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轻安在他肩头撑了一把,借力站了起来,“你别乱动,我去打水给你洗眼睛。”
他站起来就看到云鲲狼狈的脸,很是过意不去。
云鲲却道,“你领我去池边吧,那样洗的快些。”
龙七叶亦道,“小池是活水,直接去洗吧。”
轻安小心翼翼扶了云鲲起来,“当心台阶。”
说着用脚碰了一下云鲲的,“对,踩下来。”
云鲲一个练家子,想说闭着眼也无妨,只是轻安体贴,无微不至,连着面前碎石等都一并踢开了,便又觉得不好意思说了。
龙七叶持杯靠在廊柱上,看云鲲蹲着在洗脸,轻安变回白狐,用尾巴轻巧的拂过他的脸,已充作布巾用,又替他掸去头上脏东西。
“这个时候,觉得尾巴多一些比较方便。”龙七叶感慨了一句,她家小狐狸实在是乖巧。
她看向也乖巧的玉儿和小蛟,“去收拾个院子出来给大鱼住。”
云鲲听见了,忙推辞道,“我在金陵有住处的,就不打扰龙女了。”
龙七叶道,“你住在我这儿方便些,万一瑟瑟来找我,也省得去通知你了,你还不知道你娘,差个一炷香,说不准又跑了。”
在云鲲这里,必定有知母莫若子这一句格言的,故而只得答应。
“轻安你和大鱼一起睡吧,别老是趴在门口守着了。”龙七叶又道。
轻安自然不会违背她,亦点头答应了。
两个小姑娘拉着手嘻嘻哈哈的去收拾房间了,云鲲洗了脸,身上还是狼狈的很,头发也油腻腻的。
轻安十分过意不去,“我去烧热水给公子洗澡。”
“我说刚刚软软的很舒服。”恢复光明的云鲲摸了一把人家尾巴,“原来你是小狐狸啊。”
轻安虽然拖了个大尾巴,还是头回给人摸,热乎乎的感觉痒痒的,忙变回人身,“我去烧水了。”
耳根子红红的。
钱绛大笑,“尾巴可不能乱摸,这是给媳妇儿摸的。”
“你倒是懂得多。”龙七叶笑睨了他一眼,“大鱼别理他,正好都散了,你来说说瑟瑟和你爹为什么吵架。”
云鲲神色就黯淡下来,他寻常只见父母恩爱,不曾想一时争吵竟是地裂山崩的动静。
“从帝都回了蜃洲没多久,娘不知道作了什么噩梦,醒来之后就一直神不守舍的。”云鲲将始末一一道来。
原只是神不守舍,吃着饭就发起呆来,不过倒还有个笑脸,并没有太大的异常。
哪知这一日夫妻两个正督促云鲲练剑,秦瑟瑟忽问云湛道,“阿湛,如果我生的很丑,你还会娶我吗?”
因是父母私事,不待大人开口,云鲲便避到远处去了,留了地方给他们说话。
也不知道云湛说了,云鲲只听到自己娘亲拔高了声音怒道,“是是是,我无理取闹,行了吧!”
远远望去,秦瑟瑟已经不是往常声色,云湛眉头紧皱,伸手拽住她,秦瑟瑟却一把挣开,拂袖而去。
之后几日便是冷战。
云鲲哄了娘亲许多次,娘亲面上笑了,背地里仍是不开颜的样子。
“三日前,我去寻娘亲,人影不见,又有弟子说看到她带了碧罗门人坐船走了。”云鲲愁道,“龙女也知道,她最是精通幻术,我追她的途中,走了好几次弯路,最后便失了踪迹。我想她不是回西荒就是来找您,所以还送信给了舅舅,派人守了去西荒的几处道口。”
“你爹呢?”
“……”
龙七叶看他为难的样子便知一二,“你爹必然说什么随她去,他这辈子也没在人前说过软话。如果找到你娘,也别劝她回去,你爹这狗脾气是要改改。”
云鲲默然不语。
说话间家里的小朋友们去而复返,轻安道,“都备好了,公子去沐浴更衣吧。”
三人皆已是雪白无暇的白衣了。
龙七叶也就不再多说,“轻安你领他去吧,不必回来了,这里还有两个苦力呢。”
“嘻嘻……我来就好,轻安做饭已经很辛苦了。”玉儿做了个鬼脸,“不过明天不要忘记给我捏透花糍哦。”
龙府极大,然而除了吃火锅的时候,一般大家都聚在龙七叶的院子里。小蛟给云大鱼挑了个离龙七叶挺近的小院,院里和其他地方一样,杂草丛生,屋里却打扫的干干净净。
云鲲看着那个大大的冒着热气的浴桶正要道谢,忽听得轻安道,“公子把衣服脱下来给我去浣洗吧。”
忘了还要换衣服这件事。
云鲲道,“不必了,我一会儿传信让人把行囊送来便是。”
“我去替公子取吧。”
“不必了,传信很方便的。”
“那我先去睡了。”
“不必……云鲲一时说顺口了,自知口误,只得歉意道,“抱歉,你去休息吧。只是小事罢了,不要放在心上。”
“你这个人真是客气,以后叫你不必公子算了。”轻安忍不住笑,“你快脱了衣服,一会儿就能洗好,又是送信又是送衣的,天都要亮了。”
“有劳了。”云鲲也笑起来,听话的开始解腰带,待得脱了外衣忽觉不对,脸涨得通红,“额……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怎么不自觉的就按着他的话做了呢。
狐狸本就善于魅惑人心,轻安吃过解语花之后,隐约也能探查到一些心思,只是并不用这点。
偏没忍住对云鲲施了一点小动作逗他,看他手足无措,背过身去笑的狡黠,“都是男的,公子怕什么,你快脱,等你入了水我再转回来。”
水声过后,云鲲方道,“好……好了。”
轻安转身一看,险些要笑出声,这小公子竟把脏衣服整齐叠好了放在那里,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龙府诸人皆是随便之人,小蛟和龙七叶住在姑苏那会儿还好,小楼园林,活得细致。结果如今一干人等都学会了有事没事横在廊下,家里桌子椅子都成了摆设。
乍来了个有礼温文的小郎君,还挺新鲜的。
云鲲洗漱了完了,见门口放了一沓子衣服,拎过来穿戴整齐,想着要道个谢,谁知一拉门,差点踩在一坨白团子上。
轻安变回白狐,抱着自己的尾巴在门口睡得正香。软乎乎,毛茸茸的一大团,油光水滑的大尾巴,通身雪白,一丝杂色都没有。
云鲲回忆起刚才大尾巴的触感,等他回忆完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摸在人家尾巴上了。
上下其手把人家摸了个遍,居然还敢抱起来揣在怀里,他振振有词道,“夜里头凉,睡在地板上会着凉的。”
于是揣床上去了。
听到这句,轻安半睁开眼不屑的睇了他一眼,三伏天的谁会着凉?
也没有挣脱开,把自己的尾巴又紧了紧,重新睡去了,今天炒了这样大的一盆龙虾,小白狐也累了。
结果这天夜里愣是没睡好。
肚子上压着云鲲沉重的大头,轻安后悔万分的想到如果他知道云鲲的睡相和皮相差了一个东海这么远,刚刚一定拿尾巴抽他一脸,然后跳下来。
短短一个时辰,他充当了怀里的玩偶,肚子上的软被,脑袋下头的枕头。身上永远有个重压。
所以说,做人不要太虚伪啊,白天装模作样温文尔雅,夜里头就原形毕露和个猴子一样。
万籁俱寂之时,龙七叶看着袖里伽蓝香依依袅袅往外蔓去,同钱绛道,“希望尽快找到瑟瑟吧,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妲己和我说了那样的话。”
“你也说了,不过一把火就能烧干净的。不要担心,我在这里。”
“嗯。”
☆、第33章 卅叁
轻安熬到天色泛白之时,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也顾不上抱尾巴了,软软的垂在云鲲脸上。
一呼一吸,吹拂尾巴尖一起一伏。
云小公子觉得有些痒,伸手摸了摸,随后非常顺手的拉着尾巴把小狐狸拖过来在胸口抱好。
被人这样折腾一夜,佛也要发火了。
轻安昏昏沉沉的翻了个白眼,化作人身跨坐在云鲲身上,一只手支在耳侧,一只手捂住口鼻。
“唔……”云鲲拨了一下没拨开,也就懒得拨了。
反正他会闭气。
“大鱼啊,好像找到你娘在哪里了,我们现……”龙七叶愣了下,随后把被她暴力推开的门又轻轻阖上了,“你们现在继续睡……还早……还早……”
轻安耳朵颤了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云鲲正好睁开眼,闲着的手去捏了捏人家耳朵。
轻安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拍掉,云鲲的嘴得到解放,笑道,“耳朵红了。”
于是被小狐狸连瞪了好几眼。
龙七叶提着裙摆转身慢悠悠的走下台阶,小蛟诧异道,“咦?不等云鲲公子吗?”
“我自己去也无妨,小孩子要多多睡觉才能长得高。”
“哦。”
“你也留在家里。”
“为什么?!”
“乖。”龙七叶捏捏她的脸,“在家帮轻安做饭,让他做点秦瑟瑟爱吃的。”
“我不知道云夫人爱吃什么啊。”
“你鼻子底下那个是干嘛使的,去问云大鱼。”
于是龙七叶一个人也没带,孤身去找秦瑟瑟了。
旁人瞧不见的细微烟气一路指引,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她顺着烟气走过朱雀桥,穿街过巷,最后到了秦淮河另一岸的民居处。
这里不同于乌衣巷的宁静,恰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街边卖菜的在和人讨价还价,卖花小女孩的手里还带着露珠。
她抬脚进了街角破旧的小客栈。
遍寻不得的秦瑟瑟正若有所思的坐在大厅角落,面前一碗白粥热气腾腾,分毫未动。
“这位客官您……”小二麻利的上来招呼,龙七叶挥退他道,“找人。”
秦瑟瑟被惊动,朝这里看了一眼,随后笑道,“你来了,过来坐,吃饭没有?小二再上一碗粥。”
看似和寻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娇媚入骨,引得几个客人频频注目,门口亦有躲躲闪闪的青年偷觑她。
龙七叶看她眼下青影,“吵架归吵架,一个人瞎跑什么。”
“总不见得嫁人了就哪儿都不许去了,一个人散散心算什么。”秦瑟瑟托着腮道,还是有些走神的样子。
“你儿子找来了,总不好牵扯小孩子。”
秦瑟瑟却答非所问,“你肩上有东西吗?”
龙七叶侧头看去,“没有啊,你说什么东西?”
秦瑟瑟哦了一声,“我说脏东西,那大概是幻象了。”
“你看到幻象了?”龙七叶一怔,“是什么样的幻象?”
“左不过是些冤魂厉鬼一类的。”秦瑟瑟的绿眸在晨光中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不复宝石一般光彩,“别用香探我,没用的。”
她指尖金光时隐时现,一时用力握起手掌,鲜血自指缝间溢出。
龙七叶握住她的手,强迫她摊开,白玉一样的掌心纤指已经被割得伤痕累累,十七八道横横竖竖的长口子。
“这样清醒一些。”秦瑟瑟笑道,“我如今清醒的时候少。”
“为什么会这样?”
“当年我一曲秘杀了五万人,难道不要报应吗?”秦瑟瑟像是又看到了什么幻象,吃力的闭上眼,“还是闭上好,这样就知道都是假的了。”
“那些人……”
“也不都是该杀之人,但是不得不杀。”
龙七叶尚记得那时候惨烈的无间地狱。
西荒遭遇重袭,钱绛虽解围了碧罗主城,然而他总不能一把火把这些凡人都烧死吧,也只能勉强守住。
帝都解围之后,秦瑟瑟赶回碧罗城,城墙上奏了一曲红尘。
听起来和寻常曲子没有什么不同,看起来和寻常舞步没有什么差异,可随着她的琴声,黄沙之下爬出数不尽的骷髅,燃起浇不灭的红莲业火。
攻城的军队都陷在无穷无尽的攻击之中,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饶是龙七叶和钱绛都被这景象震撼到。
秦瑟瑟奏琴的手未停,面上笑道,“我还以为破我大阵的有多厉害,不过如是。”
直到金弦染了血色,直到新一日的来临,天光乍破,她拨动最后一个音节,铮铮如刀剑相击。
转瞬之间,白骨红莲悉数随风而逝。
军队却没有醒来,他们疯狂的攻击着周身所有能够到的人,那不是他们的战友,都是黄泉下的骷髅军团。
安倍泰亲依靠着式鬼相护,带着白鹤仓皇逃走。
碧落主城从此封闭了南边的这个城门,只从北边出入。
因为南边有个万人冢,每逢月圆之日,那里就会有厮打声和惨叫声。
秦瑟瑟站在城墙之上,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七叶,我会有报应的。”
年轻时决绝和此刻的迷茫交汇在一起,龙七叶竟无言以对,只得先用伽蓝香治愈她手上的伤口,“先吃饭,幻象怕什么,看到了又怎么样,也不会少块肉。不过你都这样了,还和他闹什么?等缓过了这阵子,想离家出走到九重天去都行。”
秦瑟瑟摇摇头,“他本来就是我强求来的,也不必这样苦苦纠缠,对大家都好。”
龙七叶又有片刻无语了,跳海时候你不说,成亲时候你说,等儿子都生完了,两个人整日腻着秀恩爱,你来探讨这个问题了,是不是有些晚了?
苍凉的狼嚎声响彻整条街,客栈外紧接着传来百姓闹哄哄的惊叫。
蓝袍的弟子鱼贯而入,分立两边。
云宗主大步跨进客栈,黑着脸道,“和我回去。”
秦瑟瑟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不回去。”
“你也是当娘的了,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和个孩子一样的闹脾气?”云湛怒道,“就算要出门,需要把跟着的人都甩了?你亲儿子都找不到你,秦城主好本事。”
秦瑟瑟绿眸又暗上许多,冷笑道,“哪里比得上云宗主,我不过是怕自己人老色衰碍了宗主的眼罢了。”
云湛气急,一掌拍碎了桌子,勉强压了火气,“就算我说错了话,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么?”
碎木四溅,白粥淌了一地。
“何止小题大做,还无理取闹不是吗?”
“回去再说。”
“不回去。”
“我再……”
秦瑟瑟骤然起身,直视云湛道,“你问几遍都是一个结果,我不会和你回去了,云湛,你我和离吧。”
云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方缓缓道,“到底怎么了?”
秦瑟瑟瞳孔一缩,“没怎么,只是觉得彼此这样纠缠没意思,你我和离,从此各不相干。”
云湛怒极反笑,咬牙启齿,一字一句道,“好一个从此各不相干,要不要索性把儿子杀了,这样才是真正的各不相干呢。”
客人早吓跑了,小二和掌柜缩在柜台里,云家弟子皆是垂手而立,只管盯着自己鞋面,大气也不敢出。
龙七叶头疼无比,挡在二人中间,“都不要说气话,云湛你自己什么脾气你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个软话吗?”
云湛背过身去,拳头握得死紧。
龙七叶又去劝秦瑟瑟,“你不要钻牛角尖了啊,他怎么对你,旁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少听几句肉麻话又不会怎么样,儿子都这么大了。”
秦瑟瑟痛苦的闭上眼,手指用力摁在额角,“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七叶你是和我说话吗?”
“我是在和你说话啊,你听得到吗?”
“好像能听到。”
秦瑟瑟耳边炸起惨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将龙七叶的话盖了个干干净净,聚精会神去听,才能隐约听到一些。
偏云湛背对着她,还以为她在说气话,故意装作听不见。
“你若真的不想回去,就在帝都住几日也罢,旁的以后再说。”
秦瑟瑟压根听不到他说什么,亡魂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