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明火执仗、枪林箭雨,背后是虽然凌乱但好像没有什么危险的广场,又有一部分胆小之人选择了掉头回去。
“让让,让让,我不要进门道,让我回去!谁知道门道里的机关年久失修会不会坏掉,我不要送死!”
“让一下,后面没火了,我得回去找我的媳妇儿!”
“你们要去内城就去内城,明天皇帝老爷要问罪下来,我反正不在里面!”
“还要搜身!谁知道会不会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去?我不去!”
“你们别挡路啊!让我走啊!”
一时间,刚刚还人人疯魔想要挤进去的内城,却成了避之不及的险恶之地,仅有不到四成的人选择进入门道任由搜身去内城歇息,这些人大多是真的已经疲累到站都站不住,实在没有力气返回的,也有吓破了胆子,再不敢乱跑,情愿让朝廷的部队保护着休息一会儿的。
对于这四成人,刘凌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实在是又累又痛,却还要勉力打起精神,去安抚那些被“百姓”们放出来的官员。
这些官员们有很多都狼狈无比,一离开人群的禁锢,立刻像是疯了一样回头去找自己的家人,或是父母,或是妻妾,或是儿女。
找到了的,自然是喜出望外,抱头痛哭;找不到的,或是找到却没有好结果的,顿时面如土色,痛苦无比。
刘凌身边带的人里大多是禁卫军,但也有不少的宫人,素华是少司命,身边也有一群能人,在和仅剩的几个还算镇定的官员闲谈过后,刘凌决定把身边除素华以外的人派出去替他们寻找家人。
“殿下……”
沈国公戴勇衣冠鞋履尽失,有些尴尬地对着刘凌拱了拱手:“幸亏今日殿下在这里,否则怕是要酿成大祸……”
刘凌来找沈国公却不是为了这个,他在沈国公身后看了看,有些担忧地说道:“戴良呢?没有事吧?”
“说来也巧,戴良那小子这几日得了风寒,他娘不准他出府,戴良他爹怕他溜出去,也在家中看着他没有出门,这才躲过一劫。”戴勇用劫后余生的表情说道:“今日的事……实在是……”
他面色颓然,显然对刚刚的事情仍心有余悸。
“这不是意外,有人混在人群中煽风点火,我在安定楼上也遇见了刺杀。”刘凌面含杀气。
“这些人以百姓为棋子,以官员的性命为要挟,可杀,该死!”
戴勇哪里见过刘凌这一面,忍不住一怔,愣在了原地。
“殿下,殿下!三殿下!”
正在刘凌和戴勇说话间,一旁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
刘凌过耳不忘,闻言扭过头去,却见是披头散发满身狼狈的王七被一禁卫军拦了下来要搜身,而她身钱的高大护卫却满是戒备的将他护住了,不然禁卫军上前一步。
那两个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当初抽出刀刃就要强制执行,只听得人群中一片惊呼,王七也是没法子,抬眼看到不远处刘凌正在和一位官员闲谈,连忙叫了起来。
刘凌眼睛一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无非是王七其实是个女儿身,所以他的护卫不给两个禁卫军搜身罢了。
王七的身份,刘凌之前已经在王姬那里听过,此时见王七那里气氛紧张,连忙和沈国公告了个罪,先去处理城门边的事情。
王七和他的护卫被混在官员队伍中,是最靠近内城的,所以此刻很快就搜查到了他们。只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不方便被搜。
刘凌上了前去,两个禁卫军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心中还在纳闷身为堂堂皇子怎么认识这样的人物,这边刘凌就已经出声询问了。
王七和十四郎一个从袖子里抖出袖剑,一个从腰上抽出软剑,其他禁卫军倒吸了一口凉气正要上前保护,却见王七和十四郎将武器拱手一献,低声解释:
“我等走南闯北,身上总是带着防身利器,实非心怀不轨之人。在下和在下侍卫的武器愿意先交由殿下保管,等明日过后,我等再派人去兵部衙门去取,可否?”
刘凌点了点头,命身边的禁卫军接过了此二人的武器。
“可是殿下,难保他们身上没有其他武器,而且,这让我等后面更不好做了!”一位城门官看着后面群情激奋的众人。
开后门这种事,千万不能开在明处。
“素华姑姑,劳烦你去搜一下‘他’。”刘凌指了指王七,又对十四说:“既然你身上已经没有了武器,就让禁卫军搜一下吧。”
十四抿了抿唇,一言不发,但神色已经动摇了不少。
素华听刘凌让她检查一男子,眉毛一挑,不过没提出反对,只上前正常地检查,待她的手在王七的胸部、腹部按住之后,不由得了然地笑了。
“没问题。”
“此人也没有问题!”
两人很顺利地就过了检查。
既然都查过了,又是熟人,刘凌很自然地就想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却听得人群里又有人在高喊:“殿下,我是兵部李主簿家的护院,身上也有防身的兵器,能不能先交了兵器,再检查进城?”
刘凌微微错愕,转过身去,只见得一个瘦小的汉子已经挤到了人前,手中挥舞着一把匕首,右手极力向前,似是想要递出给刘凌。
刘凌想了想,今日看花灯的也不知多少人家,家将护院之流藏有武器也是常事,万一被误会了反倒不好,不如像这样先交出来等日后再归还。
他有意开这个方便之门,便从善如流地开口:“既然如此,那你就……”
“殿下小心!”
十四郎这边搀扶着王七没走几步,眼见着一点寒芒冒着绿油油的光向着刘凌电射而来,惊得奔上前几步,想要上前阻挡。
“有毒!”
刘凌原本是好意,别人却不见得都是这样想。
那瘦小汉子拼命靠近刘凌不是为了其他,而是心怀不轨,此时手中的匕首突然像是意外脱手一般疾射出来,直直迎向他的面门。
他刚刚经过一场生死搏杀,五感早已经调动到极致,乍然间遭受威胁,脚下自然而然地一个滑步,像是福至心灵一般避开了那电射而来的匕首。
见到刘凌脚下踩出的步法,十四郎的身子如遭雷击般一震,倒比刘凌的反应慢了半截。
“素华!”
“是!”
素华手中长索甩出,将那匕首抽上了半空。
刘凌一声暴喝后,奔上前的十四郎也急急赶到,大喝一声,从半空中击出一道掌风,那劲风犹如实质,将已经飞上半空的匕首拂到了一旁,“叮”地一声扎入地上,整个匕身都闪着绿莹莹的光,显然是涂有某种药汁。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那瘦小汉子看一击没有得手,连忙挤入人群之中,想要借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逃出生天,但刘凌身后突然闪出的黄色身影却掐灭了他这最后的一点希望。
那道身影形同鬼魅,速度快的惊人,不过是几个起落之间,这个汉子就已经被黄色的身影掷到了刘凌的脚下,身上捆着的,正是天蚕丝索。
“幸不辱命!”
素华心有余悸地向着刘凌行了个宫礼。
“将他捆起来,给他嘴里塞上东西,防止他自杀!”刘凌寒着脸看着那个汉子,“让内尉好好审讯!”
“是!”
一旁的禁卫们满脸庆幸地凑上前去。
“多谢壮士出声提醒!”
刘凌对着十四郎拱手行礼,然后有些奇怪地看着对面这个人傻乎乎的只知道看着他。
难道脑子有些问题?可本事不错啊!
刘凌不无可惜的想。
十四郎似乎还陷入在出神之中,呆呆地看着刘凌的脚出神。
素华用脚尖在匕首的把手上一挑,那匕首却纹丝不动,使她不得不弯下身去,把这把凶器用力□□,满脸赞叹地说道:
“阁下好深厚的内力。”
“这位大姐谬赞了,您的轻功也实在是高妙。”听到别人夸他,十四郎这才恢复了精神,和对方“心心相惜”一番。
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大姐……
素华看着身前八尺多高的魁梧汉子,那张脸糙的似乎已有四十多岁,忍不住面色一黑,不再言语。
“十四!”
王七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将十四郎的手一握,有些紧张地向刘凌解释:“我这护卫生性木讷,见殿下危险便不管不顾冲了上来,还望殿下海涵……”
刘凌见自己遇刺一个两个都这么紧张,心中不由得一暖,笑着摇头:“我谢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他?你多虑了!”
王七告了罪,再见人群都已经看过来了,不欲将自己的这点背景让其他人知道,便使劲拽着十四的手往卫尉寺的方向走。
刘凌见王七走了,也从面带笑意转而为面如寒霜,低声跟身边的素华吩咐着什么。
王七拽了十四好一截路,见他还在定定出神,有些懊恼地叫道:“你什么情况?刚刚也是,突然冲出去救人!三皇子出宫,难道皇帝不知道给他安排什么奇人异士吗?”
“不是奇人异士,他会游龙步。”
十四郎犹如梦游一般说道:“三殿下会游龙步!”
“游龙步?萧家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种步法?不是说非萧家已‘入武’的嫡系不得学之吗?”
王七也是一怔,然后有些了悟地又开了口:“听说这位殿下是冷宫里的太妃们教导长大的,不是说你们萧家那位前贵妃娘娘还活着么……”
“你不懂!”
十四郎有些烦躁地捏紧了拳头,丢下一句让王七更加诧异的话来。
“游龙步乃是至阳之气催动,非萧家男子不可学。宫里那位是我的堂姐,她根本就不会什么游龙步,倒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吕鹏程学过一些皮毛……”
他激动地身子直抖。
“三殿下的步法如此熟练,所学绝非皮毛,此步法要配合许多机关一起学习才能大成,是我萧家不传之秘……”
“一定是有嫡系的萧家人教过他!宫中还有其他萧家男子活着!”
“就算如此,你现在也……”
王七有些吃惊地开口,真准备发表意见,却被大地突如其来的震动而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
这种可怕的声音!
这种像是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
“好多人!好多士卒!”
“天啊,宫中来人了!”
王七张大了口,和其他避难的人群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宫城方向如潮水般涌来的金甲士卒。
“这是,是皇帝身边最精锐的……”
“是金甲卫。”
萧十四面色复杂。
***
方府。
外人擅闯必血溅三尺的方家书房内,方家父子三人难得共聚一堂,面色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外面传来的消息。
方孝庭见老大老二都面色不安,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微微带着笑意安慰道:“你们放心,这件事老夫已经谋划许久,这些人原本是准备用在皇帝身上的,这次用在刘凌身上,已经算是大材小用了。”
“不知为何,儿子的心一直跳的很快。”
方顺德深吸了口气,不安地开口。
“即使刘凌未死,对我们来说也是极好的局面。”
方孝庭按下心中也突然升起的不安,啜饮了一杯清水,幽幽说道:“安定楼上有老夫重金招募的高手,又有遇火即爆的雷火弹,刘凌不死也会颜面受损,一个破了相的皇子,如何继承皇位?”
“人群一乱,我们安排的亡命之徒就会想法子对那些官员的长者下手,一旦那些刺儿头的父母去了,势必要丁忧回乡,如此,又空出许多空缺来,来年吏部再安排官职,便能安排上去一批我们自己的人。等他们丁忧回来已是三年后,那时已经是尘埃落定,吾等又何惧之有?”
他放下杯盏。
老大依然一言不发,老二方宜君脸上的紧张却已经冲淡了不少,甚至还有些兴奋之色。
“这么一说,父亲除了刺杀三殿下,还另有准备?”
方宜君难以置信地开口:“难道还有其他杀招不成?”
“老夫准备引起京中的暴动,一旦大批平民百姓被朝廷的旨意加害,百姓就会对皇帝失去信心,日后即便内城有乱,也不会有人敢过问。”
方孝庭轻轻地笑了:“守城的洪彪因玩忽职守被皇帝贬去守城,心中早有不满,想让皇帝不得安宁。他父母双亡,家小又不在京城,少了许多忌惮,老夫为了这枚棋子,也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功夫,今日只不过让他放箭射一射乱民,又有什么难处?”
“射乱民?”
方顺德微微错愕。
“不是说杀三皇子吗?”
“杀三皇子,此其一;趁机引起动乱,使皇帝失去民心,此其二;趁乱起之时设法除去朝中的官员,让陛下无人可用,此其三;撺掇对官员心怀不满的暴民对官员家眷下手,使得官员丁忧或丧妻丧子,不得安心理政,此其四……”
方孝庭笑了笑。
“此外,如果真有人脑子不好放了他们入内城,我也安排了人手,趁机火烧内城,从雷火门买来的火油和火弹,可是有不少!”
“内城衙门一毁,火势势必烧向四城,官员失却衙署,皇帝失却宫墙,无论是恩科或召见商人都要往后搁置,这边给了我等可喘息的机会,此其五!”
“一石五鸟,只要得之一二,局面就对吾等大大的有利!所以老夫才说,是动手的时候了!”
方孝庭有得意之时好为人师的毛病,老大和老二都已经习惯,只能满脸敬畏地看向父亲,神情有些呆滞。
他们的父亲是如此多疑之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对自己的儿子们透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老爷子到底还暗藏了多少人手和势力?’
方顺德更是心中一沉。
‘那些武林高手和火油火弹,为何从没有听说过?’
“也是皇帝今年太过小心,竟派了刘凌替他登楼,否则要想在龙凤灯中动手脚,可没那么容易。”
方孝庭神情兴奋,又问向二儿子。
“那些花灯匠人,你都安排妥当了吗?”
方宜君伸掌做了个“杀”的姿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只要静下心来,坐等好消息便是。”
方孝庭眼睛微微眯起,安之若素。
他如此有信心,两个儿子也只能陪着坐在屋子里,没一会儿,三人突然听到了从内城方向敲响的鼓声。
“什,什么声音?”
方顺德有些诧异地仔细倾听。
“我听着像是擂战鼓!好像还有鸣金的声音!”
方宜君也跟着附和。
“城墙上一定是乱了!一定是冲进内城的乱民胡乱敲响了城楼上的器械!”方孝庭眼睛一睁,狂喜着站起了身子。
“大事已成!”
忽然间,方孝庭书房的柜子突然微微一动,惊得方宜君一抖。
“什么人?!”
方孝庭和方顺德见方宜君如此惊吓,忍不住相视一笑,方顺德更是遮了遮鼻子笑道:“弟弟莫惊,这是父亲房中的密道……”
书柜后响起了敲门一般的声音,方顺德微微靠近,问出一大串密语,密道那边的人一一应对,方顺德这才闪过身子,抽出书柜上一本书按下机关,滑出一道一人窄的小门出来。
这一人窄的小门里却跳出三个人,三人皆是浑身透湿,头发和颜面多有烧伤,狼狈无比,进了门就赶紧脱下身上透湿的棉袄,靠近了炭盆旁边取暖。
“怎么样,得手了吗?”
方孝庭已然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别提了,你给我们指的目标是错误的!那小子明明就不是三皇子!”
三胞胎中的老大往炭盆里啐了一口。
“定安楼上早有防备,做三皇子替身的那少年不但武艺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