荨娘只觉得一股异香随着那妇人进屋扑鼻而来,熏得她险些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诧异地朝那妇人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甫一相遇,双方各自心神俱震。荨娘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悄悄地按向腰间,她的绿绦上次被青城派的宗主毁了,但是织女给了她的一根蚕丝防身,就被她藏在腰带里。
重老妇人点头唤了一声:“二娘子。”
被唤作二娘的妇人眼波流转,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荨娘按在腰间的手,她朝荨娘点头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上前两步,俯首在重老妇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荨娘的耳朵动了两下,只听她说:“钧儿来信了,说是升任了大理寺少卿,我已着家人带银两前往开封,王管事会在钧儿上任后帮他应酬人情往来,替他打点上下关系。”
重老夫人面露喜色,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才道:“钧哥儿有出息,真是佛祖保佑。”
荨娘猜想这钧儿估计是二娘子的儿子。
孙子当了大官光宗耀祖,重老夫人高兴极了,直说要到寺庙里还愿,这边又劝了荨娘几句,让自家媳妇给荨娘安排个去处,二娘子问过荨娘的意思后,便将荨娘安排在自己身边,打算暂时收为贴身使女。
荨娘本来打算继续南下去寻重韫,然而这二娘子的身份,却让荨娘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警惕。荨娘恢复仙人之体后,也恢复了往日灵敏的嗅觉。她虽然看不出这二娘子究竟是什么妖怪,却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妖气。
如果按辈分来算,这二娘子应当是道长的二嫂了。那个钧哥能当上开封府尹,想来年纪应当不会太小。如此算来的话,这二娘子应当是在道长还在家时进门的。可道长身负阴阳二眼,他应当看得出这妖怪的真身才是。既如此,他又怎么会让一个妖怪进了自家门?
荨娘想不通的事情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其一,二娘子进门时,重韫不过是个垂髫小童,一个孩子说的话,怎么可能有什么分量?其二,二娘子与丈夫的感情十分之好。重韫二哥与二娘子当年的这段情,曾经成为临安街头巷尾的美谈。重韫哪怕看出了什么,又怎么忍心告诉自家哥哥?
荨娘看不透这妖怪的作为,心中担心未来婆母的“安危”,便决定在重家多留上两天,等看清楚这妖怪的为人后才离开。
当天荨娘跟随二娘子回了重家在清河坊边上的宅子,被安排在二娘子的院中住下了。
荨娘起先不知道这不是重家在钱塘江边上的祖宅,隔天还在宅子里悄悄遛了一圈,想要找到在重韫识海里看到的屋子。她遛到花园时,正逢月出东山,一轮冰盘高高地挂在天上,清辉洒遍大地。
荨娘忽然想起自己脚上的那条红线来。
虽然无法通过红线得知道长的去向,但是她至少能够通过红线的走向判断出重韫此刻所在的方向。
荨娘顿了顿足,指尖引了一抹月光弹到脚踝上,便见一条银红色的丝线从脚下蜿蜒而出,细辩方向,这红线走向指向的是西南。
西南方向?道长会在哪里?
荨娘正支颐斟酌着,忽见地上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吓了一跳,赶紧收了红线转过身,只见二娘子站在她身后的一丛芭蕉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荨娘定了定神,道:“二娘子。”
二娘子微微一笑,眼角斜挑,素净的妆容里竟然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妖冶来。她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琉璃簪,道:“我不是那等爱拐弯抹角的性子,就直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你也应该看出我是什么了吧?”
荨娘被她笑得浑身发毛,只觉得怪阴森的。她强自镇定道:“你是妖。”
二娘子道:“以前是。但我现在只是重家的二儿媳。”
一句话,挑明了自己所有的动机与心意。
荨娘稍稍松了口气,道:“既然这样,我懂了。我现在就走,你……你好好照顾重老夫人。”
“我自然会照顾好自家婆母。”
二娘子的眼神逼过来,明明看上去很温和,却让荨娘平白产生了一种无所遁形的胁迫感。荨娘与她对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听说重老夫人有一位溺水而死的儿子,你知道……你知道他……他其实没死吗?”
二娘子的脸上好似上了一层浓厚的铅粉,忽然间变得惨无人色。她语结道:“你说什么?三哥儿没死?”
荨娘低声自语了一句:“原来你不知道啊。”
这是不是表示,道长从来没回过家?他的心结就那么重吗?愧疚和悔恨已经累积到让他连回家看一眼都不敢吗?
荨娘想着便觉得心疼。因此看着二娘子的脸,便觉得她有些面目可憎了。若不是她自私地杀了钱塘君的孩子,道长何至于为了保护她和未出世的小侄子而假冒自己是凶手?
而她在听闻道长未死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欣喜,而是惊恐?为什么会惊恐?是怕有一天自己做过的事终会暴露于人前吗?
二娘子的脸色几度变幻,好一会才回复平静。她紧紧地盯住荨娘,道:“三哥儿现在在哪里?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荨娘心头的怒火越攒越多,不由脱口道:“你自己做过什么,还怕人知道吗?你自己也有孩子,就不明白别人失去孩子的痛苦吗?道长为你们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可是你连问一句他的安危都没有!”
荨娘见她脸色陡然变差,心里才稍感平衡了一些,接着道:“但是你放心好了,道长既然要保你们,我也不会违拗他的意愿。”
二娘子抬起一只手捏住一片芭蕉叶,手上的骨节白铮铮地凸起来。她低声道:“你跟三哥儿究竟什么关系?”
荨娘“毫无廉耻”地回道:“就是那种将来会跟你成为妯娌的关系,怎么样,你放心了吗?”
二娘子被她直白的言语噎得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荨娘抬头看了看月色,心觉自己在这里停留了两天,看到重家上下一派祥和,现今也问明了二娘子的用心,是时候可以放心离去了。等找到道长的那天,她一定要让道长带她一起回来看看。
荨娘趁着夜色离开了重家,留下一封书信托二娘子转交给重老夫人,算是告别了。临行前二娘子支吾了许久,才对她道,若是重韫仍在人世,请她劝他回家看看。荨娘不喜她的虚伪,没应她便走了。
她一路飞到钱塘边上,才落下去沿着重家祖宅所在的那条街道慢慢地走,走到一座空宅子前,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在二娘子身上盘旋不去的香味,只是更浅淡一些。
这宅子跟重家祖宅只隔了条狭窄的巷子。荨娘疑心顿起,推门而入,只见院中凋敝破败,显然是长久无人居住了。
荨娘用随手捡来的木棍挑开堂屋前的蜘蛛网,刚想走到屋内一探究竟,忽然听到吧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砸了一下。
外头远远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人声顺着夜风飘过来:“快快,把这一片包围起来,要是找不回小太子,仔细你们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
唔,昨天好多人都跟我说好心疼道长啊,道长好可怜啊让我别折磨他了……
我【认真脸】:我是亲妈,自个的儿子自个心疼还来不及,我怎么会折磨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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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废话不多说。我现在在写第二更,如果线埋好了,剧情进度卡好了,应该今晚第二更我就会让他们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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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两人会分别十一年这么久,唔,这不是因为我想作他们,大概因为我觉得一段经过了时间洗礼的感情,才更为深厚真挚吧。时间可以让人看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第119章 相见欢
荨娘心中一凛,立刻丢下个结界将整个院子包围起来。她朝堂屋中央的八仙桌走过去,掀开桌上腐旧的锦帐往桌下一瞧,果然和一双明亮的眼珠子对上了。
“小倭瓜,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吗?”
十一年过去了,小倭瓜似乎没有长大多少。荨娘心中略感诧异,只是此时的情况不容她多想,空气里的海腥味还有小倭瓜此时的反应告诉她,他遇上麻烦了,招惹得还是行事最为凶悍的钱塘水族。
小倭瓜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是愣住了。
荨娘伸手要去拉他,忽然从黑暗里蹿出一条绿影来,要不是她缩得快,估计此时手指都已经被对方咬掉了。
那绿影盘在小倭瓜肩上,朝荨娘威胁似地龇牙。
一人一龙看她的眼神明显有些戒备和生疏。荨娘心中顿感酸涩。是啊,在她不过是过去了几天,可对于他们而言,却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怎么可能不生疏呢?
忽听得哇地一声,小倭瓜猛地从桌子底下蹿出来,抱住荨娘放声大哭:“荨娘姐姐!哇,荨娘姐姐,我好想你,爹爹也好想你……”
荨娘被他哭得鼻子发酸,赶紧用力地搂了他两下,轻声安慰道:“别哭了,我回来了。”
小倭瓜哭了一会,似乎终于想起自己这样放声大哭迟早会把钱塘水族引过来,遂赶紧住了口,将声音吞回肚子里,默默地抹起眼泪来,时不时打上一个哭嗝。
荨娘看了又觉得不忍心,便对他道:“想哭就哭吧,我在院子里布了结界,外头的人听不见里头的声音。”
小倭瓜一面擦泪,一面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哭了。荨娘姐姐你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荨娘牵住他的手走到门外,两人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坐下,荨娘问他:“钱塘海族似乎是在寻人,他们是在找你吗?”
小倭瓜脸上便现出稚嫩的不平与气愤来,忿忿道:“这些八脚蟹,青壳虾,真是太讨厌了,简直比糯米团团还黏人!”
“他们说‘小太子’是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小倭瓜便更气愤了,遂情绪激昂地将钱塘龙王这些年来的“荒唐”行为细细讲了一遍。
“他非说我是他儿子,硬要我一年里至少在钱塘龙宫里待上半年,我要不肯,他就说要去找我师兄报仇!气死我了!我明明今年已经呆够了半年,他还不许我走!我只好趁龙宫里的人不注意,悄悄溜出来了,幸亏钱塘水族不敢轻易靠近这栋宅子,这才让我躲到现在……”
荨娘回九重天前曾听小倭瓜说过钱塘君酒醉后误把他认作自己儿子,只是没料到钱塘君竟是当真的,他甚至为了让小倭瓜回钱塘而放弃了寻仇。
荨娘心中忽然一动,仔细地打量起小倭瓜来。小倭瓜和小青龙能够间能够如此融洽,是不是跟小倭瓜的前世有关系呢?因为同属一族,便格外容易亲近起来?
小倭瓜又道:“可是我不喜欢呆在龙宫里。钱塘君的夫人不喜欢我,其他龙子也不喜欢我。大家都叫我小太子,可我明明不是小太子,而是小倭瓜啊!”
荨娘听了他这一番抱怨,细观他神色,却未见得有多气愤,反而是郁闷之色更多一些,遂问:“钱塘君对你不好吗?”
小倭瓜闷闷道:“不是。”
“你真的那么讨厌钱塘君?”
“也没有……”
荨娘牵起小倭瓜的手,目光望进他眼里,轻轻说道:“其实,你生气,郁闷,只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替身,对吗?”
小倭瓜失语片刻,才垂下头失落地应了一句是,“就像爹爹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小倭瓜。哪怕我上辈子真的是小太子,可我这辈子已经不是了啊。我只是小倭瓜。”
荨娘道:“这些话,你和钱塘君说过吗?”
小倭瓜摇头。
“你没有和他说过,他又怎么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小倭瓜抬起头,眼神逐渐明亮起来,他呼地站起身,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光顾着自己了。荨娘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呢?我爹爹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块呢?”
荨娘的脸色黯淡下去:“我到崂山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下山云游去了。党参说他会来南边,可我不知该上哪找他。”
小倭瓜道:“爹爹每年都会出门,而且从来不告诉我们他究竟会去哪里。”
他是知道大师兄每年都盼着荨娘回来,可是这愿望,竟然生生地落空了十一年。大师兄面上虽然不显,可心里该是很难过的吧。小倭瓜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事物如此可恨,距离这样事物也讨厌极了。
他搔头想了一会,弱弱地提议:“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找爹爹吧。反正我也不想回龙宫了。只是我也不知道爹爹会去哪里,但是只要我们仔细找,肯定会遇到他的!”
荨娘摸摸他的头,道:“好。”
小倭瓜又道:“要是找不到,也没关系。爹爹每年冬天都会呆在汴梁城里,大不了我们去汴梁等他!”
荨娘颌首,微微笑了一下,随即侧耳听了一阵院外的动静。外头的脚步声还未散去,但确实像是刻意避开了这栋宅院,荨娘忽然想起自己进来的初衷,便问:“你刚刚说钱塘水族不敢随意进这里来,为什么?”
小倭瓜道:“我听说五十年前这院子曾经住过一对夫妇,家中的郎君是位大香师,他调的香能沟通阴阳,让人梦到过去未来,因此在妖族中广为闻名。只是有一样不好,闻香的人如果太沉浸于梦境里,便会永远无法醒来。那对夫妇搬走以后,这宅子香气数十年不散,妖族一般都会避道而走,免得落入梦中不得醒来。钱塘水族就是惧怕这个,才不敢随意靠近。”
荨娘想起二娘子身上那味道,便觉十分奇怪。若真像小倭瓜这般说,那二娘子又是怎么回事?那个消失了的大香师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二人在院中又坐了一阵,见天色渐渐亮了,要是等到天亮以后,估计更不好避开钱塘水族的耳目了。荨娘听得外头的声音似乎绕地远了些,便捏了个隐身诀,带着小倭瓜沿墙根悄无声息地潜行,才走到巷子口,便见到一对虾兵走过,吓得他们赶紧将冒出去的脑袋又缩回去。
荨娘倒是不怕跟这些虾兵动手,但要是因此把钱塘君引过来,那就麻烦大了。
两人在巷子里又躲了一会,才寻机一路狂奔而出,一直跑出他们的包围圈,确定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荨娘这才抱着小倭瓜腾雾而起。
两人一路南下,几乎将沿海的州府都找了一圈,一面还要小心避开钱塘水族,一面还要时时根据红线的走向调整方向,当真寻得颇为艰难,等他们最后跨海飞到琼岛上时,已经将近十一月了。
十一月,汴梁城已经草木衰黄,进入了凛冽寒冬。
两人只好按照计划的那样去汴梁“守株待兔”。
一入汴梁城,小倭瓜便轻车熟路地带她寻到国师所在的玉清观,他身上带着重韫给他的令牌,玉清观的人见了不敢怠慢,给他们安排的住房膳食一律都是最好的。
小倭瓜问起“国师什么时候会回来”,观中的道士便俱是摇头,道国师的行踪他们怎能知晓。
荨娘心中难捱,可除了等待,竟然没有别的办法。
十一月中旬,鲁成颂也来了汴梁。
他虽然这辈子已经不是金乌了,可操控火的天性似乎还保留在血液里,重韫不在汴梁的时候,便是由他来给皇帝炼丹。
当今皇帝一心想成仙,却不肯诚心修炼,重韫便只能敷衍地替他炼些“仙丹”,虽然不能保他长生不老,延年益寿却还是做得到的。
鲁成颂先前便从党参那里得知了荨娘的事情,因此见了她倒不觉得有多惊异。因为妻子芸娘的劝说,鲁成颂倒不似枸杞那般反感她,只是终究心里对她怀了一点隔阂,对她便很是冷淡。
这般一直苦苦等到十一月下旬,众人依然没有重韫半分消息。荨娘一直害怕有一天重韫回来又和她错过,因此几乎不出玉清观半步。
玉清观里的月季开了,又落。
荨娘有时坐在房前的阶上一片又一片地数着地上的柿子叶,从睁眼到闭眼,一直数到天上降下第一粒小雪。
她望着那雪花,忽然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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