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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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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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见了巫娆之后,她真该好好想个法子跟他见一面了。尽管明知他刻意留这些破绽藏于画间,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总该知道,谢泓现在到底怎么打算的啊。
  
  明月夜,巫娆金镶玉坠地出现在薄雾夜里,门外空空寂寂的,但瞬间亮出华彩来,巫蘅捏了捏手心,嫣然道:“阿姊来早了一些。”
  
  “那又如何?”巫娆带了两对婢女,另有打扇一人,随侍的宦者一人。
  
  巫蘅微笑,“我本以为阿姊今晚不会来。”
  
  “我既然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别院外,黛色的雾勾挑着一丝轻浮之态,衬得巫娆一身魅色隐隐。
  
  巫蘅想,里头只怕更是春。色撩人,她问道:“阿姊可知,我为何约你此时见面?”
  
  “快些说。”巫娆已经很不耐烦了,按理说后妃晚上是不得出入宫门的,但近来皇帝的一颗心偏到不知何处去了,夜里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寝宫,好在宫门的那几个脓包还是认得人的,她不久前恩宠隆盛时,打点之下给了那些人不少好处,不然也不能随着那群人到山阴。
  
  “我有一件趣事,要与阿姊说,”巫蘅眨了眨眼,“建康城里,妇人背夫偷人,也不知是怎么个风评,阿蘅还不太知道礼俗一事。”
  
  巫娆脸色一沉,“你这是何——”
  
  然而这句话没有说完,猛地正门被一人撞开,一个赤身袒乳的男人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逃窜出来,见到门外一堆人,骇了一跳,双目一瞪,竟险些晕死过去。
  
  被骇了一跳的,同样还有巫娆,她张张惶惶地拿衣袖遮面。
  
  巫蘅只是瞥眼,淡淡地凝视着这群反应激烈的女人,“阿姊见过的男人比我多,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你混说什么!”巫娆怒道。宽袍衣袖不住颤抖,却不肯放下来。
  
  “来人!”巫蘅清叱。
  
  登时墙头便跳下三五个男人来,个个虎背熊腰,壮实无比,一看便知是力大超乎常人的男人,巫娆瞪了瞪眼,身后的婢女险些扔了绢扇、宫灯便要夺路而去。
  
  这情景太过熟悉,是了,巫蘅怎么可能单人而来?
  
  巫娆全身发抖起来,“你莫肆意妄为,我毕竟是韶容夫人,你——”
  
  “将她绑了。”巫蘅不咸不淡地道。
  
  未料到她竟真敢动手,巫娆瞪着一双美丽乌黑的眼珠,又气又怕,全身痉挛起来,一直要往后退,摸到一个瑟缩的婢女腰间的香囊,也不问拿起来便往那几个大汉身上砸,可惜这群人宛如一堵肉墙,一只香囊如何能撼得动他们?
  
  宦官扯了公鸭嗓要叫人,一个大汉已经一步箭步冲上前,手刃将其劈晕在地。
  
  巫娆兀自不信,瞪圆了眼大喊道:“你不敢动手的!你不敢!我是韶容夫人,我是巫娆……”
  
  这番话也不知是拿来安慰谁的,巫蘅只觉得她真是可悲又可怜,“阿姊你要找人侮辱我,对我而言是灭顶之灾,可我若投桃报李,阿姊却未必惧这个。何况,我也没有那个歹毒心思。正如阿姊所说,你现下毕竟还是韶容夫人,我不敢怎么动你。”
  
  “那、那你要……”绝不敢想,她巫娆会有和巫蘅如此实力悬殊的一日。
  
  可是这一天是怎么来的?
  
  巫蘅挥了挥手,已然有了些倦意,道:“绑了罢。”
  
  这时巫娆身后的婢女才后知后觉,哆嗦着有了出逃的意识,这时只要能跑脱,无论跑回宫中告诉皇上也好,还是就此逃脱藩篱也好,总比待在原地强上不知多少倍。
  
  但是她们跑得快,那四个大汉跑得自然更快,一人劈晕一个,最后却让一个婢女跑出了深巷。
  
  夜雾朦胧,只剩下巷尾一道姽婳的纤影,一个大汉拿浸了水的皮绳绑住巫娆,叹道:“跑了一个。”
  
  巫蘅一笑,“跑得正好,我省一笔路费。”
  
  极快的一会儿工夫,巫娆被绑了个结实,那双美丽怨毒、惊恐地颤抖的眼,被大汉蒙了黑布条,也仔细严谨地绑好了,巫蘅脸色有些淡漠,她只是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巫娆设计加害的事,前世那笔账,她并不想算,只是有些公道到底是要亲自讨回的。
  
  “巫娆。”
  
  难得她没有虚与委蛇地唤巫娆“嫡姐”,但是口吻冰冷得让巫娆畏缩,眼睛的不见光明,让她陷入无底深渊般的死亡窒息里,挣扎道:“巫蘅,陛下知道了,你不会好过!你仔细被抽筋扒皮!”
  
  “他会否来救你,我不知道。”巫蘅搓了搓手,“不过,我更愿意看到一个清明的皇帝,他的眼前不该蒙上什么雾气。”
  
  巫娆要再说什么,她张了张口,等待而来的却只有一条冰冷的棉布,塞入口中,作声不得。
  
  她战栗如痉挛,只等来巫蘅淡淡的一句,“扔到主母的床下去。”
  
  “是。”
  
  那几个大汉似乎对她很恭敬谦卑,让巫蘅都觉得意外,分了两人押解着巫娆进门,还有一个掐着方才瘫坐门口的那男人,声音一冷,“滚。”
  
  这个气势……
  
  巫蘅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那几个大汉送了人进去,又折回来时,一人问巫蘅有何打算,巫蘅只是懒散地撑了个腰,“累了,回去睡一觉。”目光慧黠,但又有些微的愠色。
  
  那几个人犹自不解,巫蘅负手,有些倨傲地恒了哼,以刻意掩盖那一丝气急败坏,“随手拉来的几个人,见我绑了皇妃妄为乖戾,却没一个人问我半个不是,你们若不是谢十二派来的奸细,便是愚笨到拿性命出来效忠我的两个钱。”
  
  她开的酬劳并不高。
  
  应该说相比于谢泓而言,她那点钱实在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更何况,一旦谢泓出手,对于巫娆这个不得宠的韶容夫人,实在没必要太过放在眼底。那个皇帝是个喜新厌旧的,女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袭袭精致华美的衣裳,是修饰,也是摆件,破了旧了,凭他九五之尊,断然没有重温鸯梦的道理。
  
  几个大汉对望良久,有些苦涩。谢郎交代的不能露马脚,可惜还是被揭穿了……
  
  “你们可以放心,这事我不会多说,你们只管装傻充愣,他付的酬劳是他的,我付的是我的,还是一样。”
  
  若是以前,巫蘅这时候是绝没有这个底气的,女人在心爱的人面前,总喜欢刻意流露自己至善至美的一面,温婉如水,雅静端庄,巫蘅以前的确也是这么拘谨的。
  
  但好似从在山阴的那时候起,不知因为什么,她慢慢打消了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不确定,信任他到,她所有好的不好的,善良的狠毒的,聪慧的愚蠢的,她都想给他看,她站在她面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巫蘅了。不必他太喜欢,她只要不再拘束,洒脱一些生活便好。
  
  巫娆孤零零被绑了四肢囚在床榻下,稍稍一动,旧宅的古床落下一层积灰,呛得眼泪都要出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嘴里的棉布吐出,这时候外边却有了一些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笔力有限,只能这么写了,其实那个时代,士族的权利有多大是不可估量的,皇帝见了王谢中人还要忌惮三分呢,巫蘅只是胆大,谢泓是真的没在怕的。
(^o^)/~明晚有课哦,更新可能迟来,但坚决日更到完结不动摇!




☆、留宿

  巫娆一个激灵; 视野里的黑暗让她惊恐; 也让她安心,即便是自欺欺人的一叶障目; 竟然也觉得此刻是有安全感的。
  
  紧跟着又是淫靡的欢声笑语,巫娆虽双眼蒙上黑帛; 但也觉得刹那间屋子里仿佛更漆黑了一些; 她想出声教人察觉; 又怕被人得知她窥见了好事而杀人灭口。
  
  隐忍不发; 床榻砸下一个重物; 跟着又是呼痛笑语,靡荡得令人面红心跳,犹如一桶凉水从头泼到脚,脑中轰然一声,千万根丝线同时崩断……
  
  那是她生母的声音; 陪着她的,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的主人。
  
  月光泠泠如水; 巫蘅倦得厉害,倒在榻上便有些不眠不休的架势; 朦胧地微眯着眼; 视线一寸寸模糊,皎白幽深的银光里似乎立着一个人影; 翩翩不染的白衣,微微上挑的眉眼,澄澈而悠远的眸光潋滟开湖水般的微澜; 但好似,有一丝淡有若无的哀怨?
  
  安静而纤长的白影,飘飘忽忽地走来,巫蘅眯深了眼,感觉自己已坠入梦境,还是有一地盛开的白莲般的梦境,最无瑕的一朵偏偏又飘到自己的床边,目光深了深,那哀怨和不满也浓了些。
  
  “好似谢郎……”唇微微嘟起,觉得这个春梦真实得让人幸福而满足。
  
  那人似乎嗤了一声,很有些不屑的模样。
  
  巫蘅被这声嗤笑弄得一惊,忽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裹着棉被错愕道:“谢十二!你、深夜至此,你怎么——”
  
  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郎,虽然年纪实在已经算得上待字闺中的老姑娘了,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巫蘅微怒地瞪着他。
  
  谢泓坐过来,脸却不看她,淡淡道:“我倒是半点看不出,巫蘅有相思的意思。”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巫蘅,忽地大笑起来,“原来方才谢郎在我床边凄惨幽怨如弃妇,是为了这个?谢郎怨我不曾思念你?”
  
  她实在忍不住,太好笑了。
  
  谢泓恼恨地暗蹙眉头,他等了这个没心肝的巫蘅十日,手底下的人来报,她从来没有要主动上门寻他,或者想方设法与他相见的意思,反倒乐此不疲地对付她那个不争气又愚不可及的嫡姐,他偏偏更不争气,她心思坏也就罢了,他还要出手帮这个顽戾的妇人。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谁让她是他的妇人?
  
  他若不护着重着,太多人可以爬到她头顶上颐指气使。
  
  他没怎么说话,忽觉得脸上微软,香甜的兰花味覆面而来,清澈的眼微不可察地放大了少许,始作俑者慢慢地把手臂也缠上来了,脖颈后也是满溢的温热香软,被她温柔地抱着,她从来不曾这么主动过,谢泓想说什么,唇也被她捕捉到了,软腻的舌在他完美如弓的唇瓣上描摹过这世间最好看的弧。
  
  巫蘅与他抵着鼻尖,呼吸浅浅的,“可我确确实实想着你啊。”
  
  谢泓微微怔忡,双手反抱住她,不曾收紧,也不必太过紧迫,声音稍哑,“阿蘅,你——”
  
  近在咫尺的脸,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双璨璨如初的双眼,近乎执迷贪恋。
  
  巫蘅说不出这一刻的幸福,她知道,尽管谢泓端着收着,不肯放低头颅来问她,她和刘敬是怎么一回事,可他是信自己的,他把信任交给了自己,她怎么能不欢喜?
  
  “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听着她曼声吟诵着曹子建的诗,谢泓禁不住眉心一凝,巫蘅把头斜倚上他的肩,“以前,我是这般想的。”
  
  纵然一时贪欢,也终不过是浮沉一梦,永远不能会和。
  
  “现在呢?”压抑地期待着什么,谢泓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已没了早些年那些倨傲不羁,他担着两个人的以后,无比在意心上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黑如点漆的双目,不禁意就是盈盈泛滥的深情。
  
  这样的巫蘅他没有见过,别人自然更加不曾见过,谢泓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她的这些而无边狂喜,为何会这么……收不住自己的心。
  
  巫蘅的笑容是明媚而欢喜的,她侧身让出半张床位,玉手在榻侧拍了拍,眼眸细碎晶莹,盈润盛秋光。
  
  谢泓一瞥,“留我?”
  
  这个意思还不够明显么?巫蘅秀丽出尘的一张脸薄红沁出,蔓延至耳根,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自然不会拒绝。
  
  巫蘅把被角递给他,才轻声说道:“我今日把巫娆绑了。”
  
  “嗯。”
  
  没有赘言,巫蘅又道:“我把她扔到了主母的床下,有些事,她和皇上都应该面对,尽管实情龌龊不堪。”
  
  “嗯。”
  
  不管她说什么,他总是极具耐心又不动颜色地应着,到后来巫蘅觉得也没什么可以说,她犹疑地把他的左手抓住,谢泓微微而笑,清澈润朗的眸携了丝洞若观火的意味,仿佛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家族的人,怎么——说?”
  
  话音未落,手心一阵熟悉的温暖与冰凉,却是被他塞入了那枚玉佩,旧物重新回到手中,心境却大不相同,当初欣喜却忐忑,清醒时只望着永久沉醉,而今只觉得莫名心安,洗净铅华褪尽繁冗的安定。
  
  他有些惋惜,“只可惜,不巧被我摔碎了。”
  
  巫蘅定睛看向手中,果然已经多了一缕狭长的裂痕,当初应当是一分为二,后来又黏上去的,她灿烂地笑起来,“没关系,我会更仔细保管。”
  
  这个裂痕,是因为他拒了与王家的婚事,这是铁证。
  
  “家族里的事,已经不再由我了,我的事,也不再由他们了,只剩下最后一件,等我回来。阿蘅。”
  
  巫蘅也不问他为何又要走,有些话摊开了说反倒显得是在逼迫他,她从头至尾都尊重了他的选择,也尊重了自己的心,好在这二者并不相悖。
  
  深夜,窗外的花苞“啪——”的一声抽开了花瓣,浓烈的香味萦绕着淡粉的暗光,一层一层地沿着月色铺开。
  
  谢泓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纤瘦的脊背,巫蘅侧向里头,似乎已陷入了熟睡,幽幽的烛火绕过一盏微风,瘦弱的火苗也随之熄灭……
  
  这一夜谢泓又听到熟悉的梦呓。
  
  “刘敬连十二郎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呢,我赚大了……我得了那么多钱,也没有这么开心过。”
  
  “可我也不那么贪财,我倒希望,他不是陈郡谢氏的嫡子……”
  
  谢泓听得只想笑。
  
  也真从胸腔里震出了低低的笑声,巫蘅半睁着眼,有些窃喜。他喜欢,她就说给他听啊。
  
  她一定不知道,她真说梦话的时候断断续续毫无逻辑,他怎么看不出来她是假寐,自诩聪明,谢泓只是笑她讨好自己,也笑自己太容易满足。
  
  巫蘅醒来时,伸手探了一下,枕边尚有余温,但人已不在。
  
  原来是今日便要走,她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不过当她意识到今日是什么日子,可能会发生什么,便有些坐不住,取了玄裳出来,穿戴整齐地走出寝房。
  
  院中的花雪一夜怒放,今早甫一推开雕花镌刻的门,只见一树树花蕊如雪如霜,晶莹皎白地交叠于枝头,他在绚漫的花海之中回眸,侧影修长,宛如揉入画卷里的点睛之笔,唯独使人不能移眼。
  
  煦景一簇簇堆入沉碧的天色里,薄雾氤氲,他仿佛笼着一层有形无质的烟气,矜贵却脱俗,凉薄而温柔。
  
  巫蘅拾着石阶一步步跑下去,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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