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她一眼,复又低头去看那绢帕。左看看,右看看,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有些着急:“看西府海棠后面有没有东西。”
他终于在西府海棠花样的背后隐约看出个人形来。
他恍然大悟,这绣的是双重花样。一层花样下还隐着另一层花样。
只是这绣的人形怎的有些眼熟。
“你绣的是谁?”他蹙眉盯着西府海棠后那个猴似的人样。
她语气欢快:“绣的是你呀,像不像?”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一次绣的不够好,下一次一定把你绣得帅一点。”
他一时有些无言,却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好道:“这就是恒汐要教你的万里成寸?”
她一愣:“大当家没有说这是万里成寸,应该只是普通的绣法吧。”她从心底里觉得,万里成寸这样的独家绣法,恒汐怎么也不会传给她这么一个外人。
他揉了揉她的长发:“绣着玩玩就好,不要太较真。我要求真不高,只要能给缝个扣子就成。”她有了古玩字画作心头好就时不时把他丢在一边,若再多一样刺绣,他的地位该往哪里摆?
她拍掉他的手,不满:“对我这么没信心?”
他长叹:“哪能啊,太有信心了。有信心到觉着你有了刺绣就不要我了。”话到末尾,竟多了几分萧索。
她揽着他的脖子,大乐:“学这个还不是为了能给你绣些贴身的东西。”
忽然,她感觉到他不动了,转头便见他盯着桌上的某物正出神。
定睛一看,却是一方绢帕。
素底的绢帕上绣着艳色的绛桃花。
她微哂:“这还醋呀?”戏班子的班主硬塞给她的绢帕,她都忘了这回事,他倒惦记上了。
“把它丢掉就是了。”说罢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绢帕。
手才有了动作,就被他按住。
“不要丢。”他说,“把它带在身上。”话音未落,已先她一步将绢帕系到了她腰间。
她满面狐疑,却听他又道:“多一个人护着你,我安心。”
“这帕子有什么秘密?”她不解,丢在地上没人认领的绢帕,难不成还是寺庙里开过光的护身符?
他笑了:“带着总没坏事。”
她也不再深究,只当他私底下又安排了暗卫。
*** ***
邱萍萍红着眼来找书玉的时候,书玉正跟着恒汐学绣新的花样。
“书玉,你去见见小栾吧,他们……他们太过分了!”邱萍萍涨红着一张脸,“大当家,就算小栾做了错事,你也不能任凭褚凤依那样折磨她呀!”
恒汐拿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继而道:“你大哥压着警署的人,有他一句话,任谁也不敢乱来。”
邱萍萍咬了咬牙,一跺脚:“我大哥被那褚凤依迷得七荤八素,哪里管得了小栾死活?我还偏不信了,小栾怎么可能是凶手?!”
书玉沉吟了半晌,道:“小栾在哪里?”
*** ***
依旧是恒汐的院子。只不过因案子结了,院子里的封条全都撤走了。
小小的院落更显得荒凉。
小栾没有被警署的人带走,而是被囚在了这落院子里。
她被关在恒汐原本的厢房,褚凤颜死去的那间屋子。
扯开锁的刹那,书玉有些恍惚,她一时没有辨认出来蜷缩在地上的一团是小栾。
地上的人抬起头,却被门缝里的光刺得再次缩了回去。
只这一刹那,书玉还是看到了她的脸。
短短两天的工夫,小栾如失了水分的花,迅速枯萎下去。
形如枯槁如同披着人皮的骷髅。
骷髅的手腕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红痕。结了痂的刀痕。
手背上的伤脱了纱布,早就化了脓。
小栾这一双巧手该是废了。
书玉心头震愕:“邱正倾什么意思,任由褚凤依对着小栾上私刑?”
邱萍萍低下了头:“大哥不听我劝。”
书玉顿在小栾身侧,扶起小栾的肩:“小栾,我是书玉。”
小栾抖得厉害,怯怯地看着书玉。
书玉眼中透着不忍:“我是你的小姑姑,书玉。”
小栾终于有了反应:“噫……”
书玉温和地看着小栾:“我问你一些话,你诚实地回答我好不好?”
小栾点了点头。
“褚凤颜是不是你杀死的?”
一旁杵着的邱萍萍下意识地揪住了心脏。
小栾看着书玉,轻轻地点了点头。
书玉的心抽疼了一下:“你想偷褚库尔家族的祖传绣花针?”
小栾又点头。
“你想要当褚库尔家族的大当家?”
小栾惊了惊,用力地摇摇头。
“你想毁了褚库尔家族?”
小栾摇头。
“你恨褚凤颜?”
小栾顿了顿,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邱萍萍揪着头发:“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恨还是不恨?”
书玉不理睬邱萍萍,继续问:“你心里想不想杀褚凤颜?”
小栾低下了头,轻轻摇了摇头。
“你拿到了绣花针,然后把它给了邱正倾?”
小栾依旧垂着头,却点了点头。
“你爱邱正倾。”这一句话,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小栾垂着头,没有反应。
“你为了邱正倾,去盗褚库尔家族的绣花针?”
小栾一动不动。
“你盗绣花针的时候,被褚凤颜撞了个正着,她威胁你要告知族中长辈,你害怕牵连邱正倾,于是争执中杀死了褚凤颜?”
小栾还是垂着头,小小的身躯却止不住颤抖起来。
书玉长叹了一口气:“你这样为着邱正倾,他到底明白还是不明白?”
忽然,门边响起了一阵笑声:“邱正倾哪里领这个情?他只觉得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擅作主张为他盗绣花针,最终却盗了个赝品,还连带他手上中了毒。”
书玉转头,便见褚凤依抱臂倚着门框,斜挑的凤目蕴满了讥诮。
小栾抖得更厉害了。
书玉皱眉:“小栾犯了错,自有她该受的处罚,轮不到你来给她上刑。”
褚凤依挑了挑眉:“那又怎样?很不巧,在这里,我就是王法。”
邱萍萍跳了起来:“褚凤依,别以为你是我大哥心心念念的依依就可以胡作非为!”
书玉听着,忽然笑了:“褚凤依,你说你自己是邱正倾找了多年的红颜?”
褚凤依一扬眉,却不答话。
书玉继续道:“你怎么可能会是依依呢?你很多年前就脱离了褚库尔家族,在一个山区支教。邱正倾当年在南京风翠楼遇到依依的时候,你正在千百里外的山区当一名老师,你如何能在风翠楼和邱正倾相见?”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让邱正倾认为你是依依的,但我肯定,你绝不是依依。”
那日游轮上,何婉汀给出的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确是褚凤依。
棉布衫,千层底,微挑的凤眸,眼底纹着一朵朱色牡丹,背后是山区教室的平房。
褚凤依的眼里有惊愕闪过:“你……”
书玉静静地看着褚凤依。心内暗叹,只怪缘分使然。
“把小栾交给警署,公正审判,否则我便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邱正倾。”书玉冷冷道。
褚凤依盯着书玉。半晌,她眉间的跋扈之色尽褪,淡淡的疏离之色笼上了眉目。
书玉微微一愣,只见褚凤依朝她走近了几步,堪堪停在她的面前。
身后,小栾惊慌地“噫”了一声。书玉听到声音,一转眸,便见邱萍萍不知何时昏倒在地。
只这一愣神的功夫,褚凤依俯下了身子。
她的脸凑近了书玉。
淡淡的香味飘入了书玉的鼻腔,像松栀,又像青草。
“你想做什么?”书玉蹙眉。
褚凤依轻轻地笑了:“你这么聪明,能不能猜出来我想做什么?”
书玉淡然地望进褚凤依的眸子。
“呵,你要想告诉邱正倾便说去好了,反正我也不是褚凤依。”褚凤依勾了勾唇,“你看一看我是谁。”
说罢,她把手伸到了脸颊一侧,缓缓揭开了一层薄皮。
书玉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所有的淡然瞬间冷凝。
那张人。皮。面。具下的脸,她再熟悉不过。
那个女人,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容颜。
第74章 Chapter17。 嘉穗格格
书玉初恢复意识; 视线有些模糊; 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间昏暗的小室。
窗子是关的,判断不出现在是什么时间。
意识回笼的瞬间; 她在心内长叹一口气。早该料到出现在北园的褚凤依绝不是真正的褚凤依。
游轮上,何婉汀道褚凤依因教区事务繁忙; 今年连归家也归不得,怎么可能在褚凤颜遇害的两日后就赶到了北园?
太过巧合,显得刻意。
她动了动,这才发现手和脚都被软布缚住。
有些意外的是; 她的嘴没有被贴上任何胶带。
褚凤依认定了她不会呼喊,还是笃定就算她再怎么喊叫也没有人能听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身旁有人道:“醒了?”
书玉一转头,便见那个和自己极为相像的女人走到了她面前。
对着这个女人,就像对着一面镜子; 书玉不免觉得别扭:“你为什么要戴这么一个人。皮。面。具?”
女人笑了笑:“你觉得这是人。皮。面。具?”
书玉莫名; 只听女人又道:“如果我说,我就长这个样子; 你信不信?”
书玉蹙眉:“你到底是谁; 想干什么?”
女人蹲下了身子,托着腮看向书玉:“我就是我,我自然要干我想干的事。”
书玉一时有些无言。
女人歪着脑袋打量着书玉,半晌后道:“以前我一直好奇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现在终于见到了; 又觉得好像也无甚稀奇。你就是这个样子的; 也没比别人多个三头六臂。”
书玉越发不解,听这女人的意思,她竟与自己是旧识?
女人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会长得这么相像吗?”
她也不等书玉作答,自己继续道:“最简单的答案,自然是双生姐妹,像褚凤颜和褚凤依,像恒汐和恒宜。”
书玉却是一愣。这是她第二次听人提起,恒汐和恒宜是双生子。她对奶奶的了解,委实太少。
“你想说我们是双生子么?”书玉只觉得荒谬。
女人挑了挑眉:“如果是这样,那倒好办多了。”
“除了双生子,还有一种方法能让人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女人缓缓道,“磨骨、锉皮、拉眉,听起来很吓人是不是?其实磨骨也没那么可怕,把皮掀开,尖头凿伸进下颌,照着模版来磨。”
“年龄越小,越不疼。不过我是个例外,过了十五岁才磨骨。”
书玉越听越心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磨成她的模样?
“为了活命呀。”女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有你做我的影子,我才能活到现在。”
书玉震惊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大脑无论怎么运转也拼不出这诡秘的来龙去脉。
“你的命这么好,留着褚库尔家族的血,又有只手遮天的爷爷和外公在这乱世里护你平安,哦,现在又多了个北平辜尨。”女人啧啧地摇了摇头,“大清遗族不敢动你,乱世军阀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连那些个政客也要掂量掂量你的分量。你说,这么好用的影子,我为什么不用?”
书玉蓦地开了口:“你是清朝遗留下的末代皇族?”
女人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书玉缓缓道:“就算是大清遗族,也犯不着放弃自己的脸。你不是褚库尔家族的人。”
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书玉:“所以?”
书玉继续道:“你利用褚凤依和褚凤颜,甚至将小栾也算计在了里面,只为了拿到那盒绣花针。你对褚库尔家族的一些事了如指掌,可见你早年和这个家族是有联系的,但你却不能确定这绣花针的行踪,因此你该是很多年没有踏入褚库尔家族了。”
女人静静地看着书玉,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
书玉轻轻地笑了:“你是晚清的末代皇族,隐瞒身份寄养在褚库尔家族,你这么急着想要模仿我,除了想活命,大概还存着其他的欲念吧。”
想要借助她的身世和势利,只单单想要苟存于世?她不信。
女人冷了一张脸。半晌,她勾了勾唇:“那你猜猜,我现在想要做什么?不错,我想要那盒绣花针,但是你知道我拿那绣花针做什么吗?”
书玉抬眸,不说话。
女人伸出手来,解开书玉的衣扣,三两下将她的外套剥了下来。
“现在是下午三点,褚库尔家族的大当家今日该教你真正的万里成寸绣法了。”女人脱下自己的衣服,将书玉的外套穿在了身上,“我现在去学,应该还来得及。”
书玉冷笑:“褚库尔家族的独家绣法怎么可能轮到我这么一个外人去学?恒汐不会教给我,你要去也是枉然。”
女人理了理衣裙,道:“谁说我要学褚库尔家族秘传给历代大当家的绣法?我要学的是恒宜的绣法。”
“祖传的绣花针我是找不着了,但是恒宜的绣法我还是能窥一窥的。当年恒宜大当家无须绣花针,就能绣出犹胜万里成寸的绣品。”
书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然镇定:“你昨天当着众人的面也说了,恒汐大当家的绣功不如我奶奶,她自然是不会这项绣法的。”
女人顿了顿,继而笑得灿烂:“恒汐大当家当然不会这种绣法,但是恒宜会。我现下去见的是恒宜,不是恒汐。”
书玉的心跳越来越快,过去几日的线索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有一个答案隐隐梗在喉头,呼之欲出。
只听那女人又道:“当年死的是恒汐。恒汐悄悄替恒宜死了,恒宜为了恒汐接了褚库尔家族大当家的位子。否则你以为,内里溃败得不成样子的褚库尔家族能走到现在?”
女人笑得讥诮:“虽然知道当年这密事的人寥寥无几,但你爷爷该是知道的。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么?现在的恒汐大当家就是恒宜,你的奶奶。她要传授你她悟出来的绣法,现在我去替你学一学。”
女人扣完了最后一颗扣子,独留书玉满心震惊地蜷在原地。
走了几步后,女人又从门边退了回来,冲着书玉眨了眨眼:“你不是好奇我是谁吗?我叫嘉穗,十五岁前大家叫我嘉穗格格,十五岁后我叫褚库尔嘉穗。”
“至于现在,我叫谭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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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开启了又阖上,隔绝了院子里的阳光。
书玉直愣愣地跌坐在地,脑中万千思绪涌过,邱萍萍怎么样了?无奈小栾不会说话也不识字,无法将午时发生的一切告知第三方。不知奶奶能不能认出嘉穗非书玉,若那嘉穗习得了绣法,不知要作何用……
脑中沉淀下来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辜尨如果知道了,大概又要生气了。
第75章 Chapter18。 偷梁换柱
午后三点; 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正在小案前假寐的恒宜听到响动; 睁开了眼:“书玉,你来了。”说罢微笑着指了指小案上的图样; “今天来绣这个花样,检验你这几日是否有下苦功。”
嘉穗顺从地坐在小案前; 拿起针线便绣了起来。
恒宜看着她针脚下渐成的花色,赞许道:“不错,进步很快。”
嘉穗听罢,眉眼弯弯:“老师教得好; 自然进步快。”
绣完一朵鸢尾,嘉穗状似无意道:“大当家,绣花针的下落还没有眉目么?”
恒宜不疑有他,答道:“族里几个长老还在寻找,若在归期前还找不到; 便作罢。”
嘉穗一愣; 继而乖巧地笑了:“褚库尔家族的祖传之宝,说不要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