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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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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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在的,她方才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她是真的想独占他,虽然这个想法有些惊世骇俗了些,他一时可能没法接受。
  
  不过,还是哄一哄吧。
  
  “轻泽——”
  
  试图软软地说话,但还没等到她完整地吐出一句话,外头忽地有人沉声道:“禀郎君,宫中传来了消息。”
  
  巫蘅气馁地瘫坐回去,谢泓声音冷淡道:“将车赶到巷中。”
  
  马车徐徐地策动起来,外头鼎沸的人声渐远渐消,到了彻底静下来时,颠簸之感也随之戛然而止,谢泓将门推开,微微倾身而出,“何事?”
  
  巫蘅听得到外面的动静,只听得谢同沉沉道:“皇上果然雷霆震怒,当即发落了秦氏,巫氏一族如今落得出境凄凉,皇帝一出手便推翻了这块百年门匾,韶容夫人深受连坐之害,陛下一动怒,便愈发觉得巫氏是秦氏之女,自是毕肖其母,决意韶容夫人留不得,将人赶出了宫门。”
  
  单是百年门匾被糟践得面目全非,已经足够引人唏嘘了。巫蘅心中有些惋惜,轻轻一叹。
  
  跟着听到巫娆的下场,不觉又有些心惊,而谢同却又道:“陛下那人冲动时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原本是要将韶容夫人扔入青楼的,幸得皇后娘娘一语道破,毕竟是皇族之事,拆穿了徒惹得士人耻笑,秦氏虽下作无端,但巫氏如何却没有实证,实在不足以受此大难,皇帝才少收了几分那个心思,将人撵出了皇宫。”
  
  扯了半日也没有说秦氏到底被如何发落了,巫蘅不免等得微微心焦。
  
  “陛下反掌无情已是积习了。”谢泓淡然道,“秦氏可是被斩杀了?”
  
  谢同摇头,“这个尚且没有,已经上了重刑,陛下这次还算宽了手,没真将人折磨致死。”
  
  巫蘅极淡地蹙了下眉头,自谢泓身后幽幽问:“难道陛下没有查出来,我大伯父究竟是受何人所害?”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巫蘅总疑心这事和秦氏脱不开干系。
  
  谢泓退了回来,随意理了理衣襟,散漫道:“阿蘅太高估那个皇上了,他哪里有心思查案,是那个殷勤政事的人,随意献上三两个似是而非的证据,这罪名便坐实了,皇帝衣袖一挥,草菅人命太容易不过。”
  
  原来已经腐朽破落到这般田地了。
  
  这东晋天下,已是日薄西山。巫蘅一直知道这天下不会久长,可她处江湖之远,身如微末,不能对朝局和当权的皇帝有所了解,如今了解了,才是真正心寒。难怪有志之士,都效仿隐居山野。
  
  “我们走罢。”她动了动唇,轻声说道。
  
  谢泓挑眉,“去何处?”
  
  巫蘅主动地攀上来,深深倚入他的怀里,声音缥缈,“何处都好。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我知道你也累了。”
  
  这动静愈发显得不太寻常,外头一行人便体贴地拉上车门,徐徐地沿着初上曦光往城外而去。
  
  巫蘅倦懒地阖上双眸,竟似在他怀里安安逸逸地睡着了,鼾声微细,深幽的兰香自衣襟下抽出一缕缕细丝来,他伸出手臂将她抱得紧了紧,车帘外阳光如金,水漪般潋滟着一城灼灼花色。
  
  等醒来时,巫蘅发觉自己还靠在谢泓的肩上,只不过清溪浅水,入目第一眼是远处隐匿于浓稠雾中的起伏山峦,湖水如镜,身下翠绿的绒毛嫩草芊芊茂盛。
  
  流水的声音很动听,几乎可以媲美他的琴声,谢泓安静地垂下眼眸,一缕墨黑的鬓发摇曳倒映在眼帘,“醒了?”
  
  若是每日一早听到这个美妙清润的声音醒来,在山野间,在竹林中,也不失为人生最幸。
  
  “这不是师父所在的世外桃源么?”
  
  巫蘅举目四望了下,溪边果然看到了老人的草屋,柴门半掩,远雾朦胧。
  
  谢泓低下唇,在她的鬓边吻了吻,“嗯。”
  
  “阿蘅。”
  
  巫蘅脸色绯红,为了不让他发觉,紧紧地往他怀里钻。
  
  主母和嫡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平心而论,她因为这两个人初来乍到时便受了不少委屈和折磨,最后报了一箭之仇,没有意想之中的释然和轻松,她只觉得宛如被抽空了力气,身心都陷入了一种疲惫当中。
  
  果然这种世道,活着才是一件最累人的事。
  
  谢泓把她自怀里拉出来,笑容极淡,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巫蘅摇摇头,不论怎样,都还有一个人在,她不是顾影自怜的人,“没想什么,阿泓,我们去偷师父的酒喝可好?”
  
  “好。”谢泓这事答应得极快。
  
  若是没被发觉,只当是王悠之所为,若是不幸被师父抓住了,便当是被王悠之逼着所为。他师父一向自欺欺人惯了,又极为护短,其实谢泓想要酒,他绝不会吝啬的,但是巫蘅却不知道,而且他以为她这个提议也不错。
  
  后来,巫蘅被老人揪住训了整个午后,她觉得谢泓大约没做过窃酒的事,便代劳了。没想到会被老人发觉,他今日多喝了几杯,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聒噪,她本来以为谢泓会在中途赶来救她,即便只是旁敲侧击地说几句话都好。
  
  不过令人失望的是,他一直不曾出现。
  
  淡淡的浅翳漂浮过,云天一片浮白。
  
  巫蘅腿麻了,最后叹了口气道:“师父,我一口酒都没喝上,白白挨训了这么久,您老人家气可曾消了?”
  
  老人顿住口,忽地奇怪地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打算这么一直唯唯诺诺到底,看来还是有脾气的么。”
  
  “我跪不住了。”巫蘅委屈地笑道,还有点撒娇的意味掺杂其中。
  
  老人哼了一哼,“既知道痛,就不该学王悠之那小子,你和谢泓在一起,怎么干的是和王八那小子一模一样的勾当?”
  
  巫蘅:“……”这话真没法子接。
  
  “好了,你也别怪为师小气,”老人负着一只手,自紫木案上取下一个封漆红釉的酒坛,不大不小,圆润剔透,雕刻着细腻的云彩花纹,“这酒烈性得很,你酒量浅,消受不得,但你既然这么要了,不拿出来也显得我不近人情,拿回去吧。”
  
  老人酿的酒一定是顶顶的极品,巫蘅双眸骤亮,捧着酒坛道:“多谢师父。”
  
  心疼损失了的两坛好酒,老人叹了口气,丝毫都不愿再留下这个不省心的女弟子,巫蘅尴尬地笑了笑,抱着酒坛徐步退了出去。
  
  暮色涌动而来,旷野下翠绿的叶苗摇曳如浪,巫蘅提着酒坛缓步踏出了老人的屋舍,浅浅的竹篱门上绿萝盘绕,她伸出手扶上篱门,不甚一抬头,脚步生生地顿住。
  
  谢尽绯红的桃花树,只剩下深红墨绿,擎着戋戋的花药,树影背后的两个纠缠依依的人影,一道雪白,一道赤红,衣摆交缠,青丝拂面。
  
  树痕微动,除却风声,此间安静得令人觉得时光漫长。
  
  巫蘅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撞见别人的好事,还是谢泓的好事。
  
  他堂堂正正地在桃花树下抱着别的女人,那个红裳如火的艳丽女郎,柔软地贴着他的身体,看起来便像是情浓的男女正互诉衷肠,巫蘅凝了凝目光,这个女郎转过半面脸,她险些将酒坛摔在地上,忽然想到,能在这里出现的,不是庾沉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有必要说一句,女主不会误会什么?(摸下巴)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我下一章就能结束全文的赶脚23333。另外哦,五哥五嫂的故事就放在番外吧嘿嘿。




☆、恨嫁

  庾沉月的脸终于完全地偏了过来; 她看到了巫蘅。错乱了一下; 随即仓促地退后了小半步,谢泓的白袖随着点点微风; 轻如细缕地游弋着。
  
  夕光下的巫蘅,手里提着一坛酒; 被绿篱阻在门内; 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眸光深彻而宁静。
  
  谢泓叹了一声; 越过庾沉月走了过去; 庾沉月尴尬地杵在花树下,只听到谢泓压低了声音的一句,“她若是误会了,庾沉月你可以叫上你的几个兄长,看他们能不能护着你。”
  
  第一次被谢十二威胁; 庾沉月扁了扁嘴,揪着衣袖不说话。
  
  巫蘅已经推开竹篱门走了出来; 目光越过他的右肩,淡淡地问:“我跪了这么久; 谢十二好兴致在这边哄着庾氏沉月?”
  
  谢泓扬了扬唇; 没有一点歉疚的意味,他伸手要接巫蘅手里的酒坛; 却被她猛地伸手拿了回去,谢泓凝眸道:“阿蘅,你生气了。”
  
  “我自然生气。”但是生气的时候; 还要保持冷静,因为她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谢泓,她颦着黛色柳眉,道,“你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么?”
  
  他觉得巫蘅极力克制着的愠火,在表面的平静之下其实早已汹涌如潮,“我与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自幼我们相处就是如此,阿蘅,她唤我‘十二哥哥’,我待她如我的亲妹。”
  
  “夏虫不可语冰!”巫蘅声音微冷,不回头地离开了。
  
  谢泓有点愕然,他没想到巫蘅这么走了,还说什么“夏虫不可语冰”。
  
  庾沉月笑靥如花地从身后凑过来,眯眼道:“嫂嫂生气了?”
  
  “今日你也太胡闹了。”谢泓脸色沉了沉,他自幼待庾沉月与别人不同,连王曦也要羡慕几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各自长大,有了心爱之人,有些关系要渐渐地淡去。尤其是发生了今日这事,巫蘅定是误会了什么。
  
  被训了一句,庾沉月嘟了嘟唇道:“怨不得我阿兄常在我耳边说十二哥哥现在心思偏颇,不知偏到何处去了。原来都是真的。说起来,我也挺喜欢阿蘅的啊,上次你不是还让我帮过你的忙么,一转眼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这个伶牙俐齿的庾沉月让谢泓喜怒都不是,他总不能真发落她,无奈道:“下回要刺激刺激你那个心上人,别来找我了,他会相信,便不是那个桓瑾之了。”
  
  庾沉月低头道:“我知道了。”
  
  想到那日转身走开便多日没有消息的桓七,她恨自己说了大话又忘不了他,也恨他怎么连一点机会也不肯给,纠结了数日,想找个人发作一下,原本是来问老人借酒浇愁的,没想到遇到了谢十二,一时感慨万千,越说越委屈,忍不住想找个肩膀靠一下。
  
  谢泓也不告诉她巫蘅在此,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个事端来。
  
  “阿蘅是真生气了,你怎么还不去劝回她?”
  
  谢泓望着巫蘅离开的那条曲径,两旁翠绿的苗染上暮色余晖,斜阳静穆,落日熔金。他默了默,什么也不曾说,只是往那条小径踅上去,但是巫蘅已经走远了。
  
  深夜清风如许,巫蘅躺在院中的藤床上,心里的失落和无所适从,让她有些憋闷。她不清楚自己烦闷着什么,枕着左手小臂,右手托着揪出酒塞的小酒坛,一股脑灌入烈性辣口的酒,宛如千万只软刀齐齐沿着喉管刺入胃腹之中,痛而且呛,她放开酒坛,颓靡地躺了回去。
  
  绿叶筛出的银光于眼帘之中寸寸斑驳,变成细碎的点点光泽,刺得皮肉生疼,四肢百骸无一处通畅的。
  
  “师父的酒真烈。”
  
  王妪将她扶起来,见巫蘅眼晕得直晃脑,不由携了分忧色,道:“女郎,你到底要什么?”
  
  她这一问,便真把巫蘅问住了,她愣了愣,心中一丝奇异莫名的滋味潮水一般地涌了上来,让她情不自禁地退缩,可还是不愿相信地说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女郎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痴傻似的,王妪晃着她的肩头,巫蘅移过眼,幽幽道:“妪,其实我是怕了。其实我只是想——”酒意上头,她忍不住打了个酒嗝,顿了顿道:“他怎么还不娶我呢?”
  
  “怎么还不娶我……”
  
  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的,王妪深谙巫蘅的心意,却是听懂了,巫蘅要起身往屋内走,但才错开一步,登时身体一晃,醉倒在王妪的怀里了。
  
  王妪讶然地瞟了眼方才一旁地上的酒坛,酒香兀自浓郁醉人,她纳罕这酒的烈性,还是将巫蘅搀扶入了寝房。
  
  这个深夜,巫蘅醉入酣眠,王妪却不大睡得着,风吹动着大门微微地晃出“吱呀”的声动,王妪要去落上门闩,正见到月色里石阶下白衣胜雪的身影,高颀温雅,一双澄明如水的眼,宛如林下清泉般熠熠生泽。
  
  她心下大惊,推开门走了出去,“谢十二郎,你怎么、还在此处?”
  
  谢泓的白衣披了一层月光,仿佛珠玉般漾出华泽,“她睡了么?”
  
  想到巫蘅,王妪诚恳道:“女郎今日似乎多喝了些,已经醉过去了,至少明日才能清醒。”她没有赶人的意味,但这话说得却像是这个意思。
  
  谢泓近乎一字一语,极缓慢地问道:“她、不曾与你说过什么?”
  
  在情场一事上,王妪虽是个老人,却也未必是个老手,而且她一贯是个实诚人,谢泓问起,她也不拐弯抹角地隐瞒,便答道:“女郎今日醉去之前,确实抱怨了一句,她说,谢郎怎么还不娶她。”
  
  “抱怨?”谢泓觉得有些好笑。
  
  “是。”王妪低着头答道,“老奴觉得,女郎这是怕这事又生出不少波折罢,其实经历那么些事,她几乎成了惊弓之鸟。依奴之见,谢郎既对我家女郎有意,是非卿不可的,我家女郎也是非君不嫁的,这婚事及早成了,不会有什么坏处。谢郎不妨仔细斟酌着。她今日有些怅闷,奴不知是否她说错了什么话,也惹得谢郎不快了,还请谢郎多担待。”
  
  谢泓微笑着施了一礼,“我原本以为,阿蘅嫁我这事,您不会这么乐见其成的,是谢泓狭隘了。”
  
  “我几时也没有对她不快过,请妪放心,这事我已在细细谋划,您还是先守口数日,我会给她风光的交代。”
  
  有了谢泓这个承诺,王妪真是全无后顾之忧了,原本以为是穷途末路,谁知到头来竟然还有如此的豁然开朗。
  
  她对谢泓也行了一礼,才回府掩上了门。
  
  宿醉酒醒后,巫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海里飞掠过一些零星片段,但她完全记不得昨晚同王妪说了什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老人面前丢了人了。
  
  把脸藏入棉被间细细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她说了什么丢人的话,王妪捧着盥洗的水盆进来,逆着光艰难地看了她一会,觉得王妪也没有什么反常,她取了帕子沾水浸湿,谨慎道:“我昨晚,喝得醉了,可曾胡言了什么?”
  
  她夜里有梦呓这个癖好,酒品应当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是王妪显然眼光一掠,继而淡淡道:“没,女郎不曾说过什么。”
  
  巫蘅“哦”了一声,假意放下心来,门外的空气很不错,鸟鸣清幽,藤萝翠蔓罗络纷繁,她今日装扮素净清雅,宛如一朵清素的木兰,黛眉纤长,云鬓精巧斜坠白玉钗,撑着门框回眸问道:“昨夜有谁来过么?”
  
  王妪揖手道:“没有。”
  
  巫蘅又是一个“哦”,但明显比方才要失望得多了些。
  
  “再过几日,我怕春光都不再了,今日我有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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