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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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月无边-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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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言摸着后脑勺讪笑,“陷在爱情里的人,脑子不太好使。你不知道,你大腿……的伤,天天让我牵肠挂肚。”
  大六月里,一阵恶寒遍走全身。苏画像看鬼一样看着他,想臭骂他,但念在他受着伤背她跑了上千里的份上,勉强忍住了。她皱着眉道:“后生,如果你好好同我说话,我还愿意搭理搭理你。你要是满嘴跑骆驼,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胡不言说别呀,“我是想好好同你说话,这样吧,我先提个要求,以后不要叫我后生,我们那儿只有上千岁的老太太才这么称呼我。你可以像楼主一样叫我不言,倍显亲切。”
  “不言……”苏画喃喃,最后一叹,“你要是真能‘不言’,那该多好!你啊,就死在话多上……”说罢款摆柳腰,往另一头去了。
  胡不言怔怔站着,很觉失落。还记得逃出五大门派的围捕时,彼此是如何的相依为命。本以为患难见真情,没想到她对他还是不咸不淡。她的心里到底只喜欢大司命,那个棺材脸有什么好,是不是因为身份比较传奇,连谈情说爱都更有优势?好在情敌回蓬山去了,也许他们再也没有相见之日,这么一想,忽然又高兴起来,看来有机会不战而胜。反正喜欢上一个深邃的女人,注定充满艰辛,但因为这个女人,胡不言自认为人生变得丰满起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再也做不了生意的波月楼,午后时光从刀剑交织的铁网里挣脱出来,逐渐趋于宁静。他搬了把椅子,瘫坐在照不见日光的走道里,看着最后一个破阵的人悻悻离去,翘着二郎腿啐了一声:“清静宗,名头倒是山清水秀,结果就是个江湖骗子,还不如我老胡实在。”骂骂咧咧,困意爬上眼皮,伴着午后的蝉声睡着了。
  他这人一向有口福,两个时辰后下楼,正赶上门众吃瓜。狐狸的吃相很难看,一桌西瓜他一个人包了一半。魑魅举着半片瓜,惊讶地看着他,迟来的阿傍连忙伸手,才侥幸从他手上抢下一块。
  大肆扫荡一番,打了个饱嗝,看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天边飘起晚霞的时候,楼主施施然下楼来,他一纵纵到她面前,护法们对楼主此去充满忧虑的时候,胡不言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我会保护她的。”
  大家全当没听见,这只废狐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崖儿让众人宽心,示意胡不言跟上。那身条细长的青年晃晃脑袋,一下现出了原形,背起她嗖地一声窜出去。隔着阵法看,也是红光一闪,连身形都来不及看清。
  月上柳梢的时候,望江楼以前用以大宴宾客的厅堂里,传出了激烈的争执。原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因为波月楼成了武林公敌,与之对立自然就变作了正义的一方。叶陵延从大堂里走出来,身后依旧纷争不断。忽然一声高呼“谁怕谁”,他微转过头,厌恶地皱起了眉。
  左右人十分气恼,“这帮杂碎,有脸跑来坐享其成!”其实说“成”还谈不上,只是眼前的肥肉挂在高处,底下等候掉落的乌鸦越来越多,谁知最后被谁捡了漏。
  争吵声愈发大了,哪里还有点武林正道的风度!叶陵延不屑与他们为伍,撇着嘴,迈着八字步,把那些乱糟糟的叫嚣抛到了脑后。
  独上高楼,叶帮主以前也来过这里,原来这地方是热海公子的产业,赫赫扬扬连绵十里的临水楼台,曾经把王舍洲堆砌成了巨大的销金窟。可惜一夜散尽,余灰满地,剩下这空空的画楼,再也没有往日的旖旎。悬灯不为妆点,只做照明之用,头顶成行的灯阵也成了摆设,实在可惜。
  不过白天炎热,晚上在这高楼上纳凉倒还不错。叶帮主从空旷的平台上踏过,“明天……”话还没说出口,圆月高悬的背景上,忽然多出了一个黑点。未及细看,轰然落在面前,简直像个陨石,脚下的浮尘被震起了两尺来高。他惊愕地仰头看,一只巨大的红色狐狸俯下脑袋,尖嘴上胡须根根粗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伸舌舔了舔鼻子,简直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叶陵延骇然抽出了环龙刀,左右随从也飞快赶来护卫,但这么大的狐狸,分明已经成精了,谁也不敢砍下第一刀。
  关于这只狐狸的存在,之前就有耳闻,据说苍梧城外围攻时,曾经出现过。但因为来去一瞬,只有少数人见过它的真身。
  它是从波月楼来吧?此来必不简单吧!他们后退两步,试图拉开距离,后退才看清狐狸身侧悬着一片裙裾。有人坐在狐背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月色里的人逆光,看不清面孔,但玲珑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银边,像壁画上驾驭灵兽的天人。
  波月楼主名声奇臭,苍梧城外没有一口气解决她,但领教了她杀人的手段,她不是杀手,是冷血的机器。五阳的人如临大敌,没想到她会自己送上门来,正打算扬声召集盟友,狐背上的人嘘了声,温柔的嗓音,没有半点杀戮的征兆。
  “叶帮主,我独自前来拜会,是很有诚意的。”她从狐背上跳了下来,款款迈进,留下一段清越的足音,“帮主可否屏退左右,在下有事相商。”
  叶陵延那双老辣的眼睛里,装满了沉沉的算计,“我与岳楼主,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聊的。”
  她有些怅惘的样子,“是么……真是太可惜了。既然帮主没兴趣,那我就不打扰了,去会会参商和清静宗的人吧。”
  她作势要走,叶陵延到底还是出声叫住了她。
  她说得没错,如果她是存着杀心来的,那么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波月楼的阵法不破,谁也不能奈她何,既然她肯出阵,必定是抱着某种目的,倒不妨一听,免得把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他紧紧盯着她,回手一挥,把身边的人都支开了,“现在楼主可以畅所欲言了。”
  她微微偏过身来,前楼转角的一道灯火恰巧打在她眉眼间,止不住的惊艳之色。
  “我也不和帮主兜圈子,五大门派围攻波月楼,是为孤山宝藏。叶帮主纵横江湖多年,可知除了牟尼神璧,还有一样东西是打开鲛宫的关键?”
  叶陵延因她的容貌怔愣了片刻,但很快醒过神来,“我知道要找到孤山,必先找到龙涎屿。”
  “龙涎屿好找,但孤山每一甲子都会移动。况且想抓鲛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依照四海鱼鳞图所示。”她灼灼望住他,“帮主听说过四海鱼鳞图吧?藏于琅嬛洞天内,由紫府仙君掌管。如今这图册落进右盟主手中了,叶帮主没得到消息么?”
  叶陵延额角青筋一蹦,显然并不知情。他无法评断右盟主的是非,心有怒火,却不得不压制,沉声道:“关于四海鱼鳞图,我确实有耳闻。但那是天帝藏书,曾经有人试图窃取,都以失败告终了。蓬山九重门,根本就上不去!”
  “帮主大约不知道,前阵子云浮莫名出现了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正是紫府派出追查图册下落的。内情我不便与帮主细说,只想告诉帮主,图册如今在众帝之台,而右盟主隐瞒实情,最后的结果大有可能是你们死伤无数,为他人作嫁衣裳。”她顿了下,复迸出一个笑来,“我想与叶帮主做个交易,与他人无涉,只有你我。帮主想办法从右盟主手上拿回图册,届时你出图册,我出神璧,你我一同开启宝藏,共享无边富贵,如何?”


第63章 
  叶陵延并没有那么好骗,但崖儿在赌,赌他人性里的贪婪,赌他究竟有没有被黄金冲昏头脑。
  他笑起来,笑得有些残忍,“恕我直言,岳楼主的身世悲凄,当年令尊和令堂命丧雪域,五大门派难逃干系。如今楼主竟不计前嫌,来与叶某谈合作,不得不让叶某怀疑岳楼主的诚意。”
  崖儿拱着眉,轻叹了一声,“正因为代价惨重,才一定要得到那批宝藏。我幼年坎坷,帮主也知道,身在暗无天日的波月阁,从小到大吃尽了苦头。其实于我来说,身世如何并不重要,我是个杀手,只在乎眼前的利益。既然我的父母因神璧而死,作为遗孤,必须让双亲的牺牲更有价值。”
  这倒是句实在话,杀手无情,对于没有见过面的父母,能有多深的感情?那孤山宝藏可是永生永世用之不竭的,这里缺失那里找补,似乎也很说得通。
  只是尚有疑惑之处,“长渊灭门,不是楼主所为么?叶某只看到楼主的睚眦必报,因此所谓的合作,还是让叶某心存不安啊。”
  她却脆声笑起来,“看来叶帮主对岳海潮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啊,长渊广发英雄帖,名义上是为擒拿我,实则是想将五大门派一网打尽。岳海潮养人蛊,各路豪杰在他眼中只是人蛊的盘中餐罢了。一旦人蛊吸尽所有人的功力,武林盟主就当换成他来做了,我捣毁长渊实际是救了众人一命,可惜没人谢我。”说罢话锋一转,又道,“帮主愿意与那些人瓜分宝藏么?再者说,最后这批宝藏有没有你的份,还未可知呢。与我合作,比听右盟主号令强得多,叶帮主当真不考虑么?”
  她语气温软,虽有诱导的嫌疑,却也叫人不自觉一脚踏入深渊。
  无论如何,宝藏是最重要的,为了钱,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一个颐指气使的独裁者!
  叶陵延松动了,“那么以楼主之见,应当如何将图册夺回来?”
  崖儿道:“帮主按兵不动,波月楼自然有办法乱了那些人的阵脚。等盟军散尽,只要帮主发话,想铲除谁,我等必为帮主肃清前路。右盟主目前还未正式出手,但却如操控傀儡一样,指挥盟军为他打前战。如果这些人再也无法调动,厉无咎的狐狸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帮主在他面前应当是说得上话的,只要能够自由出入众帝之台,还愁没有机会拿到图册么?”
  贪心最终占了上风,叶陵延正式被她策反了,望江楼上一拍即合,果真皆大欢喜。
  只是这位叶帮主戎马一生,忘了占山攻城前,应当先好好熟悉一下地形。
  当初的卢照夜是个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因此他的望江楼中,处处安置了洞悉一切的奇巧手段。大宴宾客的画堂上,每一盏烛台之后都装着镜面大小的风挡,折射烛光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妙用,只要角度调整得当,身在宴上,便可观尽楼中事,当然包括楼顶的天台。
  所以五阳帮主密会波月楼主一事,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惊讶之余还在等,等叶陵延振臂高呼,生擒妖女。结果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金狐狸甚至舔着爪子,打起了呵欠。
  这算什么?领着诸道盟友,竟做起了通敌的勾当。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武林第一正宗的五阳,已经沦为妖女的同谋了。若说不忿,当然是群情激愤,但谁又不在暗中顿足,人人心知肚明,波月楼主是开启宝藏的关键,她同谁合作,谁就有巨大的胜算。
  愤恨与嫉妒,令人怒发冲冠。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铜镜中的影像,当叶陵延送别岳崖儿时,有人哼笑:“难怪波月楼率攻不破,原来是有内鬼!”
  人心动摇了,乱糟糟一团。要使一个联盟在短期内溃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从内部开始腐烂。
  结界之内,崖儿冷眼看着望江楼上匆匆来去、一脸怒色的盟军,小小的反间计就让那些门派之间产生了隔阂,果真互不信任的人,还是不能共事。
  楼里门众自然欢欣雀跃,“五阳帮主这回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无论这厮是否依照约定行事,在盟军之中都再无威望可言。群龙无首,用不了多久就成一盘散沙,还需要咱们回击吗?”
  崖儿却摇头,说不够。
  “叶陵延倒下去,自然有人站起来。每个人都想当首脑,最后不是内讧,就是推举出一个比叶陵延更缜密的人来。现如今正是帮派大乱的时候,必要趁此良机再给他们重重一击。他们忘了波月楼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咱们接的可是人命买卖。”她转过头,朝苏画一笑,“要谢谢兰战当初定下的规矩,每一桩交易都要求委托者立据画押。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手里还攥着他们的小辫子。阿傍,你带人去楼库整理,把契约都找出来。这里面藏着他们所有人的秘密,我偏不信他们能不记前仇继续结盟,那些枉死的,毕竟不是亲爹就是恩师。”
  这算是给各路联盟最沉重的一击了,打蛇要打在七寸上,哪怕不是一击毙命,也让他们废了半边身子。
  阿傍领命去了,余下的护法和影卫对楼主愈发心悦诚服。从波月阁到波月楼,大江大河趟过无数,但这次面临的窘境,是历年来之最。波月楼的人出去便是人人喊杀,此时不自救,一旦阵破就来不及了。这王舍洲虽然有官府,但江湖上的事,官府根本不敢插手。一夜之间聚集了这么多门派,早把那些扛烧火棍的衙役吓傻了。指望不了任何人,只好指望自己。怎么才能兵不血刃?自然是想办法挑起他们的内斗。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接踵而至,本来就各怀鬼胎的联盟,瞬间就能不攻自破。
  胡不言的作用十分多变,不当坐骑时,他兼做起了分发传单的工作。金狐狸从高楼上跃过,嘴里叼着的陈年契约雪片般洒落满地。街道上行走的人拾起来,就着天光诵读:“今契,射杀狮镜岛方得圆,与波月楼无尤,一切皆系鲜虞不寐一人之意……”
  正念得欢快,忽然一把被人夺了过去。半张被胡髯遮盖的脸涨得通红,那犷悍如狮吼的嗓门,震得街道嗡嗡作响:“烈火堡,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崖儿站在房檐上俯观城内,防守波月楼的人已经不知去向了。她咬牙冷笑,再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向五大门派下手了。只是这次身份彻底败露,厉无咎也得了鱼鳞图,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牟尼神璧。目前城里未必没有众帝之台的人,以前他要维持武林盟主的声望,宁愿费些事,坐山观虎斗。现在罐子已经破了,还会轻拿轻放么?
  神兵谱上排名第一的人,她在琅嬛洞天的名册上看过关于他的记载。册子的首页便画着一柄玉具剑,那是厉无咎的兵器,也是他身份的象征。
  玉具剑古往今来都作王侯佩剑用,厉无咎和一般草莽不同,他出身显贵,非人能比。原本也许是当帝王的材料,不过很可惜,据说天生不足,将来也无法有后,所以便成了弃子,流落在江湖上。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让他成就了现在的辉煌,不得而知,但他的野心确实用在了刀刃上,连为自己建造的乐土,都取名“众帝之台”。
  众帝台上焉有王者?众帝之上只有神明。但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传言他病弱,一年中有十个月避世修养,甚至一度传出过他的死讯……结果呢,天下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否真的体弱她不知道,至少他在雪域上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半点病入膏肓的迹象。
  长袖善舞的伪君子,重的不光是利,还有名。一个人贪图什么,便打击他什么,没有比苦心经营而毁于一旦更令人崩溃的,如果哪天那张伪善的假面被打破,不知他会是怎样一副姿态?
  崖儿紧紧握住拳,眯眼向东方眺望。心念愈发坚定,眼前的敌人可以交由楼里人解决,她要直取众帝之台。
  这么多天了,她等不来仙君的消息,心里火烧一样。天帝的惩罚会是怎样一番惨痛的折磨,谁也不知道。她害怕他会受苦,如果当真是那样,没有图册她也毅然要上路去找他,即便是死,两个人死在一起也算圆满。
  楼下的魑魅穿着华丽的缭绫,仰着脸向上看,盛夏的金芒跳跃在他双眸,少年挥动衣袖,“楼主,契约都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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