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无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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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无疾- 第2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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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凌皱眉。
  “贫道在宫中盘桓已久,想要出门游历,听闻胡夏风土人情与中原截然不同,于是心生向往……”
  “太玄真人走之前将泰山宗交托给你,你去了西域,泰山宗怎么办?”刘凌一句话将他的想法给堵了回去。
  “贫道呃,可以不去太久。”
  “守静,你我年幼相识,有什么事不必拐弯抹角,你直说吧。”
  刘凌有些头疼,不明白他吞吞吐吐突然要去夏国干嘛。
  “贫道和流风公主一见如故,想要和她探讨道法……”张守静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还望陛下恩准。”
  “什么?”
  刘凌这下子没办法淡定了,睁大了眼睛站了起来。
  “守静,你也中招了?”
  “什么中招……”
  张守静愣愣地看着刘凌,不知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大反应。
  “你什么时候见的流风?你被她的眼睛看过之后,是不是觉得她就是你心目中一直想要找的人?”
  刘凌忍住对流风公主乱使用媚术的不悦,仔细问他。
  “眼睛?呃?我不是看眼睛,我看……”
  我看仙气。
  “此事不必再提了,那些都是错觉,等她回了胡夏,过一阵子你就会好的。真是,难道修行之人也会受不了诱惑吗?”
  “陛下,正因为是修行之人,才会受不了那种诱惑。”升仙的诱惑有几个修道之人能忍住。
  “所以陛下……”
  “你会后悔的。”
  刘凌叹了口气,“她回去是要当圣女的,不能沾惹情爱。”
  “就算她当上圣女,等等,情爱?”张守静明白过来刘凌说的是什么,“陛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要跟她去胡夏,不是因为贫道爱慕她!”
  “不是爱慕流风公主?那你又说禁不住诱惑什么的,守静,你到底为什么去?你不说出原因,朕是不会答应的。此去何止万里,又要穿越沙漠戈壁,你从小在山上修行,出使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刘凌眼中精光闪过,“流风公主到底哪里不对?!”
  张守静被刘凌的喝问惊得一震,定定看了这位皇帝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并非贫道不说,就算贫道说了您也不会信的。”
  “你都不说,怎么会知道朕信不信?”
  “若贫道说魏大人和流风公主此去有死劫在身呢?”张守静苦笑道:“这话若是太玄真人说,陛下可能还会相信,可贫道年纪轻轻……”
  “我信。”
  刘凌打断了张守静的自嘲之言,站起了身子。
  “你和朕细细说来。”
  ***
  庄府。
  这段时间,庄相爷府上简直就跟过年一样,无他,庄小少爷回家了。
  说起庄扬波这次随王就藩的经历,简直都可以说是都可以给说书先生当传奇来说了,只是外人听起来有趣又刺激,庄扬波的众位亲人却听得或是眉头直皱,或是后怕不已,庄扬波的母亲更是把儿子揽在怀里,哭的梨花带雨。
  庄家几代人都成才,唯有一点不好,就是人丁单薄,几代都是单传。到了庄扬波的父亲庄敬这里,更是只有庄扬波一个儿子,当时听到秦王队伍遇刺的时候,庄敬的母亲直接大病了一场,吓得全家上下都后悔为什么让老太君听到了这个消息。
  说也奇怪,庄扬波在家中的时候,祖父庄骏只觉得他什么都不好,简直是有辱庄家门风,等庄扬波一出事,全家又都念起他的好来,只觉得庄扬波已经是京中少有的好孩子,正因为如此,悲伤之心越发明显,那段日子,连庄骏看起来都像是老了好几岁。
  后来庄扬波无事的消息传来,庄家几乎是全家出动到处去还愿,那时候病急乱投医,什么庙什么观都拜过了,念子之心可见一斑。
  可庄扬波没事,不代表他的前程就不错,如今他已经十三岁了,应当是进国子监读书好考取功名的年纪,却跟在秦王身边做一个跑腿小厮一样的家臣,而且因为秦王就藩的原因,还不能时时回来探望父母和家人,庄骏和庄敬心中焦急又担忧,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处境是不是皇帝有意为之,想要弹压庄家权利越来越大的势头,所以也不敢贸然上折求庄扬波回京。
  要不是刘凌下了恩旨让秦王回京成亲顺便祭祀先帝,恐怕他们不知道哪年才能见到自家的孩子。
  “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子,你怎么瘦成了这样!”庄母捏了捏庄扬波的小脸,原本的婴儿肥已经无影无踪,越发显得两只杏眼又大又圆,长年累月跟着刘祁在外奔跑的缘故,白皙的皮肤给晒成了蜂蜜般的颜色,看起来又瘦了几分。
  “我哪里瘦啦?上次去提粮的时候我还过了过秤,我肯定重了不少呢!”庄扬波眼睛睁得圆圆的:“现在大家都夸我能干,我现在算盘打的也极好,账房先生都说我有……”
  “咳咳!”
  庄敬看着自家父亲黑下来的脸,连忙咳嗽打断笨儿子的话。
  自家的嫡长孙被人当账房用,生性高傲的父亲能高兴的起来才怪。
  “扬波现在正是在长个子的时候,瘦一点也是寻常,寻常……”庄敬打着圆场,“他原本在家里时术算就学的不错,去了外面,多学点也是好事……”
  庄骏的脸色这才好了点,不过往日的威仪还在,庄扬波在秦王那边自在惯了,久不见家中拘束,如今看到祖父这幅严肃的样子,小时候的阴影又出现了,小腿肚子开始直打颤。
  而庄骏也明显不想让他一直自在下去,他秉持着大家长的风范,抚着胡须说道:“扬波,你今年也不小了,可有考虑过大事?”
  闻言,扬波脸色古怪:“祖父,孙儿今年才多大啊,您就要给孙儿定亲了?”
  “什么定亲!”
  庄骏一张老脸端不住了。“你十三了,不思光宗耀祖吗?在秦州那地方留着,能有什么前途?”
  庄相公一声暴喝,庄扬波立刻噤声。
  “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下,趁这次秦王回京,你干脆就称病吧,秦王和你从小手足情深,应该明白你生病是什么意思,我会让你父亲登门致歉。陛下那边,怎么也要给我们庄家一点脸面……”
  随着庄骏的“安排”,庄扬波脸上的表情却很是奇怪,先是迷茫,而后是震动,渐渐的,怒意越来越盛,一双手拳头捏的死紧。
  “……我看你就先去国子监读书吧,秦州那地方没什么好夫子,我看秦王也不是个费心会给你找先生的,好在你小时候是在宫中读书的,底子还在那里……”
  庄骏还在不停的规划着。
  “我不去!我才不生病!”
  忍无可忍,庄扬波大声叫了起来。
  “秦州很好,在地方上历练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不要回京中读书!”
  “扬波,不要任性!”
  庄骏以为他只是小孩脾气,冷着脸呵斥。
  “我才不是任性!我真后悔回来了!”
  庄扬波难以忍受地一抹眼睛,掉头就跑。
  “你给我站住!还不拦住小少爷!”
  庄骏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命令下人去拦庄扬波。
  无奈庄扬波速度极快,又是家中的命根子,哪有几个下人敢真的动粗?只见他三扭五扭,身手利落的从众人的包围之中钻了出去,瞬间就没有了踪影。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庄敬满脸无奈,庄骏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反了!”

☆、第246章 孝顺?忠义?

  曾在天空中飞过的鸟儿是不愿意再回到笼子里的,曾经在江河湖海里游过的鱼儿,是不愿意被装在鱼缸里的。
  人也是一样。
  庄扬波的心智、天赋都是中人之姿,然而他却是庄家的嫡长孙,注定要被寄予厚望的孩子,所以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庄家,还是在人才济济的东宫学堂里,他都找不到一种被需要感。
  直到他去了秦州。
  他们落难的时候,无论怎么艰苦,二皇子殿下都没有想过丢下他,那时候他的草鞋磨破了脚,走不动路,是刘祁背的他;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让他有口吃的,居然去捡了赵狗蛋,阿不,赵丹丢下来的铜钱;秦/王/府处处要人要钱,别的王爷王府里都是得力的家臣,只有他,带着自己这么个半大的孩子……
  如果二皇子在生死之际都没有丢弃他,如今秦/王/府越过越好了,他为什么要抛弃二皇子?
  父亲和祖父从小教他礼义廉耻,难道这样的行为是知礼,知义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们不会顾虑他会不会觉得羞耻吗?
  还是说,和荣华富贵比起来,什么节义、什么羞耻,都是不重要的吗?
  小小的少年觉得无比迷茫,他觉得大人们说的都是错的,都是不对的,可从小接受的孝悌思想却让他无法当面对着大人们顶撞,只能在胸臆中的怒气炸开之前先逃出家门。
  可逃出了家门,他却更加迷茫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
  秦王和秦王妃在宫里,他们新婚燕尔,自己没有宫牌,要进去还要层层通传,为了这种事情,他实在没脸入宫。
  他年少入宫伴读,交好的同龄朋友没有几个,如果此时去找他们,还要被问东问西,也是不妥。
  这一刻,庄扬波才真是慌了,如果是在秦州,他还能不管不顾地回秦/王/府去,可在京中,离了家门,他真变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之人。
  庄扬波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身看去,见家里门子们用一直又好奇又不敢上前的眼神偷偷摸摸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越发烦闷,转过头就狂奔了起来。
  此时正是下午,烈日当空蝉声一片,暴烈的日光直晒下来,官员居住的区域很是清净,街道上空空荡荡都没有什么行人,庄扬波从家门口一路逃也似的地胡乱奔跑着,直跑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也不辨方向,遇见路就跑,就这么瞎跑了好一阵子。
  天气太热,他又在烈日下狂奔,没一会儿就口干舌燥,脚步像是灌了铅那么沉,一下子跌倒在地。
  “啊啊啊啊!”
  庄扬波本就不是什么坚强刚毅的性子,一摔倒后顿时觉得心中那股气泄了大半,原想着破罐子破摔不起来了,可这地上被太阳晒的滚热,他一倒下去便爬了起来,只觉得心里委屈极了。
  这老天爷,连让他躺一躺都不给!
  想着想着,他又想哭了。
  “老夫人你看,那边有个那么大的孩子,摔一跤就哭鼻子呢!”一个女孩子天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的带着几分好奇。
  “薛道长薛道长,他是不是摔坏了?”
  “薛道长,这么大热天,他为什么跑啊,是不是坏人?”
  一时间,好多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羞的眼泪已经淌了半截的庄扬波胡乱擦了擦眼泪,泪眼婆娑地向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他这一路猛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但他脚力有限,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城去,可京中这么多地方,他却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四周树林阴翳,不远处甚至还种着竹子,看起来倒像是京城这闹市中一处可隐居的地府,远远的空地后隐约可见一座道观,但并不是香火鼎盛的样子,没见到有人。
  京中的道观?
  他这是跑到哪儿来了?
  庄扬波木愣愣的表情又惹起了孩子们一片笑声。
  就在他前方几丈远的地方,一株极大的榕树下设了书案,案后站着一个道人打扮的老妇人,案前却坐着七八个孩子,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其余的更小,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越发让他面红耳赤。
  见到庄扬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案后站着的女道士动了。
  “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何会跑到这玄元观来?”
  女道士背对着太阳,日光将她的头发和白色的道袍映的犹如道观中的神仙塑像,比起她的外表,她那和蔼的态度更像是传说中的神仙娘娘。
  庄扬波嘴巴扁了扁,不知怎么地就对她生出了信任之情来,抽着鼻子说道:“我,我和家里人吵架了,跑了出来,没地方去。”
  榕树下的孩子们闻言小声地窃窃私语,但是很有分寸的将声音降到庄扬波绝对听不见的程度,避免了他的脸色羞得红到发紫。
  “既然没地方去,就和我们一起坐坐吧。”女道士牵起庄扬波的手,引着他往榕树下而去。
  庄扬波被女道士一牵,先是有些迷迷瞪瞪,而后却觉得有些不对。
  他从小在家人呵护下长大,被娘亲、奶奶、下人也不知牵过多少次,说实话,他觉得自己的祖母还没有面前的女道士有气度,而看起来,这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比他母亲要美,可她的手,却不怎么柔软。
  非但不柔软,还有些粗糙,像是受过什么苦似的。
  难道道观里很清苦,还要自己干活吗?
  等等,她刚刚说什么地方?
  玄元观?
  庄扬波身子一震,不可思议地往远处看去,再看看观前不远的这颗大榕树……
  这不是秦王殿下年幼时寄居的玄元皇帝观吗?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震惊完了,他又生出几分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女道士。
  既然这里是玄元观,那里面肯定有很多认识秦王殿下的道人,说不定这位看起来就温柔可靠的年长女道长也曾照顾过秦王殿下……
  这么一想,庄扬波对她的好感就更甚了。
  “你这孩子,看我做什么。”
  年长的女道人正是在玄元观里清修的薛太妃,如今她闲来无事,便会教道观附近住的孩子们识字读书,今日便是日次。
  在道观里教孩子们的日子,让她想起了当年教导刘凌时的时光,所以日子虽然过的平淡,倒不无聊。
  “叨扰了。”庄扬波羞涩地被引到孩子们之中坐下,“让您看见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你还是个孩子呢,何必如此勉强自己。”薛太妃笑着说道:“不过是和家人吵架而已。和家人或有些矛盾,可一家人,总是想要你好的,只要能对家人说明白你的想法,互相体谅了,日后就还是一家人,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
  听到说到家人,庄扬波的表情又不太对了。
  薛太妃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只是笑笑,并没有多劝,而是继续给孩子们上课:“今日,我们说的是忠孝。”
  她满腹经纶,根本不必翻书,直接就开始诵道:“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
  “……资于事父以事母,其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这些都是幼儿启蒙的读物,庄扬波五岁时就已经背诵过,但大约是心有所感,如今再次听来,似乎又有许许多多别的什么感触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薛太妃见孩子们渐渐听得入神,便开始逐条为他们讲解,这些孩子都是平民之子,对于忠孝节义的概念还懵懵懂懂,但随着薛太妃一点点的讲解,在他们的眼前似乎慢慢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在那个画卷的世界里,士大夫们秉持着节义和操守而生,君王用德行教化施之于黎民百姓,使天下百姓遵从效法,百姓利用大自然的馈赠耕种土地,节省俭约,以此来孝养父母,人人都似乎遵循着某种至高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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