你今日这么说,我也就能放下心来,东郭那里……我就不等他道别了。”
  谷夏点了点头,“我本也叫他不用回了,你能想通,就叫我了却一桩心愿,道法自然,你我还是遵循自然的好。”
  季疏朗哼了一声,颇为不屑,“别一天跟我神神叨叨的,要走了,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你。”
  “若是舍不得,不若就再给我奏一首曲子,说不定下辈子我再听这曲子,就认出你来。”
  “好,不过弹完这一曲,我可就不多留了。”
  谷夏淡笑,“好……”
  “那你把眼睛闭上,你看着,我没法子走。”
  依旧是嘴角含笑,“好,怎么像个姑娘家?”
  缓缓闭了眼,只听铮地一声,琴音响起,却是一曲高山流水。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曲子季疏朗以前从未弹过。
  谷夏听的一阵酸涩,就是面上再淡然,也忍不住眼眶发酸,他甚至有些害怕,怕再一睁开眼来,对面就什么也没有了,这些年来他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走,这一次季疏朗走了,他便真的只是个孤魂野鬼了……
  琴音忽而高昂,峨峨兮若泰山,又忽而放缓,洋洋兮若江河,最后竟变作余音袅袅,波澜不惊。
  也不知何时韵律就停了,谷夏问了一声,“疏朗,你走了么?”
  无人回答,再睁开眼来,大殿中央却只剩下一只五弦琴,季疏朗不爱七弦,最爱五弦,他说五弦乃上古炎帝所作,手指辗转其间就是超越时空与圣人相通。
  他抹了把眼泪,却不知自己到如今还能因为离别而哭,缓缓起身走到殿前,抱起地上的瑶琴,“疏朗,你最喜这琴,可我也跟你说过,你再喜欢也留不下……不是我不想替你收着,实在是……时候到了,我也该走了……”
  ***
  夏日的太液池碧波粼粼,荷花开得正好,云棠手拿一只莲蓬,将其间的莲子剥出来一颗颗吃了,又时不时递给谷夏一颗。
  莲子清火,就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也是该清清火了。
  “鬼爷,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看着她在前面走,谷夏眉眼含笑,“什么事?”
  “昨日我见过了裴凤章,也与他说好了,我的事情与条件他都能接受,事到如今,不管将来如何,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谷夏微顿了顿脚步,见她回头询问他的意思,才又继续往前走,“他是个不错的人,你能与他一起,我也能放心。”
  谷夏早就看好他,她就知道把这事告诉他,他也多半会这么说,想想日后自己出宫嫁人,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见一见他,又觉得有些伤感,“鬼爷,等日后我出宫去了,你会去看我么?”
  谷夏没有说话,云棠也唯有静等着他回答。
  “云棠,疏朗他昨日走了……”
  云棠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去哪了?”
  又见他沉默,才后知后觉,“你是说……他……”
  谷夏点了点头,顿了一顿,“我也要走了……”事到如今,才知道要说出这话这么艰难。
  云棠更是猛地一震,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这么快?”
  她的眉头皱地极紧,谷夏狠了狠心,“是有些急了,可也确实该走了,我的友人们都重回造化,我心爱的姑娘也学会了坚强,人鬼殊途,到底是没有结果的,所有的人都无需我在就能过的很好,既然已经了无牵挂,为何还不走呢?”
  云棠胸口猛地一疼,“你的朋友你把他们一个个送走,你喜欢的裴秀你默默守了她一世又一世,那我呢?你为何唯独没有提到我?”不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
  她把他当作世上最懂她的,他能放心这些,她本该为他高兴,可不知怎的,听说他这就要走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不明白他们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那么洒脱,可他只以他的方式做事,却全然不顾她有多么难过,她的心里复杂的很,有气恼,有失落,有伤心,有不舍,难道自己在他那里就是那么的不值得考虑?
  谁道谷夏只笑着摸了摸她头,“我又怎会不考虑你?只是你聪明伶俐,坚强勇敢,是最叫我放心的一个,已经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了。”
  又帮她揩了揩泪,“怎么哭了?莫哭,我今日还不走。”
  云棠甩开他的爪子,红着眼睛瞪着这人,“你这烦人鬼!我不管你与你那些鬼兄鬼弟是什么样的做派,我就是个凡夫俗子,你若是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说就走了,我定不会原谅了你!”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昔日你刚认识我,怕我怕的跟什么似的?这下倒骑到我头上来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答应你就是,若是早知道你还能因为我哭成这样,我……可不走也值得了?”
  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调笑,云棠一个拳头飞了过去,见他装疼,又实在是烦心,忽而走上前去扑到谷夏怀里,眼泪又止不住簌簌流下,只能把他抱的极紧,“我若是也有子虚大哥那个能耐就好了,到时候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能把你给认出来。”
  谷夏轻轻抚着她背上的黑发,偷偷绕一缕在指间,差点把自己也绕进去了,只好喃喃出声,“那可不行,若是叫你见了我光屁股、鼻涕过河的模样,岂不是太有损颜面?”
  这一句调笑终于缓和了气氛,云棠使劲把人给推开,“去你的吧!不要脸!”
  骂着骂着,又悲从心来,“不管怎么的,我这一辈子能活生生见了鬼,能认识你,认识你们,也是我的幸运了。”
  谷夏也是有所感念,却只能把泪流到心里,“能在大明宫里遇见你,这个越来越叫我刮目相看的小女官儿,也是我谷夏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得以相遇,若是没有那孟婆汤可以喝,也不知道又要用多少次轮回才能忘掉。
  说到底,一切还是个贪字。
  

☆、赌

  自打上次与云棠商量好了,裴凤章就更加起劲儿地为皇上尽心尽力,只想早日抓住机会,朝陛下讨个赏赐,把婚事给敲定,大家也就都能安心了。
  等机会等了大半个月,五月也到了末尾,眼看着裴凤章急得团团转,云棠也唯有劝他,这种事情,有的时候也得看机缘巧合,人算不如天算,再急也没有法子。
  虽是劝他,可自己也心里头没底,若是真嫁给李连做小,那她还如何有脸活下去?
  坏就坏在这几日陛下又突发奇想,赏赐给恩王府什么东西,都叫云棠去宣旨,大唐开国以来,赏慰功臣之事是有派女官去的例子,比如昔日的上官婉儿,便时常被派去大臣府中传达帝王之意。
  这几日云棠成了忙人,所有人也是有目共睹的,不少人还以为这是皇帝要亲自提拔,纷纷上赶子巴结奉承,只有那几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联想起曾经她与恩王殿下的那些传闻,也琢磨出一点意思,纷纷持观望态度。
  作为被议论的主角,云棠更加心惊胆战,又是备受煎熬,比如她现在刚刚带着几个内侍走进恩王府,只环顾了一眼,就觉内心针扎似的疼,昔日那里的一草一木……可是李连许诺于她的,金玉满堂她倒不爱,只是昔日的那份纯真无邪的感情,真真叫人难以忘怀。
  待李连出来,忙把眼神一低,“恩王接旨……恩王功勋卓著,忧我大唐之急……”
  一纸宣完,又默默看着流水一样的金银之物源源不断抬了过去,本欲马上就走,却见李连迈着阔步走了过来。
  连忙一揖,“卑职恭贺殿下。”
  “云棠,你我之间非要如此陌生么?”
  看来他也是有所感触……不过万万不能感情用事,云棠看了眼身边的御前太监,就怕这些个人支着耳朵听着,连忙后退两步,“殿下,我们说的话还请您谨记,今日我职责已尽,便不多留了……”
  躬身退开几步,才转身走了,只觉得步步煎熬,叫人肝肠寸断。
  可那又能如何?李连多年征杀沙场,懂得的是兵法计谋,却未必看得懂这帝王的心思。
  她不是上官婉儿,这一点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做不到上官婉儿那般雷厉风行,游刃有余,自然也就不会得到帝王如此的信任青睐,能解释的通的,也就只剩下一个……叫她娘李芳菲给猜对了。
  皇帝这样做,无非是叫她与李连多见一见,乃是试探他们两个到底还有没有情,若是真是无情,倒也问心无愧,可昔日那般的情深,又怎能说割舍就全部割舍的了呢?
  再想起昔日许天玑的断言,就怕被他一语成谶……
  咬了咬牙,只好亲自到翰林院与裴凤章商量,“事到如今,只怕越拖越不好,之前的那些也不必再多说,只一点我得强调,你我的亲事,总归还是你这个人叫我觉得踏实,但不得不说,我也还是有一丝避难的意思的,既然陛下要拖,今日我就意欲主动去和陛下谈及此事,事到如今,你也还有反悔的机会,你若是怕,这事就当我没说,我也必不会对你有任何成见,毕竟是我有愧在先,你不必有负担……”
  谁道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凤章给打断,“你说的这些,我心里也都有数,我若是怕,昔日也就不会直接与陛下求娶于你,说到底,这份缘分还是我厚着脸皮求来的,你能给我个照顾你一生安好的机会,对我来说就已是极大的幸运,怕?怕什么呢?君子坦荡荡,小人在长戚戚,我裴凤章磊落光明,想娶我心爱之人,有什么好怕?”
  昔日对这人了解不深,云棠对他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那时候两人身陷囹圄,他时常抱着腿看外面的月亮,穿着一身囚服,身子微有些干瘦,甚至他后来中了状元,她仍是觉得他文文弱弱,说几句话就要害羞。
  可就是这几日,她突然对他刮目相看,她这才发现,这人的乃是一身的傲骨,更有着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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