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蛟静静的坐在廊下,听得极其认真。
“第三劫,乃是人灾。有一位修士,得窥天道,修成通天大拿,自称天之子,他誓要屠尽天下人,以女娲五色土重新造人,成新一任人皇。”龙七叶和睚眦对视一眼,“你便是那时伤的,他想要以你的龙骨为剑。后来天降血雨,生灵涂炭,雨后瘟疫滋生,死伤无数。”
睚眦眼中是化不开的浓墨,“之后便是小五以神魂燃起了返魂香。”
“三劫之中,看似凡人死伤无数,可真正死去的,却是神祗。”龙七叶面露讽刺,“这就是天道。”
睚眦一笑,无数沧海桑田便隐没在他妖异的眉宇间,“说着你,你倒说起故事来了。”
“我是觉得有些倦了。我等和蝼蚁蜉蝣有甚区别?生为天命,死亦天命。”龙七叶袖中掉出一物,叮当坐在地上,却是她从不离身的龙纹香球,“重黎心魔已生,不知会否又是一场劫难。”
已经记不清是多久前了,从第三劫开始,便只有她和祝融在一起。
师父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可她由不得谁来主宰。
白色的裙裾停留在伽蓝香旁,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小蛟见她过来,忙站起来,“师父,那个不要了真的没关系吗?”
睚眦弯腰拾起伽蓝香,“旁的都可以不要,这个不行。这是小五留下最后的东西,不管你是不是,这个终究是你的,你自己的。”
他的手很凉,有种冰刃的感觉,碰在龙七叶掌心,将龙纹香球塞回给她。
红衣的少年扎着乱糟糟的头发,斜靠在廊柱上,哭丧着脸道,“你下手也太快了吧,我才想回来道歉诶。”
龙七叶走过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重黎,没有下一次。”
重黎想要凑过去碰她额间的伤口,龙七叶一手拍开他,“留着他,以后你看到了,就知道自己欺负过我了。对了,还有我男人。”
“诶,我已经熄灭了啊,说不定小火龙休养个二三四百年就能恢复过来。”重黎看向睚眦,“大黑,你帮忙哄一哄嘛。”
大黑冷冷一笑,“活该。”
重黎委委屈屈的又看龙七叶,龙七叶神色端肃,定定的看着他,“师父,你日后再发疯,就想一想这道伤口,莫要再受心魔影响了。”
“什么叫发疯?”
“这就叫发疯。”
重黎的嬉笑都湮灭在龙七叶的正色中,他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龙七叶拽了拽他的头发,“过来梳头。”
小蛟依旧是瞠目结舌,“那师爹,不是……钱塘君怎么办啊?”
“凉拌。”重黎解开发绳,凤翎般耀眼的长发散落下来,“凉拌小火龙,祝融峰招牌菜。”
睚眦投来眼神讳莫如深,重黎冲他一笑,比了个口型,“大黑。”
暴躁的龙五子扭头就走。
管你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来觉得这章会很长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送十个20点红包弥补下心肝儿们吧。
我好喜欢重黎啊,我承认我是个渣。
这样亦师亦友亦父的数千年相依为命,看着就好萌。
伤害已经造成啦,只是潜伏在底下。
三劫已出,尚有一根线留着。
☆、第60章 圆
夏末初秋,透着难掩的颓靡之势。
龙七叶坐在镜台前,轻轻摸了摸自己额间的血痕,她长发挽作随云髻,坠那一支素来不离身的流纹银钗。
“好看吗?”她偏了偏头,流苏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蛟点点头,“真好看,今日是要出门吗?”
“要去见一个老朋友,你要同我一起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龙七叶抬手在她眉间也点了一笔朱砂,“这次的老朋友,你一定会喜欢。”
是属于赤帝祝融的印记。
“难道是老情人?”
龙七叶起身,裙摆潮水般滑落,“故人越来越少,情字害人不浅。你可听说过远山道人?”
“清源山的远山道人?”小蛟眼里放出光来,“你认识远山道人?他英俊吗?俊俏吗?天啊,我还是一条鱼的时候就听过他一剑劈开清源山的故事。啊……”
最后一声是头上又被龙七叶敲了一下,“你现在也是条鱼。都和你说了,红莲是个半吊子,远山是女子,这世间剑用的最好的女子。”
“当日清源山剑宗没落,以至于清源山为妖孽所占,门派没落,是远山一己之力劈开清源山,震慑群妖,方有清源山派的今日。”
“不想百年未见,七叶倒也会夸人了。不过劈个山罢了,不值一提。”广袖白袍的女子站在门口,眉眼间傲气凌然。
“说曹操,曹操到。”龙七叶快步走到她面前,静静看了一会儿,笑道,“你同以前也大不一样了。”
远山随着她笑,目光在她发间银钗上多停了一会儿,又道,“车架已备好,东西都带上吧。这是新收的徒弟?”
“是啊,这是小锦鲤,还有一只小狐狸。”龙七叶眼角瞥向小蛟道,“将桌上的匣子抱好,我们出门了。”
小蛟眼神止不住往远山身上飘,低声应了,将硕大的紫檀匣抱在怀中,远山从她怀中夺走,道,“还是我来吧,小姑娘力气小。”
“你啊,就是心疼徒弟的命。”龙七叶又在小蛟头上敲了一下,小蛟鼓鼓嘴,心里却是不自觉的安定了下来,这几日龙府发生的事让她不自主的就心里害怕。
远山准备的马车很大,内饰极尽华丽,四角垂着白玉香囊,锦被软垫一应俱全,龙七叶斜靠近锦被里,“远山你真是会享受。”
“这车是你的。”远山即使是此时也挺直了背,坐得端端正正。
“年纪大了,不记得了。”龙七叶提起茶几上的小壶倒了三杯,递给二人之后自己放重新靠回去啜饮。
小蛟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盯在她身上,虽然从英俊变成美丽,但是并不妨碍她崇拜鱼生里第一个偶像。她一边想着剑仙把剑藏在哪里了,一边将茶水往自己嘴里一灌,“噗……”
远山先是有些不明白,看小蛟跌落在地变作一条金色锦鲤,旋即了然,忙吩咐人去打水,哭笑不得的对龙七叶道,“你既知道她不能喝酒,怎么好喂她。”
“多喝几次就好了。”龙七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源山的酒真是一绝,到时候给我带个两坛。不,是十坛,也不对,都给了我吧,以后你不在了,就喝不到了。”
“他也会给你的。”远山脸色严肃的看向龙七叶,“七叶,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等上个几年,便去嫁人了,如果我只是个剑修,等上个几十年,人死了也就万事空了。可是我已然是仙体,不死不老的这么等着,我等不下去了。他如果觉得是我这个师父的错,便是我的错吧。”
龙七叶拎起小壶仰脖灌下,清冽的酒一路从喉咙烧到胃,灌完她一抹嘴,“原该是你的劫数,罢罢罢。谁让你收了这个兔崽子呢。”
小蛟在地上啪啪的甩了两下尾巴,谁让我这个兔崽子被你收了呢,快给我水啊,要干死了。
两个时辰后,马车已经停到了清源山脚下,龙七叶道,“从帝都到这里的路程本要月余,你们清源山的神驹不错,回头给我两匹拉酒。”
远山摸摸白马的脖子,说道,“这是你当年拉车的麒麟马后代,比不上当年先祖了。不过也比凡马好多了。”
“你到底还藏了我多少东西?”龙七叶摇摇头,“这是强盗。”
二人的身影一白一蓝走过山间小径,看得水盆里的小蛟羡慕不已,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做一条像师父一样的鱼就好了,简直是鱼生巅峰,尾巴忍不住高兴的拍起了水面,溅了端盆的小剑修一脸水。
远山于藏剑阁中捧出封印多年的佩剑,剑身上锈迹斑斑,她眼中酸涩,到底也没湿润,想来是忘了该如何哭了。
龙七叶从腕间摘下龙纹香球,伽蓝香温柔的伸出出手,包裹住远山同剑。
“以后我就是你师父啦。”远山牵着一个小少年的手,从清源山的小径上山,少年紧紧拉着她,眼神满是依恋。
那时候的远山眉眼温婉,虽然灵根极佳,却心思不在修炼上,少年却是好强的性格,在远山带他入门之后,修炼堪称一日千里,甚至修习了一手好剑术。
终于,他厌烦了远山这个师父,他要下山了。远山脸上有些寂寥,“徒弟你为什么一定要下山?修道之人何苦染上红尘。”
“红尘中也能修道,呆在清源山,和坐井观天有何不同?”少年却神情骄傲自负,执意持剑下山去了。
小蛟听到远山口中低声喊了明夏,比树叶落地的声音还要轻,远山自责,是自己这个师父没有用,让他瞧不上了。
十年间,远山的徒弟明夏成了名闻九州的剑修,他是众人口中称颂的大侠,可渐渐的他的名声变了,他同妖孽厮混,好勇斗狠。清源山当时的宗主下令,要远山亲自去捉他回来领罚。
远山去了,没有人想到温婉的师父同长大的明夏会产生情愫,在小蛟看来,是变坏的明夏刻意勾引了远山。
纸终究包不住火。
清源山剑修来了十二人来清理门户,远山同明夏被困在剑阵中,几次交锋,远山都不肯下手伤人,明夏终于耐心用尽,对远山道,“师父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今日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死,你居然还手下留情?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远山尚未开口,明夏竟将她推到剑锋处,自己斩杀了两人后逃走了。远山重伤而回,被囚禁了三年。此后宗主去世,清源山没落,便有了远山劈山一事,剑修们不计前嫌,推了她当宗主。
后来,明夏死了,远山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她只是安静的带回了他的尸体,将他仅剩的残魂封印在自己的本命剑中。
“为什么我要这样被困在一把剑里?为什么?你不是宗主了吗?你为什么不派他们去找方法?”明夏的魂魄日日在剑中嘶喊。
远山也纵着他,每次都是好严相劝,可笑明夏成了剑魂仍然是不安分,妄图走魔道那套聚魂夺魄的法子。远山摇摇头,将本命剑封印在藏剑阁深处,一开始便是她错了。
“一开始便是我错了。”当日伤心的远山与今日淡然的远山重叠在一起,她的手掌在刀刃上划过,隔开长长的口子,“辛苦你这些年困住它了。”
血气迅速蔓延整把剑,上头的锈迹慢慢褪去,变回小蛟香气里看到的样子,可是为什么里面没有龙七叶呢?
龙七叶捏着尾巴将她从水里拎起来,“还不赶紧干活。”
小蛟一甩尾重新变回俏丽的少女,嘟着嘴将匣子推到龙七叶面前。龙七叶从里面取出三支清香,“远山,你决心已定,这支香,你去上给清源山这些先辈吧。得仙身而求死,当是清源山第一人。”
藏剑阁中设有历代宗主排位,往日都是由远山主持祭祀的,今日独她一人站在灵前,她沉默不语,恭敬的上了香,转头又去看龙七叶面前的剑,“他的尸身在后山冰洞中,可需要我带你去?”
“不必,就在此处吧。我不想见他,你最好也别见他。”龙七叶将一丸香放置在剑身之上,“今日也不用香炉了,就用你这宝贝剑吧。”
血腥气弥漫开来,带的后面馥郁的香气都腥甜,这一味香她做了足有五十年,一直存放着希冀远山不要用,结果还是用了。小蛟这次一种香料也没有闻出来。
“远山,我叫这个香,剑魄。第一味是你的血,你明知他心术不正,却不加以劝阻,第二味是龙鳞,龙鳞无香,只当是我随手放错了,第三味,是佛莲,第四味……”龙七叶一一细数,叹了口气又道,“你要知道,他如若还是不能醒悟,最终是什么下场。天道伦常,非你我能抗衡。”
远山眉宇间傲气散去,如百年前一般温婉柔和,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七叶,保重。”
香燃尽,地上的剑也碎成粉末。小蛟抬头朝远山处看去,人已不在,“她……她人不见了。”
“逆天转命,魂飞魄散了。”龙七叶用手拢起地上的粉末,小心装在备好的盒子里,粉末难集,她小心翼翼的装了许久,生怕漏掉一点,“剑仙与本命剑本是一体,这也算是她留下的了。”
小蛟跪在她身边,半晌轻轻开口道,“……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龙七叶在她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你啊我的,没个称呼。”
作者有话要说: 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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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圆壹
龙七叶收拾了个包裹给小蛟的时候,小蛟是懵逼的。
“师父?你要赶我走?”小蛟憋着嘴,立时就要哭。
龙七叶道,“我收了消息,说洞庭龙女下月大婚,你替我去送一回贺礼。”
“我知道!顺便看看师爹好不好!”小蛟激动起来,“可是师父,为什么你不要找师爹回来啦,祝……不是已经好了吗?”
她怕祝融的很,并不敢称呼。
龙七叶露出个没有什么笑意的笑容,落寞的很,“等他真的好了再说。”
小蛟点点头。祝融真的好吓人。
第二天就要上路,小蛟难得的睡在龙七叶身边,枕头边还趴着个小月姬。
也许是龙七叶房中的香熏得人微醺,她竟做了个梦。
她站在一个村落里,看到月上中天,鲜血和火光染红的月色,耳边是杀伐声、呼救声,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等杀戮停止,整个村子再也听不到人声,仿佛死一般寂静。
有一双很好看的手从父母的尸体中抱出个小女孩,抹去她脸上的血迹,淡然道,“桑桑,你跟我回去吧。”
小蛟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这个桑桑,二人一举一动俱是清晰分明。
而桑桑却只能看到对方也很好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听到一丝声音,所以她没有给一点反应,仍旧死死看着中秋的圆月。只要不移开视线,就看不到那些了,都是假的。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男子微皱了眉头,如平静的水面波澜一现。
小蛟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男子叫苍凛,很犀利的名字。
“我……”桑桑看到她嘴唇又动了,可是一张口,耳边就响起了凄厉的惨叫,父亲母亲临死的叮嘱,老祖母垂死时的诅咒。
苍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一手抱着桑桑,另一手阖上桑桑母亲的眼睛,“她与你缘尽于此,日后断无相见了。我自会渡她。”
雪无声地落下,盖住这一片惨烈,落在苍凛脸上是并不在意的微凉,桑桑却被这小小的冰冷下回神,墨色的眸子里凝聚出火光,她挣脱苍凛的手,跪在父母尸身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总有一日,手刃这群贼人,替你们报仇。”
“不要……”苍凛再捂住她的嘴已是晚了,“何苦再牵因果,你是要跳出这生死轮回的人。”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了,都被这些人的叫声盖住了。”桑桑解释道,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沧桑。
“业障,这都是业障啊。”苍凛苦笑,黑衣黑发,几乎遁入暗影之中,“天意如此,只盼你懂我一番苦心。”
一把火焚完了桑桑前半生的牵挂,小蛟看到她自此随苍凛入山隐居,桑桑此时方知苍凛是修仙的世外高人。
山中岁月清净,不过是每日修炼。只耳边日日夜夜有焚烧之声呼喊之声,凄厉异常。
苍凛黑色的衣袂滑过桑桑的脸颊,如浓重的墨色画上又褪去,轻声道,“你心中不肯放下他们,方有此声。命是天定,他们合该如此,不过缘尽,何必执着。”
习惯了这声音之后,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