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生存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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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生存日记-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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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是煮肉剩的汤,加了肥肉大煮,上面飘着一层白花花的肥油,味道是最香的,大家都很喜欢,每天围坐在一起用麻疙瘩泡肉汤,吃的津津有味。
  夏天酷热,蚊虫到处飞,咬一口就要肿出一个大脓包,留下疤痕,一两个月都不能消。这样的环境,时时有疫病滋生。一旦谁生了病不行了,便被抬出去自生自灭,死了,便送到城外的乱坟岗子埋掉。人来人死,没人在意。
  平城的冬季非常寒冷。宫女们住的土屋,屋子四面都是土墙,窗子的窗户纸已经坏了,也没有人修理,就坏着,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窗框子在那,严寒的北风就呼呼的从那方山顶上吹下来,将这土砌的屋子变成青莲地狱。
  宫女们穿着单薄的夹衣。天太冷了,大家想方设法的御寒,往衣服里塞进不知哪里找来的破棉絮,还有干草和树叶。夜里,大家挤在土炕上,盖着用树叶,烂棉絮填起来的被子,发抖到天亮。第一束阳光从烂窗子里射进来,众人就好像得到了救赎一般,开始新生活。
  檐水成冰的日子里,干完活,宫女们像一群寒?,蜷缩拥挤着站在庭院里晒太阳。冬日里的太阳是非常珍贵的,普通的宫人没有炭火烤,白日便不爱呆在屋子里挨冻,都出来挤太阳。宫女们三五成群,或站着,或绕柱而坐,一边谈论着宫中的闲事,一边谈论着天气,疾病,家乡。有人会相面术,能根据面相推测人的命运,或者根据手掌的纹路预知该人的福气,寿数,婚姻,大家凑在一起,纷纷伸出手去求解说。宫女们没有别的娱乐,平时大都是这样子。
  老于事的宫女都会找空子躲差,冯凭却还是要干活。她的手在冷水里浸泡的太久,已经冻的不成样子了。有年长宫女看到她生冻疮,给她出了个主意,采房檐上的积雪化了,加老姜,生蒜,芥子煮水,将生了冻疮的手脚往滚热的料水中浸泡。冯凭怕疼,不敢试,老宫女抓着她的手往水里一按,两只手顿时火辣辣的,烧灼疼痛,好像按进了岩浆里。
  冯凭痛不可遏,挣扎着要将手抽出来,老宫女紧紧按住她,说:“忍一忍,疼过了就好了,你这是寒毒入了体,汉人的医书讲,要用辛辣之物相克。这样以毒攻毒,才能根除你体内的寒毒。”
  冯凭只得忍耐。一晚上,她的手脚都是火辣辣的,好像在炭盆里烧灼,第二天完全不能干活,手脚上的肉烂了,结了暗红一层疮痂,触目惊心。

  第3章 常夫人

  这个冬天,冯凭的双手无法再干任何活,伤口一直溃烂流血。
  她的脚也在溃烂流脓,怎么想法子都没有用,到后来完全不能下地走路。其他女孩子嫌她恶心,渐渐都不敢跟她接近,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异样。
  夜里的时候,她非常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怀疑自己会一直溃烂下去,怀疑自己会死。
  死亡从来都不遥远。
  它随机的降临在每个人头上。或者你生了什么病,或者你犯了什么错,触怒了什么贵人,长司,或者你既没生病,也没犯错,只是运气不好,灾厄都有可能找到你。它用那钢利的爪子抓住你的头颅,卡住你的脖子,你能感觉到它无处不在。它潜伏在你身边,跟随着你的呼吸起伏,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冯凭在床上挨了三日,有个叫韩林儿的太监,帮助了她。韩林儿用个竹刀将她手脚化脓腐烂的地方刮去,撒上一种黄色的不知叫何名的药粉。
  这药竟然见了效,伤处没有再继续化脓,渐渐结了疤。过了一个多月,那疤开始干皮,脱落,露出粉色的嫩肉。
  她又活了下来。
  然后继续春去秋来,冬来秋去。
  黑色的宫殿上方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天空,云在天上凝结成了冰,形状好像硕大的鱼的鳞片。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寒风瑟瑟的枯树上呱呱的叫着寒冷,几个青褂子的太监在树底下举着竹竿捅老鸦窝。
  小太监捡了石头去打乌鸦。
  “遭了瘟的野畜生,跑到这里来做窝了!再不搬走就断子绝孙了。”
  一群小宫女衣衫单薄,围在树底热闹的欢呼:“打它呀!打它!”
  “快,快,搭个梯子爬上去!”
  皇孙保母常氏穿着青色锦缎面子的棉袄,外面又罩着一件紧身的白色羊皮褂子,脖子边上围着一圈雪白的毛领。腰间坠着錾金熏香银球子,双手抱着个小小的红铜暖炉,她脚上穿着鹿皮的鞋子,一步一步走在青石地面上。
  一个穿着半旧狗皮袄子的宫女跟在她身后,手上挑着个炭鼎子。
  冯凭盯着前面那个中年妇人看,她穿的很厚很暖和,袖子口露出的手,肉感,白皙,柔嫩,指甲染了鲜艳的凤仙花汁,红通通。她的脸是粉白的,眉毛用黛笔浅浅描成柳叶儿形状,嘴上油油的,似是涂了口脂。她整个人看起来气色红润,健康丰满,一点都不是那种常年挨冻受饿的人那种僵尸似的青白。
  冯凭看的痴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拉着颤悠悠的小嗓子叫了一声:“嬢嬢。”
  常氏跟往常一样走着路,却听到旁边突然冒出一声小孩子的声音,细细的,还带着颤。她几乎怀疑是个草丛里的小猫了,但好像确实是人在说话。
  常氏寻了声望过去,就见那宫门边上的台阶下边,站着几个小宫女。都是穿着褐布衣裳,粗裤子,衣裤的布边子都没有缝过,粗糙的露着纺织线子。几个人都怯着个眼睛,看着常氏,常氏也不晓得是哪个叫了她,只看见其中一个女孩,七八岁的身形,长的小圆脸子,模样怪可怜的,好奇问说:“你叫我?”
  冯凭没想到她会真的同自己说话,心有些慌,小声地答道:“是我。”
  常氏感觉很奇怪:“你叫我做什么?”
  冯凭紧张的脚杆只哆嗦,老实地回答说:“我饿,还冷,我想穿衣裳。”
  常氏款款走了过来,打量这个小女孩。见她头发黄黄的,梳了两个羊角髻,用麻绳绑着。额前飘着几缕浅浅的绒发,是未成年小孩子才有的那种短发。脸蛋黄黄的,小鼻子小嘴,一双大眼睛。常氏拉了她手,手瘦的像个小鸡爪。
  常氏不由心生怜悯,又老她模样可爱,遂生了好心,笑道:“你饿了,跟我去,我给你拿吃的好不好?你想吃什么么?想吃面吗?想吃肉吗?”
  冯凭听她这个口气,顿时轻松下来,感觉盛宴在眼前铺开:“我都想吃,只要是好吃的都爱吃,我不挑嘴。”
  常氏拉着她的手,让她跟着自己脚步走,边走边说:“那就都给你吃,看你冷的,进我屋里去,把火盆生起来,暖暖地坐了。先喝一碗热热的面汤垫垫底,然后再给你端上来大盘的牛肉和羊肉,一边吃肉,一边用白馍馍泡肉汤。吃到肚子饱为止,这样好不好?”
  冯凭说:“好……”又迟疑的回头去看宫门外那一群看傻了的宫女和太监。
  常氏猜出她的心思,拍拍她手说:“别怕,你就是只小狗儿,留在这也干不了几个活,他们不会拦的,跟我走就是了。等你吃好喝好了,你就留在我那里,陪我睡会觉,我让人来同你长司说,给你弄的妥妥的,不用你担心。”
  常氏将手上的红铜暖炉子给冯凭捧着取暖。冯凭拉着常氏温暖柔软的手,嗅着她身上传来的衣物香气,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感觉自己行了大运。她又冷又饿的在那宫门口站着,看见个穿的好的陌生人,唤了一句,然后就跟着走了。
  冯凭也不认得路,就只是跟着走,一边走一边跟常氏说话。常氏问她姓名叫什么,爹娘是谁,家住哪里,今年几岁了,冯凭一一做答。又问常氏:“恩人,您是什么人?我以后要怎么叫您?”
  常氏得了个合心意的小女娃儿,越看越爱,心情很好,说:“我是皇孙的保母,在宫里照顾皇孙,住在那边的金华宫。你要叫,就学方才叫我嬢嬢好了。”
  冯凭看那个穿狗皮褂子的宫女。穿狗皮褂子的宫女一直在旁听常氏和冯凭说话,也看出常氏喜欢这女孩,八成要留下的,见冯凭看自己,遂也甜甜一笑,客气的打招呼说:“你好哇。”
  冯凭见这人这样亲热,十分感动,也高兴的回答她:“你好哇。”
  常氏笑着说:“她叫珍珠儿,是我的侍女。”
  冯凭说:“那我以后也是嬢嬢的侍女了。做嬢嬢的侍女很好,珍珠儿又白又润,甜甜可爱,谢谢嬢嬢。”
  珍珠儿被逗的直笑。
  常氏笑个不停:“这孩子,刚还怯怯的,这一下子嘴就甜起来了。”
  冯凭说:“我方才不认识嬢嬢,心里害怕,现在认识嬢嬢了,看到嬢嬢这样亲切和蔼,顿时一点都不害怕了。”
  冯凭牵着常氏的手,穿过一重一重的宫门,时不时抬头看一下四下的环境。这时刚好走到一座高大的宫殿建筑门下,只见那门有五六丈高,七八丈宽,上面的门头小檐子有三层。常氏看她在看那宫门上的字,问说:“认得字吗?”
  冯凭摇头说:“不认得。”
  常氏说:“这是宣华门,太监们嘴上叫的北宫门。宣华门这头是掖廷,那头就是北宫,皇上后妃们都在那头。”
  冯凭说:“原来这就是北宫门,我听太监宫女们说过,从来没来过。”径自穿过去了。
  又顺着一道高大的红色宫墙走了一会,常氏说:“这里面是鹿苑,里面没有鹿,只有亭子池,是好耍的地方。”
  冯凭说:“我认得了。”
  鹿苑好像非常的大,沿着墙一直走了好久,又转到另一个墙。每到一个地方,常氏都给她解释到了哪。名字太多,冯凭也记不太清,就只哦哦答应着。
  最后到了一处挺小的宫门前,有黄衫太监在门口守着,见到常氏,忙殷勤地迎接,说:“夫人回来了。”
  常氏拉着冯凭进去,说:“到了。”
  冯凭看这小门开在墙上,位置朝西,估摸着不是正门,应该是侧门。果然一进去,里头非常大,两边是门墙,中间一道宽宽的石头道,道两旁是空地草坪,常氏拉着她又进了一道门。
  主道两侧,每隔五步就有一幢两尺多高,雕刻成兽形的石龛子。石龛子是点灯的,到了晚上,里面都会放上一根蜡烛照明,叫夜灯。沿着这条石头主道一直走,一共进了三道门,门内都有人。
  到了第三道门内,就见着一个敞阔的大院,望见正房和两厢了。一个梳着圆髻,穿青色袄儿,大撒摆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夫人回来了。”
  两三个宫女在背后。冯凭发现这个金华宫虽然大,人其实不多。
  常氏说:“爷儿呢?”
  妇人说:“在屋里呢。”
  妇人一眼就看见冯凭了,笑盈盈说:“这女孩儿是谁家的?”
  常氏笑道:“是我在掖廷碰见的一个女孩,喜欢就带回来了。你先带去给她洗个澡换身衣裳吧,再准备点吃的。”
  妇人说:“哎!”走过来拉了手:“孩子,跟我来吧。”
  常氏跟冯凭说:“你跟苏姑姑去吧,让她给你洗个澡,换身衣裳,脏孩子可不好进屋,让爷儿瞧见了要嫌的。”
  冯凭知道这个宫的主人应该不是常夫人,而是常夫人口中的爷儿。乖巧的答应了一声,她跟苏姑姑去了。

  第4章 皇孙

  苏姑姑名叫苏叱罗。冯凭被苏叱罗还有珍珠儿伺候着,搓澡豆面子洗了个香喷喷的澡。洗澡的过程中,珍珠儿便跟苏叱罗讲了冯凭跟常氏怎么遇上的事,苏叱罗听了笑说:“哎哟,你可真是会来事,这运气比狗还好,说找上就找上了。那掖廷宫中那么多的小宫女儿,别人怎就碰不上这样的好事呢?”
  珍珠儿说:“这能怎么说,缘分呗,夫人一眼就看中她了。你看看这鼻子眼睛,这嘴巴,这小脸蛋子,惹人爱嘛!”
  苏叱罗说:“咱们这金华宫几十号人,老老小小,就伺候一个主子,就是屋里那位爷。你晓得他是什么身份吗?”
  冯凭说:“我知道,是皇孙。”
  苏叱罗说:“晓得就好,别不知道分寸。”
  洗了澡,又拆了头发,也用澡豆搓洗过,最后用帕子擦干。宫女宝珠儿拉开帘子进来,冲她们一笑,问说:“有衣裳穿吗?没她的衣裳穿吧?”
  苏叱罗想起来了:“这倒是,咱们这没这么大的孩子,一下子又来不及做。”
  冯凭光着身子站在地上,听着这几个宫女议论,就有点发懵,担心自己有没衣服穿。
  “各位姐姐,那我怎么办呀!”
  苏叱罗,珍珠儿,宝珠儿一起笑了。
  宝珠儿说:“哎,我去问问夫人去。”
  常夫人陪着皇孙在用饭,听见宝珠儿问,也想起了,说:“这是麻烦了,宫里没这么大的孩子衣裳,赶紧给她做一身吧。”
  皇孙说:“谁?”
  常夫人说:“我领回来一个小丫头。”
  常夫人想起箱子里收藏着一些孩子的旧衣裳,虽然是男孩子的,倒是也可以先打发一下。
  皇孙介于幼童和少年之间,半幼稚半成熟,听见常夫人带回来一个小丫头,就问说:“她长得丑吗?”
  常氏笑说:“不丑,挺可爱的。”
  皇孙一听是个“挺可爱”的小丫头,就说:“有多可爱?长得好看吗?是给我的吗?有多大了?我要去看看。”
  常氏还来不及说话,皇孙已经站了起来,大步跑出了殿门,赶去看丫头了。
  皇孙跑到偏殿。殿中里生着火盆,热水的烟雾已经散了,他径自走进门,就见木盆里立着一个光身子的小丫头。小丫头头发湿的贴在头皮上,长了个干巴巴的骨头架子,浑身除了屁股找不到二两肉。看起来连十岁都没有。
  皇孙见这就是阿姆送给他的丫头,顿时十分失望,就在旁边皱起眉毛看着她,不能接受眼前这个残酷的现实。
  苏叱罗和珍珠儿都去找衣服去了,冯凭孤零零的站在盆里等衣服。突然跑进来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她不认得是谁,只是看他粉面朱唇,眉清目秀,生的一副超凡脱俗的尊贵体面样。就是脾气仿佛不太好,两道浓秀长眉深蹙着,样貌冷冰冰的,很不好亲近的样子。
  他身上穿着质地花纹精美的锦缎衣裳,外面又罩着薄又暖和的,银鼠皮的袍子。腰上系着玉带,脚上则穿着尖尖的翘头马靴,戴着黑色貂皮帽子。
  冯凭看这人衣着打扮,还有那大致模样,感觉他不是普通的身份。她有点害怕,不敢乱说话,这时候苏叱罗进来了,看见那少年,笑说:“我的小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快出去吧。”
  皇孙一看就是个正经人,不苟言笑,面孔严肃地说:“她是我的,你把她给我洗干净一点,待会带到我屋里去。”
  苏叱罗说:“爷,您先去吧,我洗好了就把她送过来。”
  皇孙第一次收到“女人”这种礼物,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尽如人意,但还是很关切,要亲眼看着她洗干净,因此就守在一旁监督。
  他竟难得的大方起来,跟苏叱罗说:“你去让阿姆将我的旧衣服找几件出来,先给她穿上。她是我的人,我的衣服给她穿一穿,衣上身,感情深。”
  冯凭这时候穿上苏叱罗跟别宫宫女借来的裤子和小衣。常氏让宝珠儿找了一件皇孙小时候穿过的旧衣,厚厚的貂皮料子,给她穿在外面。又将半干不干的头发给她重新梳了梳,皇孙看她这个新形象,感觉是比刚才好一点。
  冯凭被带到常氏所在的殿中。就见地上铺着彩织蜀锦地毯,墙壁上涂着金灿灿的金粉,铜鼎小香炉熏着香,佛龛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地上放着一个好大的熏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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