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处等了片刻,两人撬门进屋。
没有理会外间躺着的丫鬟,两人直奔内室,就着月光,看见炕头躺了一大一小。
个头矮的黑衣人摸摸脑袋,纳闷嘀咕道:“反正都是要她的命,为何不直接在这里杀了?”
二当家一边连人带被子将楚大姑娘卷起来扛到肩上,一边低声道:“那边说了,让咱们假扮人。贩子。咱们先带她出去再杀死她,可以伪装成她醒了不甘受辱撞头自尽,在这里杀了,楚倾一看就知道女儿惹了仇家,那岂不是容易疑到对方?”
个头矮的恍然大悟,瞅瞅旁边躺着的男娃,转身去给二当家挑帘子,两人飞快离去。
屏风后面,有人收起匕首,迅速追出去,却见那二人身后多了一人,躲在暗处,看起来不是一伙的,他顿了顿,暂且没有现身。
程钰从京城赶过来,路途遥远,迟了一步,解决了外面的几个黑衣人,赶到上房时黑衣人已经进了屋。他正要出手杀人,就听到了那样一番对话,既然她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便决定到了外面在动手,免得屋里血迹不好收拾。
为了她的名声,这场夜袭,他不准备传出去,稍后他会去前院找楚渊,两人合力瞒下此事。
月色朦胧,眼看两个黑衣人到了内院墙根下,一旦出去就会发现同伴出事,程钰再不犹豫,抬起手中□□。
嗖的一声,双箭齐发,扛着人的二当家直直倒了下去,另一个程钰故意射偏了,留了他的命。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程钰疾步赶了过去,一个掌刃劈在黑衣人后颈之上,击晕了对方。
两人都解决了,程钰目光落在了跌落在一旁的被卷上。
那里是他心心念念了一个月的姑娘。
程钰有些紧张,怕叫醒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又担心刚刚她磕到了,或许还是更想见她吧,他蹲了过去,伸手将被卷揽到怀里,低声唤她,“含珠……”
他也只能在她听不见的时候喊她了。
可是掀开遮住她脸的被子,却发现里面的姑娘根本不是她。
程钰大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立即扔了昏迷不醒的如意,退到一旁,抬头看去。
对面楚渊一身黑衣,皱眉问他:“刚刚,你喊她什么?”
☆、第63章
之前急着救人,程钰没时间细想,见到楚渊那一瞬,他总算明白为何今晚楚家防卫如此松懈了。守卫松懈,分明是提前知道有人要夜袭,那是楚渊一人安排的,还是他与楚倾合谋?楚渊是楚倾一手培养出来的,两人情同父子,更是将军与士兵的从属关系,楚渊肯定不会隐瞒楚倾……
程钰马上肯定,今晚之事楚倾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她是听了楚倾的话才躲起来配合他们一起布局的,而非听楚渊的。
确定她与楚渊没有私底下接触过多,程钰胸口舒服了些,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如意,不答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菡菡阿洵在哪儿?”
听他喊堂妹小名,楚渊不由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程钰背对他,身份不明,楚渊怕他对如意不利急着现身,或许一着急没有听清,将程钰口中的菡菡听成了旁的。
程钰不回答他的问题,楚渊也没有马上回他,二叔只告诉他今晚有人过来,让他保护好堂弟堂妹,并未透露黑衣人的身份,程钰及时赶过来,或许他知晓内情?
“你怎么知道这边会出事?”楚渊走到两个黑衣人身前,扯下他们脸上的黑步,沉声问道,“那你可知他们的来历?”
程钰不知,他也听出来了,楚渊知道的并不比他多。
“菡菡阿洵没了母亲,侯爷先前对他们也不闻不问,我便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他们。”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何会过来,程钰看看厢房的方向,对楚渊道:“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了,我去看看他们。”
“等等。”楚渊马上站了起来,转眼走到了程钰前面,低声道:“阿洵睡着了,菡菡估计正害怕,我先叫她出来,免得她骤然听到你的声音误会是那些人的同伙。”程钰是堂妹表哥,专门赶了过来,他没有理由阻止程钰见她,况且他熟悉程钰为人,并不担心程钰会不老实。
程钰却觉得楚渊这番话很是刺耳,他知道楚渊喊的是哪两个字,但发音相同,就像是喊她的小名,还有声音,楚渊凭什么认为她分辨不出他的声音?
心里千回百转,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东厢房,含珠紧张地站在炕头,手里攥着楚倾送她的防身匕首,说是可以削铁如泥的。
看看窗外,含珠不禁替如意与石头担心,那些人来了吗?会不会一进屋就朝如意石头下手?楚渊一人躲在里面,能及时救人吗,他呢,他会不会出事?
外面好像有些动静,侧耳倾听,又一片寂静。
月光如水,照亮了炕头,阿洵穿着肚。兜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含珠都不知道小家伙何时踢开的薄被。
正要替他盖上,南面的木窗被人轻轻敲了三下,紧接着传来楚渊冷静的声音:“妹妹开门,是我,都解决好了。”
含珠心头一喜,放下匕首就要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又有些不安,重新捡起匕首,到了外间门口,暂且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轻声问道:“大哥,如意没事吧?”
轻轻柔柔的声音,掺杂着害怕与防备。
程钰又心疼又欣慰,她要是因为光听楚渊的声音就开门,要么是太信任楚渊,要么就是傻到认为旁人不会装故意装楚渊的声音骗她出去了,幸好她没那么傻。
楚渊也听出了堂妹的防备,想到里面柔弱的姑娘明明很害怕却佯装镇定试探自己的模样,微微软了声音,“没事,石头也没事,对了,程大人也来了。”
如果程钰与楚倾关系好,楚渊该喊他一声程二哥的,但程钰摆明了只认阿洵姐弟俩当亲戚,他再喊二哥就有点巴结的意思,楚渊便按照在宫里遇上的称呼喊他。
程大人……
含珠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谁是程大人,还是外面传来程钰低沉的声音,她才猛地回过味儿来。
知道是他,含珠心跳一下子就乱了,没见的时候怨他一句解释都没有,不看重她的清白,突然要见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含珠就巴不得他没来了。
好在还记得必须开门了,含珠悄悄藏好匕首,咬咬唇,开了门。
木板门轻轻打开,月光急着往里涌,全部洒在了里面的姑娘身上,一身白裙,眼帘低垂,晚风拂动她耳畔一缕碎发,柔软的发丝起起落落,为她安静的美又添加了三分灵动飘逸,美得像随时可能会被月华簇拥着飞去的仙子。
门外两个男人都看呆了。
含珠根本没敢抬眼看,目光扫过两人的衣摆,竟分不清哪个是他。男人们谁都没说话,含珠等了会儿,瞅瞅里面,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日在竹楼上与程钰做过的事,疑惑地问:“那些人都抓住了?”
提起正事,楚渊收回视线,转身对程钰道:“你先安抚她,我去收拾。”
程钰目送他走,等楚渊转了弯,他才回头看她。
只剩下两人,含珠脑袋垂得更低了,这会儿想到的不是要他解释,而是记起当时她抱他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
幸好这是晚上,才没让人看出她的脸红来。
程钰这会儿没有想那些风花雪月,皱眉问道:“阿洵睡了?”
他声音冷,与最初认识的时候差不多,如一盆冷水浇下,灭了她心头那莫名其妙的火。
含珠自嘲地笑笑,在他眼里,她从来都只是用来照顾他家人的吧?阿洵还小,她要替他照顾,周文嘉也是他表弟,他不想周文嘉继续错喜欢她,就要求她陪他演戏,演戏的时候只要是为了刺激周文嘉,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考虑她的感受。
“睡了。”再无羞涩再无紧张,含珠抬起来头,只是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院中的槐树上。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程钰盯着她脸问,“为何没有提前告诉我?万一出事怎么办?”
语气里满是不悦。
含珠却一点都不怕了,看着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道:“侯爷说有人要害我,让我假作不知,别告诉任何人。他盯得紧,我怕告诉如意她们,她们给你送消息时被他抓到。”
“他何时告诉你的,你就那么信他?”想到楚倾的丰姿,楚倾的女人缘,程钰胸口发堵。
含珠一无所觉,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来九华寺前一日说的,他这半年都很照顾我们,我有什么不信他的?你也看到了,他安排大哥护着我与阿洵,什么事都没有。”
她还喊楚渊大哥喊得这么亲昵……
程钰胸口积攒的火越来越多,不忍责怪她,低声提醒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得告诉我,如意四喜是我的人,他应该知道。”
因为不满,他声音很冷,像是命令,含珠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忽然一点都不奇怪,好像这样冷冰冰的他才是真正的他,那些温柔体贴,都是碍于形势装出来给别人看的。
“好,我记住了。”含珠垂眸道。
她声音也是冷的,程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仔细看她,就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眼睛更是一次都没有朝他看过来,分明是生气了,又或许,她一直都在生气,因为他那日的冒犯?
程钰顿时心虚,一心虚,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还有事吗?”两人之间再次恢复沉默,含珠别开眼,委婉地逐客。
“我,我……”她看着屋檐下的花坛,程钰也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试了几次,终于鼓足勇气,哑声道:“那日,是我对不起你……”
话没说完,她忽然转身进去了,程钰震惊抬头,“嘭”的一声,两扇木板门狠狠地在他眼前关上,若是他再往前一步,那门定会拍在他脸上。
正震惊她第一次如此生气,气到忘了女儿家的仪态,忽听门板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响了一下忽然消失,像是被她捂住了嘴。
程钰心里发慌,本能地喊她:“含珠……”
“我姓楚名菡,你别忘了!”听他又喊自己的名字,含珠忘了掩饰,哭着斥道。
程钰噎住,记起那次醉酒闯的祸了。
里面她小声抽搭,他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忽听她转身插门,程钰头脑一热,想也不想使劲儿推了一把,怕她插门今晚都不给他赔罪的机会,程钰情急之下下了十分力气,含珠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晚饭也没吃,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用力一撞,手被门板震得生疼,人也不受控制朝后面跌了过去。
程钰还没进来,见她要倒,急着伸手拉她,不想大跨进门的脚与她的绊住,虽然拉住了她,他却也跟着扑了下去,结结实实跌在了她身上。
她痛呼一声,如被山压,前胸后背都疼。
他却像是陷进了软软的棉花里,浑身舒坦。
☆、第64章
含珠后背疼,是因为撞到了地,胸口疼,则是因为被他脑袋压了。
两处一起,疼得她只剩皱眉吸气的份,其他的暂且都顾不得了。
而程钰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有跌在棉花里的感觉了,闻着近在眼前的淡淡清香,他忽然想到了阿洵那孩子。小家伙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她怀里钻,脑袋小胖手都挨得那么近,是不是也知道靠在她身上很舒服?
程钰很想顺着本能沉浸在她的怀里,可他听到了她委屈的哭声。
程钰连忙挪到一旁,回头时见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地要起来,月光下黛眉紧蹙,一看就是疼厉害了,程钰又怜惜又自责,伸手要扶她站起来。含珠本就气他,现在更气了,侧过肩膀避开他手,“你别碰我!”
程钰僵住。
这回根本不用猜的,她是明晃晃的生气了。
可程钰不想让她生气,不想她生他的气。就算做不了她的男人,也不能成了她心里的小人。
料到楚渊不会那么快回来,程钰迅速起身,拦在她身前。路突然被挡,含珠扭头想从一侧绕过去,蹙眉嘟嘴的模样有点像孩子,其实她嘴嘟起来的不高,但程钰喜欢看她这种模样,自然留意到了。
不知为何想笑。
程钰抬手拦住她,低头看她的眼睛,“摔疼了?”
说不出来的温柔,哪还像之前因为她将安危完全寄托在楚倾身上而忘了他时的不悦?
含珠疼,可她更委屈。这人大半夜的过来,先是劈头盖脸怪了她一顿,后来突然说对不起她,算什么?之前怎么没说?一个月后再说,算是训完她再装好人吗?硬闯进来害她跌在地上,这会儿又假惺惺关心她疼不疼……
“与你无关。”含珠低头回了一句,继续往一侧走。
程钰跟着她挪,挪了两步,她气急败坏,他也觉得孩子气,干脆按住她肩膀。
含珠震惊抬头。
两人都站在门口不远,月光倾洒进来,她脸上泪光浮动,他脸上则是一片愧疚温柔,看着她的幽深眼眸里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希望她懂,又怕她懂。而她含泪的眸子,也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你很美,你知道吗?”他低低地,结结巴巴地道。
含珠微微张开了唇,实在没料到他,他会毫无预兆地夸她。第一次被男人直白地夸赞容貌,还是他,含珠脸不受控制地烫了,什么气都飞了,低下头,心慌意乱。
程钰莫名不敢再看她,松开手,看向门外,为自己找借口,一个给她的借口,“那天在竹楼上,我只想送步摇给你的,这样就能气到文嘉了,可后来你戴上那根步摇,抬起头看我……那时的你,比现在还,还美,我,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一时情不自禁,唐突了你。事后我想跟你道歉,又怕见你你更生气,就一直没去找你赔罪,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在道歉,含珠却只听到了他夸她美。
因为姑娘美就情不自禁地亲人家,这当然不是被原谅的理由,否则世上肆意轻。薄貌美姑娘的人岂不会越来越多?可,她就是没法再继续生气……
有点没出息,也不符合自小的教养,但心不受控制,她有什么办法?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以为她好糊弄,不能让他……再这样对别人。
想到他或许也会因为别的姑娘貌美冲动去冒犯,含珠心里的欢喜一下子又散了,扭头讽刺道:“情不自禁,那你每次遇到貌美的女子,是不是都要情不自禁一次?”
程钰没奢望她因为这话轻易原谅他,但也没料到她会如此讽刺他,更是将他想成了那种小人,不由替自己辩解,“我十六岁进神弩卫,每日几乎都与侍卫为伍,除了舅母,这么多年从没有正眼看过任何女人,只有你……”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别眼看门外。
但含珠听懂了,他是说这么多年只正眼看过她一个姑娘。
咬唇嘴唇,怕自己忍不住露出笑意,含珠攥攥衣袖,绕过他往屋里走。
这次程钰没再拦她,只在她快进内室时又澄清了一句,“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怪我都没关系,但我不是那种人。”
含珠脚步顿了顿,不想回他,又担心他难受,被人冤枉误会的滋味儿,含珠尝过。
“我,我知道。”她背对他低低说,言罢飞快挑起门帘,闪了进去。
程钰望着门帘,神情恍惚。
她刚刚的声音,好像恢复了两人平静共处时的轻柔,是他听错了,还是她真的不生气了?
站了会儿,内外一片寂静,程钰不好再留恋,走到内室门口,低声与她道:“我去外面看看,你,出来关门?”她胆子那么小,刚遇到这种事,身边没有人肯定会害怕吧?
含珠并没有走远,靠着墙壁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