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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竣灏摆了摆手,很有些好笑道:“我只问了他三月三春狩之事,他说是同皇上讨了旨意,在皇家猎场里头玩上几日。去的都是一些熟识的朋友,也邀了我一道。我想着,上巳节本无甚趣味,去打打猎,也是不错!”
荼蘼将杨梅核吐在一边的小盘内,放下小银叉,眨了眨眼,问道:“你可有提到我?”
季竣灏无奈笑道:“你三哥能有这么糊涂,这就跑去兴师问罪?我只说是听冼清秋提了一句,特意去问问他。他听了就笑,然后便邀了我,又说,若是二哥有兴,不妨同去!”
荼蘼好奇听着,却听他从头到尾不曾提到自己,忍不住好奇问道:“他没说到我?”
“没有!”季竣灏想也不想的答了一句,看妹子有些诧异的模样,不觉又是一笑:“他哪里好在我跟前提到你,我听他的意思,似乎是打算在猎场里头玩上三四天。总之,你是不要想了,就是大哥、二哥和我一同都去。爹娘也肯定是不许我们带你去的!”
荼蘼想想,也觉有些道理。她其实并不以为林培之会对她有甚么坏心,也不觉得自己年纪小小,就能让林培之为之钟情,不能自拔。如此一来,最为可能的不过是林培之看重季家,想要结这门亲而已。不过他的封地那般遥远,想来她爹娘是绝不会答应的。
“我才不稀罕去皇家猎场,等过了这些日子,我们还回庐山去。到时,你跟二哥陪我一道上山打猎,可不比皇家猎场里头闹纷纷的有趣的多!”她口是心非的说着。
庐山上,与卢修文相处的日子虽不多,但却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她甚至开始幻想,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摆脱现有的一切束缚,踏遍三山五岳,游历五湖四海。这也是她为何竭力要求去秦家医馆学医的一个重要原因。只是,好奇归好奇,渴望归渴望,她目前所应该做的事儿,还是安心的待在家里,尽己所能的让家人过的更好。
至于春狩。如果真如林培之所说的他自有妙计,那自己就去一回也无妨,若是不能,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将来——总有机会能够补回来的!
季竣灏自然看出她的意思,只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敢火上添油,只道:“说的也是!只是二哥若是今科能够金榜提名,怕便不能陪着我们一道去庐山玩儿了!”
他口中虽这么说着,心中其实却也不大在意。
毕竟,庐山的白鹿书院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如京城的虎贲营的一群意气相投的弟兄。
荼蘼想着科考之事,不由闷闷的叹了口气。是了。目下最该操心的,便是这科考了。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回闲话,季竣灏才叫了自己的大丫鬟翠羽捧了那攒盒,送了妹子回院。荼蘼倒也大方,回屋之后,便将那攒盒内的蜜饯果子分了给房内上上下下的丫头尝鲜。
一宿无话。
此后的日子,荼蘼依旧隔一日便去一回秦家医馆。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各色药材已然颇为熟悉,对药材的优劣也颇能识别一些。秦槐见她这般聪明,自然喜欢,这些日子,已将秦家祖传的认穴铜人取了出来,开始传授荼蘼金针之术。
秦家铜人做的极之精巧,四肢百骸均如真人大小。这铜人共有八具,四男四女,其上一一注明了人体的各大穴道,通体以腊封口。金针原是柔软之物,下针若不准确,便即弯折,以此来分辨下针认穴的准确性。秦槐怕荼蘼害羞,只取了女性铜人供荼蘼学习。
饶是如此,荼蘼被秦槐带入密室,初见这通体赤luo,线条优美浮凸的铜人仍是不免有些尴尬。好在她上辈子也算是见多识广,尴尬过后,便也视若寻常了。
秦槐见她如此,一颗心却是落了下来。秦家之所以傲视杏林,无人能出其右,靠的便是这一手祖传的金针之法,学不会秦家针法,这医术一道,自然也就难以大成。
秦槐当下便详细对荼蘼解说了各穴道的奥秘,他讲的极细,因怕荼蘼记不太清,一日却只肯讲上十个。荼蘼原就聪慧,听他一说,便已了然于心。只是金针刺穴之时。却还是时常会弄弯了金针。因了这些铜人,荼蘼对于医术,更是沉迷。
日子流水般的过去,不知不觉间,却已到了二月下旬。
这日荼蘼自秦家医馆回家,才刚走到段夫人的屋子外头,便听里头传来季煊的声音:“我的意思,还是让荼蘼去罢!皖平公主既下了帖子,不去毕竟不好。况邺儿他们兄弟三个也都接到了帖子,倒也不愁无人照应。”
段夫人蹙眉道:“邺儿他们虽是一道去的,但荼蘼毕竟太小,虽有三个哥哥在,却也不方便跟哥哥们混在一起。但凡她有个姊妹,我也就放心了!”
54 奉茶
54 奉茶
荼蘼在外头听着。嘴唇不觉抿得紧了。
皖平公主、帖子、三个哥哥……
是了,今儿已是二月底了,正合了前些日子林培之所说的三月三日春狩之约。难不成林培之当日所说的山人自有妙计指的便是皖平公主?
屋里头响起季煊的声音:“廷儿快要科考了,既已决定要考,此时却是不宜分心。宝亲王的帖子,让邺儿与灏儿去,也就是了。至于荼蘼,待我明儿去问问韩亲家,若是璀儿也接到了帖子,那便请璀儿代为照顾,那孩子,我看着甚好,让她们姑嫂多亲近亲近也好!”
他口中所说的璀儿,正是韩尚书之女,也即季竣邺的未婚妻子韩璀。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段夫人便应声道:“这主意倒使得!”
荼蘼在外听着,这一瞬间的工夫,心中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春狩的事儿此时对她已不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二哥。她立在房外静静沉思。眉目一时沉静。
一个声音忽然便响了起来:“这天冷,小姐怎么却不进去,受了风寒可不是顽的呢!”
荼蘼被这骤然而来的声音惊了一跳,急急回头看时,却是慧清提了食盒恰恰的自外头过来。她定定神,对慧清露出一个淡笑:“我也是才刚到呢,慧清姐姐拿了甚么好东西来?”
慧清含笑道:“是前儿刚自东北送来的上好雪蛤,拿雪梨炖了,最是养颜润肺的。我想着厨下的那些人笨手笨脚的,未必做得好,便特意过去亲自动的手!”
荼蘼甜甜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慧清姐姐炖的甜品最是好吃了呢!”慧清原是季家的家生子,她母亲乃是季家小厨房专做炖盅甜品的,因此她自幼也习得一手好厨艺,这些年来,更有青出于蓝之势,段夫人的炖盅甜品通常都由她亲手来做。
慧清笑了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里头已传来段夫人温和舒缓的语声:“是荼蘼来了么,还不快些进来!”荼蘼忙答应着,抢在慧清前头进了屋。
这几日乍冷还寒的,段夫人也便受了些风寒,屋里头仍燃着火盆。夫妻两个正盘膝对坐在搭了半旧五彩盘云锦垫的炕上,季煊见女儿进来,便瞪了她一眼。显然猜到她之所在门口站着不肯进来,是想偷听二人说话。荼蘼皱了皱小鼻子,行了礼后。这才在母亲跟前坐下。
段夫人看她小脸红扑扑的,不免有些担心的摸了摸她的手,觉得并不凉,这才放了心,便叫慧清趁热盛了雪蛤盅来给荼蘼吃。慧清答应着,打开食盒,盛了三盅出来。
一家三口各喝了一盅,慧清便又伺候三人稍作清理,这才重又提了食盒下去了。
季煊看看女儿,终是忍不住皱眉问道:“春狩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荼蘼乖巧点头:“前些日子,三哥有跟我提起过!”
季煊点点头,却还是沉着脸道:“下次有想知道的,只管来问,难不成爹娘还能不告诉你。站在窗子外头偷听,成个甚么体统!”他对女儿其实也是宠爱至极,但知夫人性情温和,对女儿更是有求必应,因此他有时不得不沉下脸来教训女儿几句。
荼蘼忙垂首应是。
段夫人在旁笑道:“罢了罢了,她今年还小,等大了自然也就好了!”
季煊无奈摇头:“都八岁了。哪里还小,你呀,就宠着她罢!”话虽这么说,面色终究柔和了不少,段夫人见状只是微笑不答。
此刻慧芝恰捧了茶来,荼蘼见状,心中不觉一动,忙跳了起来,对着慧芝招了招手。慧芝会意的停下脚步弯了腰,将茶盘递到荼蘼跟前。荼蘼取了茶,转头恭恭敬敬的捧过头顶,递了给季煊:“爹爹请用茶!”季煊伸手接过茶时,嘴角终是忍不住的往上扬了一扬。
荼蘼转身,依样画葫芦的又给段夫人敬了茶,段夫人忙接了茶,搁在一边的花梨木炕桌上,又牵了女儿的手,含笑道:“娘的荼蘼可真是长大了呢!”
荼蘼半靠在段夫人怀里,甜甜道:“娘若是喜欢,以后女儿每日都给娘奉茶!”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忽然之间,便又是一阵心酸。前世的自己,似乎一直都在理所当然的享用着父母的疼宠,兄长的爱惜,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曾有过主动为父母奉茶的经历。
即便是重生之后,这似乎也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奉茶。将脸埋在段夫人怀里,让眼泪悄然的湮灭在自己的衣袖间,再抬起头时,她又已是一脸盈盈的笑。
季煊捧了茶。拨了拨盏内的浮茶,慢慢的喝了一口,说道:“罢了,这些表面工夫,你还是留着日后去了婆家讨好公婆,让你母亲少替你担些心,爹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口中虽是这么说着,脸上的那份欣然却是遮也遮不住。停了一下,他才问道:“适才在外头都听了多少去了?”
荼蘼忙道:“只依稀听得是皖平公主下的帖子,还有爹娘想让韩姐姐照应我一些!”
季煊点了点头,便将桌上那份明黄色的帖子递了给荼蘼。荼蘼忙伸双手接了,打开一看,果是约了三月三日往西郊皇家牧场春狩一事。
“这事不急,等爹明儿问了你韩伯父再做定夺!”季煊补充道。
荼蘼口中一一答应着,心中对春狩一事其实已是了无兴趣。这些日子以来,季竣廷都是独自一人在书斋之中用饭,只偶尔来段夫人这里用饭,这日却是又没有来。荼蘼心中正自烦恼着皖平公主,因此用了饭后,只略略消磨了一会时间,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是才刚出了院门,她便回头看了一看,确定身后无人。这才悄悄的拐上了另一条小径,那条小径,正是往季竣廷书房去的。因季煊不许家人打扰季竣廷,她却有不少日子没见着她二哥了。慧清已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春狩的消息,此刻见她这般鬼鬼祟祟,不觉暗暗好笑,一面走,一面问道:“小姐是想约二少爷一道去西郊么?”
荼蘼心中正考虑着这事,听她一问,便随口答道:“嗯,不过去与不去。还得看二哥的意思!”她此刻心中其实犹豫得紧,既想季竣廷一辈子都莫要撞见皖平公主,又希望让他们见上一面,最好是能给彼此留下个极坏的印象,如此一来,以后的事儿自然也就没有了。
皖平公主乃是今上的第十一女,生母乃是昔时宠贯三宫的燕妃。传燕妃体态轻盈,身轻如燕,擅舞精乐,巧言善谑,自来最得今上欢心。皖平公主降生三年,她再怀龙胎,却在怀胎七月之时,偶然滑倒,因此香消玉殒。正因如此,今上对皖平公主的宠溺,甚至胜过对他所有的儿子,而这位公主也因此养成了刁蛮任性的性子。
刁蛮?是了,皖平那女人一贯刁蛮,目中无人,如果让她知道冼清秋之事……
不错,以皖平的性子,是断然不会选择一个别人看不上的男人来做自己驸马的。这般一想,她眼前不由一亮,心中也是顿然开朗。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了。
再绕过一条曲廊,眼见已到了季竣廷的书斋门口,荼蘼心中快速的转着念头,很快已有了定计。此刻,书斋门口,季竣廷的书童见了她,已上前行礼:“大小姐今儿怎么来了?”
荼蘼嗯了一声,才要问话,屋里头已传来季竣廷的声音:“是荼蘼来了么?外头冷,快些进来罢!”荼蘼答应着,便迈步进了书斋。
季竣廷已迎了过来,带笑拉了她手让她做了。才问道:“怎么今儿忽然想起二哥来了?”
因在书斋里头,日常难得出门,这些日子也少有外客来访。他穿的却是半旧的家常棉布衫子,连外衣也不曾披。头发也没有束起,只是简简单单的挽了个髻,拿簪子固定住了,虽无平日的雍华,却也分外多了几分平易温和的气度。
荼蘼靠在椅背上,扁扁嘴儿,有些委屈道:“我总说想来见见二哥,爹总是说二哥忙着温书,不许我来打扰。”这话却是真的,季煊说的还不止一回。
季竣廷甚是苦恼的叹了口气:“前几日,爹来查我功课时,也一再的叮嘱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千万要收心……这不,连晚饭也都不许我过去娘那里吃了!”
荼蘼听的忍不住笑:“本来就是你不好,忽然就说要参加科举。这下子可惨了罢!”
季竣廷道:“可不是,我如今想想,为了一个女人却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实在有些不值。只是若要我忍气吞声的咽了这口气下去,却更是不能!”他日夜攻书之时,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置一时之气,实在殊为不智,但要叫他就此放弃,他却更是不甘。
荼蘼伸手刮了刮自己的脸蛋,格格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季竣廷听着,不由失笑,因伸手刮了一下她俏挺的鼻子:“鬼丫头,我知道你贵人事儿多,说罢,今儿悄悄溜来找我,却有甚么事儿?”
荼蘼抿嘴一笑,便将春狩的事儿说了。季竣廷听了春狩二字,不觉扬了扬眉,颇有意动之色。只是念及季煊,毕竟叹了口气,道:“我怕是去不了了!”
荼蘼点点头,体贴道:“不去也好,冼清秋届时一定会去,到时见了,彼此多么尴尬!”
这话一出,季竣廷的脸顿时便拉了下来,眉头也跟着挑了起来。
55 三月三
55 三月三
次日,季煊果真去了韩家。得知韩家二小姐韩璀也接到了皖平公主邀约的帖子后,便也不再留难,爽快的答应让荼蘼前去参加春狩。荼蘼得知,心中自也欣喜。
至于季竣廷如何说服季煊让他前去春狩,荼蘼并不清楚,也没刻意的去问。她只是暗暗盘算着春狩时自己该做的事儿,以及该如何不动声色的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
三月三,原是古上巳节。这一天里头,京中无论大家闺秀抑或小家碧玉,甚至是青楼楚馆中的风尘女子,无不相偕踏青游春,如此盛况,自也引得京中各家浮浪子弟纷纷出动,沿途品评赏鉴。这一日,不知成全了多少才貌相当的男女,也不知引发了多少憾事,铸成了多少情天恨海。但无论如何,这一天,总还是有无数少男少女怀抱希望,踏青而行。
这一年上巳节的前一日,下了一夜的雨。到了三月三这日,清早仍是飘了好些雨丝,细细密密的,虽是北方的雨,却偏有三分江南柔丝细雨的雅致风韵,让人沉醉。
春雨将停未停之际,季氏兄妹四人便已分别上了车马,一路慢慢往城北行去。
三兄弟均穿了武士服,悬箭囊,挂长弓,跨宝马,看着倒也英气勃勃,颇有男儿威武之气。大乾原是在马上得的天下,其后虽一力崇文,世家子弟却也讲究一个文武双全。因此京城贵胄子弟大多精骑擅射,季家自也不例外。
那车却是两辆,一辆精致大气,另一辆却显得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