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似轻烟如薄雾的半透明丝纱,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雕有蟠龙腾蛟图纹的黄花梨木大床上,女孩面朝里拥被而卧。一头乌云瀑布般的秀发随意地散在枕上和被上,与颈上那串灿若明霞的明艳红玉珠一起,随着汉室小贵女均匀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看样子,睡得正香!
谨谨慎慎放下素帷,再检查检查宫灯与冰盆中的冰块,吴女侧了身子穿出水晶帘;和进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一直退到卧室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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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外的走道上,立着七八个穿官服的男女。见吴女出来,这些人的目光立刻齐齐地射过来。更远处,十多名端着盆盆灌灌洗漱用品的普通宫女和宦官,也一个个向这头张望。
一名体型圆润的中年女官走出来,近前压低了嗓子问道:“吴,翁主醒耶?”
吴女没有回答;招手从宫人群中叫过一个小宫女,用吴语贴在耳边上嘱咐说:“阿叶,再趋拿耶冰来,冰盆里格冰……融得措乏多啦。”
小宫女听了,拔腿就走。
看小宫女跑远了,吴女这才回转身,对几位内宫同僚缓缓摇了摇头。
这回复,显然令人失望。
内官们互相看看,彼此交换着眼神,最后,视线依旧聚焦在前面发问的丰满女官身上。中年女官倒也不负众望,向前一步试探地提议:“吴,天色不早也。且,久卧迟起,恐于贵女之声名……吴,是否……唤醒翁主?”
其他内官附和地频频点头,纷纷用鼓励的眼神注视吴女,表情下的意思就是:‘天色不早了,早该起床了。再说了,女孩子睡懒觉,对名声总归不好吧!纠正主人的不良生活习惯,才是真正忠心的表现;身为馆陶翁主的首席大侍女,要勇于挑大梁才是呀!’
‘假仁假义!说到底……不就是怕太晚了,会耽搁你们办差?搞得好像全为我着想似的……’吴女官也不废话,不慌不忙向后退开一大步,直截了当让出了通往娇娇翁主卧室大门的路;然后垂首向众人敛衽行了一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当忠言直谏的忠臣,那好啊,尽管请便!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男女内官们,顿时偃旗息鼓。
一帮人相觑片刻,默不作声退回原位,乖乖地站好,耐心耐性继续等啊等啊……等!
吴女官秀致的面容上,闪过深深的嘲讽。
自那次袭击事件后,馆陶翁主变得浅眠,非常容易惊醒,一旦醒了就很难重新入睡。为了不让噪音影响到孙女的睡眠质量,窦太后定下规矩:每天只有等小翁主醒后,才允许开展各项宫务。
也就是说,馆陶长公主的女儿睡饱了自然醒之前,长信宫内围什么都做不了。
‘一群狐狸……’想到半年前那个自作聪明的宦官,为了方便自己竟然指使入宫不久的小黄门故意弄出大声,生生扰醒小翁主,吴女心里的反感就翻了两番:躲在幕后的内官最后被削了职,勉强算恶有恶报。可那个小黄门呢,当天就被皇太后命令甲士拖出去锤杀了——想想就可怜,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翁主如果没睡好,一整天都会不舒服呢!’吴女官将头低得更低些;虽然理解,可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打算帮忙:‘怕时间来不及,就更勤快些!只要肯动脑筋想办法,就不会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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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满缠枝石榴和飞龙猛虎的大红纱绡被,动了动——被中人翻了个身。
两排浓密的睫毛犹如黑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动着。陈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脖颈上的玉串……
皇帝舅舅赠的玉珠串粗看上去颗颗饱满,可若是亲手摸——或者凑近了细看——就会察觉到,每颗红玉其实各有不同。
严格说起来,这些小块的绯红美玉甚至都不该称之为‘珠’!因为没一个是滚圆的。几十块体积相仿的红玉先分别按各自形状的特色单独构思,再以精湛的刀工因势利导地雕成各种传说中的瑞兽和祥禽,成功后于顶端钻小孔穿线连接。
触手,微凉;慢慢地摸遍——小头,长颈,几支长长的飘逸的尾巴,还带羽毛……
一半脸还埋在枕中的阿娇笑了,捏到面前睁开双眼看去,手中的果不其然是一颗‘凤凰’。
手一松,红玉串落回颈间。
小贵女眼闭起,又睁开;瞪着头顶雕梁上悬挂的一对白玉璧良久良久,这才拢了拢发,慢悠悠地撑起半边身子。
斜斜靠在半人高的床围上,阿娇挑高一条眉,漫不经心地瞄向床尾:搁在床前的脚踏旁,没有和平常宫室一样摆上个矮几或宫灯,而是特立独行地放了只硕大的‘海蚌’。
两扇蚌壳的表面色彩斑斓,海味十足。半张的上壳边缘,还煞有介事挂上两长条碧油油的海藻,有模有样。只可惜贝壳内没有人们期望见到的价值连城的巨大珍珠,只有一床绣满了红萝卜的被子,和被下某只好梦正酣的——大胖兔。
白嫩嫩的纤足探出石榴红的纱被,勾住蚌壳的边,摇一摇。
海蚌摇晃——与摇篮相仿的弧形底座,让蚌壳很容易被摇动——兔子依旧大睡呼呼。
阿娇勾起嘴角,使劲儿踹两下。
蚌壳晃动的幅度更大了,换了谁都睡不稳——了不起的胖胖兔却顺势翻个身,在摇来晃去中处之泰然。
抿抿小嘴,娇娇翁主欢笑着放弃!
床头方向的床围顶部,安有联排的比目黄玉磬。小贵女举起手臂,探向脑后……
指尖,在一排玉磬上……依次……划过……
前磬击打后磬,后磬扣响再后磬……
十二只美玉磬联动,一串极清极悦耳的音节此起彼伏地响起,‘琳琳’‘琅琅’高越低沉,错落有致。
☆、第9章 己巳疑斑
好像某人掌中大大小小的玉珠,落入美玉无瑕的冰盘;清音妙韵透过重重的幔幕,传入室外每位等候者的耳中……
人们一下子振奋起来!
“速速,速速翁主醒矣!”内宫官员们合掌庆幸,迈开步就跑,急吼吼招呼各自的直属手下——时间委实是不早了,名目繁多的事务得加速加紧办才行!
吴女的反应最快,立刻带了人进去伺候。
漱口洁面,用细盐刷好牙,馆陶翁主陈娇在侍女们的帮助下换上一套簇新的中单。
吴女细心地给小主人结上衣带,同时用吴语絮叨着这两座宫城最新发生的种种:“翁主拿,听瑟皇后伐舒宜……”
阿娇眉头一皱,站定了,略带忧虑地看着吴女官:‘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情况如何?’
“昨天夜里相……”女官调整调整中单的领口,轻轻松松地安慰小主人:“翁主用伐仄急哦……太医已经……起过啦,没啥杜事体。现在转天气,早暗阴,中上热,有嗳受……啠�
知道没大碍,阿娇这才缓了神情,就听吴女紧接着又提一件:“噢,翁主呀……听嗄头讲,王美人晕过去啦……伊思今早第一个晕过去咯!”
‘王美人?’馆陶翁主闻言,动作稍有停顿。
女官脸上是掩不住的同情:“讲起来,王美人平常待宁老好哦!从来乏象某些后宫,眼睛象长了天上一样。翁主,要伐要帮伊求求情?早嗳放伊回去算啦……总归思胶东王格阿姆啦!”
阿娇想了想,缓缓点头
见小主人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吴女官十分高兴,再接再厉地介绍未央宫那边的新闻:“翁主呐,听西宫艾边宁讲,项女革两天吵瑟忒……哉!”
娇娇翁主抬眼,一脸的疑问。
吴女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哦,项女哪,就思艾个项七子。因为乏肯服侍皇太后,摆天子贬作庶人,关到永巷里弃啰!”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阿娇想起来了:‘当时动静可不小,太医署抽调了近十位资深太医一同会的诊。记得大母听完禀报后一语不发,直接打发人去了未央宫宣室殿……然后,皇帝舅舅就发怒了。”
鲁女端来方形的衣盘,上面是一件鹅黄色的晨衣,薄绢质地,无绣无纹。小宫女阿叶进来,告诉吴女——翁主的早间饮品好了。
将晨衣随意地批在中单之外,馆陶翁主接过吴女递过来的白玉盅,一口气灌下;出内寝,入中室。等候的梳头宫娥卞女见贵女出来,深深弯腰,行礼。
小贵女走到一架落地的鎏金青铜镜前,于锦垫上款款落座。
女官端木氏带着四个抬大衣匣的宦官进来,打开了呈到馆陶翁主面前——里面是为今天准备的曲裾和罗裙,还有与之相配的腰带和鞋袜。
一看到匣中海棠红的绣花曲裾和樱桃红的六福罗裙,娇娇翁主就一皱眉。
感觉到小主人的不悦,端女氏一紧张,张嘴就是提心吊胆的询问:“不知……翁主所期者……何?”
阿娇听见,更不高兴了,直接别开脸——不理不睬。
‘上帝……我昏头了!翁主不能说话呀,这样问不是讨打吗?!’话才出口,端木女官就意识到失口了,脸上的血色迅速淡去。
“端木,端木!翁主,端木非有心……”好心的吴女忙上来给打圆场,向小主人试探地问:“至于裾裙,不知翁主之意?”
淡淡瞟端木女一眼,馆陶翁主环视周围;目光在看到宫室角落中一株半人高的月牙白月季时,不动了。
吴女见之了然,走近了对端木女官就是一通耳语。
“唯,唯唯,翁主。”感激地看看吴女官,端女氏急忙起身,重新去准备。
青铜镜的镜面明若平湖,下面铸成竹节状的支撑架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以便其高度与小贵女坐姿的面部位置持平。
不经意地扫镜子一眼,陈娇向梳头宫娥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打开放梳子的漆盒,卞女挑了把齿距颇宽的大角梳出来。在小宦官捧的墨绿玉浅口盆中蘸一蘸温水,梳头女一只手抓牢长发的中端,一只手执梳,从下往上慢慢地梳……
“听讲呀……” 吴女边帮着握紧头发,边兴致勃勃地说:“项女自从进永巷后,又思挑吃又思挑喝,每天洅作得乏得了!”
馆陶翁主挑高一道眉毛,相当诧异:‘怎么,进了永巷还那么嚣张?’
“嗯,照伊格讲法,天子仅仅思贬伊本宁,但么伐认伊肚皮里格小囝……”说到这,女官的神情浮出些许异样:“伊……可以吃苦,但堂堂格皇子,哪能可以……受罪?!”
‘因此,她一个犯妇吵吃闹喝?恐怕还不止吧,她多半还要好衣裳好住处好伺候……’阿娇抿嘴歪头,有趣地眨眨眼:‘这算不算……母凭子贵?’
明眸中流转出的含义,吴女看懂了,低下头掩嘴吃吃地笑。
“吴,吴姊……”卞女用刚换的细齿梳顶顶一心二用的吴女官,指指她抓着头发不放的手——该放手了,要梳上面的了。
“呀?哦,哦……”发觉自己碍了事,吴女赶紧松开手,好让梳头女能继续工作。
角梳按在头上的力道,不轻也不重,恰到好处!
娇娇翁主安适地合起双目,享受着,等待着;入耳的,是吴女略带兴奋的声音:“听瑟项女讲最多格,就思要衅卓七子……算账!”
‘当然会找她算账,谁让卓丽君去告发了呢?’柔美的唇线,上弯——前提是,这条姓项的咸鱼能翻身。
“翁主侬想啊,伊肚皮里格毕竟思天子骨血,一旦养出倪子,堂堂皇子之母……”吴女官有越说越来劲之势。
一只手指突然抵到吴女唇前!
女官一怔,旋即看到小主人直视自己的凤眼中,闪烁着极明显的不赞成。
须臾收回食指,陈娇冲她的阿吴严肃认真地摇了摇头。
吴女陡然心惊,匆匆向四下望去:周围的宫娥宦官个个埋头做事,既茫然也不关心;唯一听得懂吴语的阿叶则远远站在室门边,看这距离该是听不到。
脸一红,吴女向小主人九十度屈膝——她造次了!只顾图一时嘴快,却差点忘了她只是个小内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内宫女官。
千丝万缕,终于梳理顺畅了。
负责珍饰的许女端出各色发带和额饰,请小贵女挑选。
馆陶翁主没动,摇摇头转向室门。
吴女知道小主人的意思,才想让人去端木那里催催,就见端木氏带着从人步履匆匆而至。
端木女官这次带来的衣匣内,是一领月牙白的暗纹曲裾和一条青翠色的多褶纱裙。
来回巡视两遍,馆陶翁主露出满意的笑容。
端木氏松懈下来,偷偷长舒口气,慢慢退到一边。
等贵女自几只珠宝盒中指定了发饰和配饰,梳头宫娥取过长发带和额琏,手指灵巧地几个翻转,一个简洁明快的发型就此成功。
抖开洁白的曲裾搭在小贵女肩头,吴女正想请小主人配合伸一下胳膊,人突然停住了。
愣愣地盯着自家翁主右耳后的一段颈子,错愕的吴女官两只眼几乎瞪到凸出眼眶,声线也随着颤抖起来:“翁、翁……翁主?!”
听声音不对,阿娇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大侍女。
探过一根手指,在目标上微微沾一沾,吴女紧紧张张抛出一串问题‘翁主,我手碰到的地方……疼不疼?’‘翁主,觉得痒吗?痒不痒?’‘翁主,有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挑挑眉,阿娇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扭动脖颈伸手去摸。卞女眼明手快奉上一面台式青铜圆镜,举着竖在娇娇翁主头的后侧方。
‘还好嘛……哪有那么夸张?瞧阿吴一惊一诈的……’看看镜中映出的那块要使劲找才找得到的圆斑,馆陶翁主无所谓地耸耸肩,伸胳膊让吴女继续加衣。
“翁主,翁主……可有不适?”犹犹豫豫地为小主人穿曲裾系衣带,吴女官满怀踌躇地建议:‘是不是脱了衣服认真查一番,万一不止这一块呢?’
阿娇想都不想,直接摇了头否决——开什么玩笑,一脱一穿的,连头都得重新梳,多麻烦啊!
配合着侍女们的动作,馆陶长公主的女儿一会儿转身一会儿侧身,半点都不为皮肤上的小问题担心。
‘怎么会出这个?青铜镜有底色,不突出。脖子上不要太明显喔!’吴女官却没有馆陶翁主的豁达,越来越不定心,愁眉不展;到后面,干脆请许女官帮着压场子,自己则一溜烟出去了。
望望首席女官急匆匆的背影,娇娇翁主张嘴……想喊……
很快地颓然坐回垫子,小贵女无奈地摸摸额——吴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总喜欢小题大做。
“翁主?”许女和端木站在一旁请示小贵女:还是得请再站起来;曲裾是穿好了,可各样配饰还没戴呢!坐着没法弄。
没好气地一挥云袖,
翁主娇甩甩头举步就往外走,步速之快——仿佛,怕后面会有什么追赶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翁主呀,听吖头讲,王美人晕过去啦……伊思今早第一个晕过去咯!”
(“翁主呀,听丫头说,王美人晕过去啦……她是今早第一个晕过去的!”)
“讲起来,王美人平常待宁老好哦!从来乏象某些后宫,眼睛象长了天上一样。翁主,要伐要帮伊求求情?早嗳放伊回去算啦……总归思胶东王格阿姆啦!”
(“讲起来,王美人平常待人很好哦!从来不像某些后宫,眼睛象长了天上一样。翁主,要不要帮她求求情?早点放她回去算啦……总归思胶东王的母亲拉!”)
“翁主呐,听西宫艾边宁讲,项女革两天吵瑟忒……哉”
(翁主呐,听西宫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