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庭只觉得一个带着寒意的小冰球“咚”的一下撞进他怀里,偏偏小冰球自己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开心地围着他跳来跳去。闻庭愣愣地看着她,他回来的时间已经比预计得迟了……若是他之前那般是不告而别,再也不回来了呢?云眠会不会在这里继续等下去,等一下午,等整整一夜……?
“……我没事了。”
闻庭回过神,赶忙地用尾巴圈住她小小的身体,将云眠护入怀中。
“嗷呜?”
云眠迷惑地抬头望着他。
闻庭将云眠圈入怀中,这才感觉到云眠其实被冻得微微发颤,毛发上都沾了雪水。他身上还带着练剑过后的余温,比其他地方都暖和,云眠一被他抱住,明明还有点不好意思,却立刻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忍不住弓起背松了松毛发,打了个哈欠。
她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了靠,在温暖的地方蹭蹭。
云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见到闻庭精神地回来了以后,她心里一松,眼皮忽然变得好重,整只狐狸都好困好想睡觉。她将自己往闻庭怀里挪挪,舒适地扒在里面。
闻庭一看就知道云眠这是在雪地里趴了太久累坏了,忙说:“我们马上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嗷。”
云眠一听这个,连忙迷糊地应了一声。她努力想要打起精神醒来去收拾摊在地上的功课,可是意识已经朦胧,扑腾半天好像也没有起来。
云眠心里着急,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闻庭在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闻庭身体一动,她整只狐狸被抱了起来,落入一个温暖之所。
云眠主动地滚了滚,找了个安稳又舒服的姿势躺好,她隐约听到有人收拾地上那些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渐渐睡了过去。
这个时候,闻庭已经化成了人身。
一身白衫、五官清俊、皮肤白皙、额间有一点红印的少年看着睡着的狐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外衫的衣襟,将云眠藏进去暖着。
等将她抱回狐狸洞中,闻庭熟练地用术把早晨熄灭的火堆重新升起,等洞内逐渐暖和,他想了想,解开腰带,将外衫脱下铺在地上,这才准备将云眠抱出来让她睡在火堆边,可是他才刚刚一动,怀中的小白狐好像感觉到他的气息会变远一般,忽然皱起眉头扭了扭身子,不愿意地侧过身在他胸口贴住,把尾巴圈在他手臂上,然后在睡梦中四爪乱动,“呜呜”折腾。
闻庭一愣,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确认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后,便将云眠抱起来,下意识地想在她额头上舔舔作为安慰。但就在快要将云眠抱到唇边的前一刻,闻庭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想做什么,顿时面色爆红!慌张地用手背抵在鼻前遮掩。
人形和狐形到底是不一样的,有些狐狸能做的事,换作人形做立刻就带了不一样的意味。他平时和云眠亲近得太习惯,竟然连这个都忘了!
闻庭赶忙局促地将云眠放到铺好的衣服上,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千遍“她是个女孩子”。
可是云眠刚刚被放到火堆边,就开始不开心地动来动去,皱着眉头带着哭腔地呜咽。闻庭想了想,又重新将自己变回和她差不多的狐狸,走过去和她团在一起,用尾巴将她重新圈在自己怀里。
“嗷呜……”
云眠低低地叫唤了一声,安分下来,还望他身边靠靠。
云眠的脑袋一下就蹭到了闻庭的下巴底下,这个时候,却见云眠拧了拧眉头,费劲地睁开了眼睛。
闻庭一愣,他明明没有真做什么不对的事,迎上云眠的眸子,会突然有点慌乱。
他窘迫地移开视线,问:“……怎么了?”
可是云眠好像并不知道之前的事,在闻庭心虚到平静不下来的心跳中,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他,确认完确实是闻庭,她就高兴地“嗷”了一声,然后用力地蹭蹭他的下巴,往尾巴里一窝睡着了。
闻庭:“……”
闻庭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快起来的心跳却有点停不下来。想来想去,他记起之前答应云眠要给她写的课记还没有写,于是从自己的外衫上站起来,挪动几步叼回小布包,从里面掏出云眠的课记和纸笔,一边用尾巴继续圈着她,一边叼起笔,借着火堆的光亮,照着云眠的课记修改起来……
……
“见过主位狐官大人!”
另一边,主位狐官冬清从书塾所在的那片森林里出来,就上了早已备在那里等待的车驾。
冬清这样的主位狐官,自有职务比他稍低一些的狐官从旁帮忙。负责协助他的狐狸熟练地打开车辇,等冬清上车后,就驾起车来。
仙车很快腾上云霄。
负责驾车的狐狸随口问道:“先生今日特意下山来,不知看得如何?日后那些要入狐宫的小家伙,感觉都怎么样?”
“……还有得学。”
冬清一顿,简练地回答道。
这位主位狐官素来对弟子要求比寻常狐官严格,从他口中极难听到夸奖的话,外面驾车的那狐狸听到这样的评价也不意外,只无奈地耸了耸肩,也不再问。
然而车内的冬清却是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借车帘外的光看了起来。
少主正在历劫之中,即便寻到了,当然不可轻易声张,免得有碍劫数,故只能当做一般乡野小狐对待。他这次下来主要看一眼少主的状况是否安好,除此之外,也的确有再看看当初选出来的小狐狸的心思。
与当初设想得差不多。他今日在书塾外观察时,有意漏出一点气息,看看这群小狐狸的反应。
一般的小狐狸当然是一点点都没有感觉到,照样玩闹,主要还是看他关注的那几人。然而屋内他有意看的五只狐狸中,却也并非人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青阳和文禾两只小狐几乎和其他幼狐无异,相当令人失望,不必多提。
少主的反应颇为强烈,他本身是九尾狐,自然比较敏感,即便现在被灵仙劫幻化为三尾,天资放在那里,本身的修为仍旧比寻常同龄高上许多。他几次往他这边看过来,应该明确察觉到了目光的位置。
曦元也一样,他虽是出身在乡野的小狐,但考核中的成绩却是第一,将几位青丘城中的世家子都远远甩在后面。他没有意识到目光的位置,但本身好像本能地很讨厌被偷窥的感觉,反应甚至比少主还大。
不过除他们四人之外,他观察的还有另外一人……
冬清拿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将书页翻到他心中所想的位置,缓缓说道:“少主夫人……”
……云眠。
第30章
主位狐官看着册子上记下的字,清俊的眉头稍稍蹙起。
“……她起先应该没有察觉到我,但是有人提醒之后,却也能找得准位置。这样的情况倒是少见,不太好评价。是她性情亦有些灵敏,还是……单纯巧合?”
“什么?”
驾车的狐官听到冬清在车里轻声自言自语,还以为主位狐官大人是在与自己说话,在车外竖起耳朵,奇怪地问道。
主位狐官一顿,道:“没事。”
他眼梢又在手中的册子上扫了一遍。
……想不到少主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和少主夫人碰上。
说起来,少主当初为何会择下这只小白狐作未来的少主夫人?
虽说他们年纪尚幼,谈情爱未免太早……不过,少主夫人一点都没认出少主,居然像是以前完全不曾相遇过的样子……
主位狐官思索了一会儿,终是没有头绪,抬手合上册子,将它放回袖中,闭目凝神起来。
……
寒夜渐深,终至天明。
云眠昨夜睡得比平时还早,而且睡觉时间很长,她一大早醒来就很精神抖擞,蹦蹦跳跳地在狐狸洞里跑来跑去。闻庭醒来的时候,立即被一只小毛团扑到怀里,云眠亲亲热热地舔了他好几口,然后麻利给他叼来水果推到面前,这才继续在洞里欢快地继续飞跑。
闻庭恍惚地看着云眠一边忙碌地在狐狸洞里转来转去收拾东西,一边高兴地飞快摇尾巴,昨日的记忆才渐渐回到脑海中。
“云眠。”
闻庭想了想,才主动开口说道。
“昨天我在后山的时候遇到了人,他说要教我练剑。”
“嗷呜?”
云眠果然一下就停下了动作,担心地回过头:“是什么人呀?”
闻庭道:“是一个说自己名为冬清的主位狐官大人,有七条尾巴。”
“真的吗!”
云眠顿时转忧为喜,拖着尾巴跑回来蹭了他一下,高兴地说:“那太好啦!”
主位狐官不是那么容易冒充的,云眠听完立即不疑。
闻庭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教他,主位狐官却肯定可以!有这样的大人愿意教他,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
闻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看云眠开心得眸子亮晶晶的模样,一顿,便未往下说。
这件事情细细想来其实还有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那位七尾狐官愿意教他也极是突然。他说让他和云眠讲的时候不要讲得太清楚,可是怎么样才算“清楚”?这个界定未免有点模糊。
不过云眠得到消息的样子实在太欣喜了,闻庭想了想,还是未将他在意的地方说给云眠听,免得云眠跟着一块儿担心。
云眠当然是替闻庭高兴的,她本来就很欢快在狐狸洞里跑来跑去,这下立刻更欢乐了。她激动地满狐狸洞乱蹦,还多往小布包里塞了一个小果子,等闻庭吃完早饭,便兴奋地催着闻庭出门,与他一道去学堂。
……谁知才离开狐狸洞几步,他们就遇上了人。
云眠去书塾的路,和曦元那边三只狐狸有一段是重合的。云眠和闻庭往书塾走的时候,曦元三狐亦从另一边走来。
“曦元,你今天还是觉得恶心吗?”
文禾看着曦元一脸心情不好的模样,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昨天曦元在道场中一直说着“恶心”,连听课时都是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就焦躁地去望窗口,直到午后才忽然好了起来。
按照曦元的说法说,那种感觉是突然消失的,就像“溺水的人被一下子捞上来了”,或者“恶心的东西终于从窗外走掉了”。不过曦元说得信誓旦旦,笃定有什么东西在,文禾却什么异常都没察觉到,只当曦元多疑,这会儿见他脸色臭,才不禁又问起这回事来。
然而曦元一愣,下意识地道:“……恶心?啊……”
他好像已经将昨天的事忘了,文禾一提才恍然大悟。
他随口说道:“今天没有,早就没事了。
话完,他好像也不太在意这个话题,继续拧着眉左顾右盼地看来看去。
今天三狐会合的时间比寻常早了许多,路上的小狐狸还很少,曦元凶着眉头,走起路来颇有气势。他每天经过这一段路时,就会左右观望,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曦元今日的心情也颇为烦闷。
他知道这里是从云眠的狐狸洞到书塾的必经之地,但因他们三个一直出来的比较晚,还从未与她遇上过。明知道青丘有这么许多狐狸,要碰上的几率本就渺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偏偏还是习惯性地四处乱看。他对自己的反应有点懊恼,正要收回视线只望前看,眼角却忽然有雪白的东西一晃,曦元脚下动作一顿,不觉停在路中间,往那个方向望去——
云眠叼着小布包,正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走,看起来相当开心的模样。
曦元的脚顿时就歪了一下,明明是他自己在到处乱看,这时却变得慌张。
自从上次被云眠救了之后,他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昔日的小丑八怪相处,上去欺负她变得很奇怪,但和她和好就更奇怪了。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对自己很急躁,正准备眼不见心不烦装没看到,曦元的眼角却又有东西一晃,只见那个叫闻庭的小白狐,跟在云眠身后跳了出来!
曦元瞬间就焦躁了起来。他对云眠的感情有些复杂,可对闻庭却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见面就对这个和云眠一样额上带印的白狐分外讨厌。
曦元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就冲了上去,道:“喂!”
“曦——”
文禾一惊,他本来在和青阳说话,没注意到曦元的异状,这时才注意到云眠和闻庭正往这里走。
文禾愣了一刹,然而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想要再拦就来不及了,曦元已气势汹汹地冲到两人面前。
“嗷呜?”
云眠本来正同闻庭说着话,感到有狐靠近就抬起头,没想到竟然看到曦元,顿时炸开尾巴,慌得往后一跳。但她见闻庭还在原地没动,赶紧又冲了回来,努力摆出随时可以掩护闻庭的姿态,自己慌张地与曦元犀利的目光对视。
云眠还记得当初是曦元在闻庭身上划出几道深深的伤口,即便知道她打不过曦元、闻庭比她厉害很多,云眠还是忍不住要挡着他。
然而云眠下意识维护闻庭的举动,无疑令曦元愈发生气。他低头将云眠往旁边一顶,把她推远点,恼道:“他比你修为强,你不知道吗?你挡他有什么用?!”
“嗷呜——嗷呜——”
云眠奋力挣扎,可还是被推开了。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有另外一道力量猛地弄开了曦元,用尾巴将她裹住护在身后,云眠一抬头,就看到闻庭绷着脸护着她,与曦元对峙。
闻庭早在曦元动手时就冲了过来,戒备地竖起毛发。
曦元强按着火气才没在云眠那里用力太过火,他见闻庭冲过来,尽管还在焦躁,却立即放下了与云眠纠缠,转而怒视他,道:“想不到今天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你。”
闻庭蹙眉看着他,说:“你有话要和我说?”
曦元道:“有。闻庭,我今天特意过来找你,想告诉你一声。之前我们打的架,还有考人身考试那两回,你的确是赢了我,但你不要得意,你且看着,日后我定不会再输!”
闻庭一愣,他看着曦元挑衅的目光,还有他时不时不自觉瞥向云眠的视线,心中亦是恼火。
闻庭瞬间就明白了曦元特地来说这番话的意思。
因为不止曦元讨厌他,他其实也一直隐隐讨厌曦元……不仅仅是由于当初曦元欺负过云眠,两人打了一架,还有一些……直觉上的原因。他知道曦元对他也是如此,两个人之间有互相排斥的敌意。
他是挑破了他们之间的彼此厌恶,正式下了宣战。
真是……求之不得。
闻庭挺了挺胸膛,毫不畏惧地应战道:“好啊,你要是觉得可以,就来试试看!”
两个剑拔弩张地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良久,曦元才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嘁。”
他不屑地轻嗤一声,说:“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嗷呜?!”
云眠却没有明白他们之间电闪雷鸣的氛围,紧张得一下在闻庭的尾巴里竖起耳朵。
这个时候,曦元忽然斜睨视线,未看闻庭,却是深深地瞪了云眠一眼。
云眠微怔,可还没反应过来,闻庭已经紧张地侧过身将她挡住。
“哼。”
曦元故作镇定地冷哼了一声,转身就道:“你们两个长在一起的吗?!你们要迟到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好了。文禾,青阳,我们走吧!”
“嗷!”
青阳欢快地应了一声,就乐颠颠地跟曦元走了。倒是文禾一怔,犹豫着才跟上。
曦元领着两只灰狐走后,云眠赶紧扑过去检查闻庭的身体,急得打转。
“……我没事。”
闻庭轻声安慰她,可眉头仍是蹙着。
“可是……”
云眠担忧道。
“你别担心,他还伤不了我。曦元是来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