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姐哭道,老爷你也别急,这宝鸦的婚事啊,我这当嫡母是说什么也要作成的。
然后果然就给宝鸦说了一门婚事,说是同知大人的娘家侄子。宝鸦心中存疑,到坊间一打才知道,那人是个傻子,连如厕都要人帮忙!
你说宝鸦这么个青春曼妙的少女,怎么甘心嫁给一个傻子!?
六月廿二,夜,大雨。
知恩正独身一人在厢房里睡觉,忽然听得窗户响动,睁眼一看,竟有条鬼魅般的人影映在上头。
他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凑上耳去,只听窗外人声细弱,一声接一声地喊着他的名字。“知恩,知恩……”
轰隆——
白光透纸,惊煞雨里雨外的一双小儿女。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害怕的妹子,建议……接着往下看吧。因为毕竟不是专业鬼故事,再恐怖,也就是这个程度了。
第11章 镇宅
许旃说罢,低叹一声:“孽缘啊,孽缘啊!”
荨娘吃惊不已,追问道:“你是说,这张家姐弟……?这还真是够骇人听闻的啊。”
重韫眉头微皱:“这么说来,那死在城外宅院里的便是这张家小姐,张宝鸦了?”
“宝鸦她……她与那知恩珠胎暗结,相约好要私奔,被我舅舅发现后,抓回来锁到了庄子上。舅舅请了稳婆来,要将那孩子落下来,这宝鸦死活不肯,有一天夜里趁下人不注意竟上吊自尽了。她死后,知恩也不见了,贞姨娘失了女儿,伤心太过,执意要搬到女儿上吊的宅子里居住,张老爷拗不过她,也就随得他去了。”
重韫又问,“这张家不是还有一个郎君?”
许旃道:“也是家门不幸,宝鸦死了以后没几年,我那表弟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副美人图,竟发愿非图中之人不娶。后来我舅舅请了和尚回来驱邪,又将那图烧了,我那表弟才好了。只是没过几个月,便染上吐血的恶疾,熬不得几日,就去了,临去前,口中一直喃喃,‘把那图还给我,把那图还给我……’我们这才知道,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放下这美人图,他就是为了这美人图死的啊。”
一席话说得荨娘直往重韫身后躲,唯恐许旃认出她便是那图上所画的美人来。心中又有几分奇怪:这世间当真有那般痴情的人?竟为了一副美人图抑郁而终?
这许旃说完,重韫方点了下头,道:“来龙去脉我已知晓了。只是我还有一朋友在城外的庄子上,还须前去接应。不知府上可有快马?若有,我此时离开,天黑前便能回来。白日里那鬼不会出来作怪,你且安心。”
许旃忙道:“快马,有的,有的,我这就让小厮回去牵。”
重韫交待完,又转向荨娘,从行箧里取出一把匕首,一叠黄符和一小碗朱砂交付与她,道:“劳烦娘子陪许老爷回府,替贫道坐镇府中。这黄符每个门上都贴上一张,阖府之人,眉心俱以朱砂点了,以防恶鬼趁机附上人身。这匕首,娘子留着自保,不到危急关头千万不要□□,免得误伤了自己。”
荨娘转着那匕首看了一圈,除了破旧了点无甚奇特。刀鞘是皮质的,看颜色和质地,似乎是老黄牛的皮制成的,刀柄出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粗麻布,颜色老旧,却也干净。
荨娘转了转眼珠子,见重韫似乎没在看她,便准备把刀□□瞧瞧。
才刚准备动手,就被一只温热且略有些粗糙的手掌按住了。重韫还是背对着她,沉了声音,低唤了一声:“娘子!”
荨娘撇了下嘴,悻悻地收了手,心道:什么东西啊这么玄乎?她可是仙人诶,仙人啊好嘛?
又听他一直“娘子娘子”地唤着,心里更是好一阵不痛快:“什么娘子的乱叫,连你那驴都有名字,难道我没名字的吗?叫我荨娘。
”
没听见重韫应声。荨娘便慢悠悠道:“好啊,既如此,那以后我逢人也这样唤你,重郎,郎君,亲亲郎君,好不好呀?”
重韫倏地转过身,直盯着荨娘看了好一会,方道:“我原以为,娘子只是不懂人间规矩,现在才知道,娘子是……”
不知羞。
“是什么呀,郎君?”荨娘娇娇柔柔地回问道。
重韫终于泄气似地将脸转到一边,生硬地唤了一句荨娘,道:“一切有劳你了。”
荨娘欢快地应了一声。
正说着,马牵来了,重韫翻身上马,单手勒住缰绳,口中打了个唿哨,两腿一夹,身下马儿放开蹄子奔向城外,另一匹公马也紧紧地跟在这匹牝马的身后。
且说重韫一路出了城,直奔那宅院而去,推门入内一看,并不见禅殊人影。屋内一应事物似乎都在原位,半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只是门楣处的那面八卦镜不见了。
原来这八卦镜镇在此处,张宝鸦出不去,现在八卦镜不知被谁取了下来,那张宝鸦才跟到城里去了。
重韫从行箧中抽出柴刀,贴着墙根往里走,在影壁前来回逡巡一遍,没瞧见人。
贴在东厢房上的符被人揭下来丢到地上,上头还有几个脚印子,像是有意为之,看符上的脚印倒像是禅殊所为。
外头日光明媚,这屋里却暗影重重,阴冷无比。重韫深深地一嗅,现在没有雨汽影响,重韫终于可以从那腐朽之气中分辨出尸体的腐臭气息来。
重韫又往里走,一直到堂屋才停下来。他站住脚步,朝内望去,今早的早饭还完好无损地摆着,一切如前。他又将目光投向天井,只见地面已干,只西北角的水缸边却不知为何还存留着些许水迹,倒像是从水缸里泼洒出来的。
不对!
重韫猛地回过头,目光紧紧地锁住堂屋正中央的香案——那原本摆着香炉和长生牌位的地方现下已空空如也!
这禅殊,究竟去了哪里?难道,是已经进城了吗?
重韫想着,从阶上跨下,大步迈向水缸边。
他拿柴刀将水面上的荷叶拨开,只见叶下绿水微漾,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人头或者尸体浮上来。他微微一怔,旋即松了一口气,看来那青城派的少年道士应当无碍。
正打算将荷叶放下,忽然从水底冒上来一串气泡,重韫眯眼细查,无奈这水浑浊,且缸底填有淤泥,实在看不清有什么东西。重韫将荷叶撇到地上,后退一步,站稳,等待水里的东西出来。
等了好一会,才见水里浮出一个红色的布包,重韫初时没看出那是个什么东西,等了一会,才忽然想起那张宝鸦赴死前是怀着身孕的,再看这布包时,便惊觉,那分明是一个襁褓。
那这是……
砰地一声,水缸四裂,水花飞溅,重韫旋身闪避,模糊的视线里,似乎见到一团红通通的怪肉朝自己飞了过来。
一时间,这城外孤宅之内怪婴的啼哭响彻四野。
暮色四合,阆中城下的守门官兵懒懒散散地歪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些不着调的荤话。
调笑间,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手持九尺精钢禅杖,身着缁衣的高大僧人默默地走了过去。那僧人过去后,城门口突然生起一阵狂风,卷起满地尘沙,从远处望去,这黄沙罩门的阆中城好似洞开了一张幽幽大口。
再说今夜的张府,真个是不寻常,入了夜之后,灯火通明,几乎将家中所有能点燃照明的事物都点着了。
荨娘心不在焉,玩闹似地叫众人排作一排,挨个儿给他们点上朱砂,复又一手捧碗,一手捧下巴,钻研似地盯住一人看了许久,才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呦你们这一个个的,瞧着倒像观音。”
一个管事婆子闻言吓得脸色一变,忙跺脚在地上一踩,吐了一口唾沫道:“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婆子我怎么敢自比神仙!”
荨娘又觉得没趣了,回到椅上歪了一会,才站起来,拉住那管事婆子问道:“所有人都点了吗?”
那婆子迟疑了一下,道:“太太,太太身体不好,这几日一直在床上躺着,怎好过去打扰?”
荨娘将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瞪:“这怎么能行,正是病弱才要点这朱砂防身啊,不然被鬼气冲了三魂六魄怎么办?”
那婆子只得领她去了太太屋里。荨娘进到屋内,果然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那许旃夫人正歪在床上,由小丫头扶着喂药。她生得倒是清秀貌美,只是眉宇间病气盘桓,折损了容颜。
荨娘等她喝完药,上前在她眉心点了一点。
那女子慌张地看了她一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显然不知府上混乱。荨娘便也不提,只冲她一笑,道:“保平安的,夫人可别擦了。”
正巧这时许旃进来,随即安慰自家夫人道:“夫人好好休息,一切有我。”他说话间眉眼极是温柔,那夫人略欠了欠身,药性上来,困意愈浓,便又躺回榻上去。
许旃请了荨娘到大门处,不住地踮脚张望,直道:“这道长不是天黑前便可回来,怎么眼下这天都黑了,道长却还未回呢?再过一会,城门都该关了呀。”
荨娘心中也急,却只能出言稳住他:“你莫担心,不是还有我嘛,我也会捉鬼的。”
许旃就不住叹气:“哎,哎,这可怎生是好……”
突然从大门外透进一阵寒气,这寒气侵髓噬骨,冻得两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正惊疑间,忽见门板大震,有人在外头大力地捶着门。
许旃啊了一声,抱头就要往回跑,却被荨娘拉着袖子。
荨娘细细辩了一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大喜,几步跑到门前,将门栓卸下,哗啦一声拉开门来——
“禅殊道长你回来啦!”又踮起脚四下张望,“重韫道长呢?”
禅殊左手捂在右手上臂,指缝间隐隐有血透出来。他一身白色道袍上都是污迹,发髻也掉了,才张了口,就双膝一软跪倒在门前。
荨娘赶紧伸出双手扶住他。
大门对面是一面光秃秃的老旧石墙,巷道里寂无人声,却有脚步声,嗒,嗒,嗒,嗒。
远远地,传来一阵长长短短的鼓声。城门,关上了。
第12章 姐弟
那禅殊勉力支撑着站起来,在荨娘的搀扶下快步闪入门内,将门合上,背靠在门上喘出一口气。
荨娘待他歇够,才招过许旃一面扶了他慢慢地往回走:“禅殊道长是遇上了什么,竟受了伤?对了,你没和重韫道长遇上么?”
禅殊在椅上坐下,咬牙恨道:“我又遇上那日黄草坡上那怪物了!没提防被他咬了一口。”
荨娘弯腰凑近了去看他的伤处,只见伤口周围隐隐发黑,不由急道:“哎呀,这是中了邪毒了,快快,许老爷,你快打发人去取些糯米过来,迟了说不定手臂就废了。”
许旃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禅殊也没拦他,只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一只知了大小的小陶鸡,往地上一丢,就化作了那日立于他肩头的公鸡小花。
他一扬手,小花跳上矮桌,低了头去啄他的伤处,他咬牙忍着,任由它啄出血来。渐渐地,那黑色便褪了下去。
荨娘摸了摸那公鸡的羽毛,吃惊道:“这是何物?
“师兄赠我防身用的。”禅殊微微一笑,又掏出一枚药丸吞了。
这大堂之上摆满烛台,烛火昏黄,在微风中摇摇曳曳,莫名地有些耍诖宋葜辞诘男⊙就氛缮褚晒砑洌鋈惶竺糯Υ匆徽缶尴欤艚幼拍拘挤山Γ坛竟龉觯橇缴任辶呖淼拿虐逯醒肫瓶桓龃蠖矗桓龈叽蟮娜擞按庸龉鲅坛局絮饬顺隼础�
他步伐沉重,每踏出一步,地面似乎都会抖上一抖,伴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铁环相碰之声。
许旃亲自取了糯米,刚赶到这里,便惊得呆住,一捧米顺着光滑的丝绸袍面洒落一地。
禅殊面色一变,将荨娘和许旃往里一推,大吼:“快跑!是那怪物!我替你们挡着!”
一群小丫头都花容失色,不由嘤嘤哭泣起来。荨娘也是心惊肉跳的,总算还镇定,拉了许老爷,招呼一众丫鬟顺着墙根朝后院飞奔,准备从后门逃走。
禅殊才将剑横到胸前,那恶僧突地自尘土中飞出,一杖自空中落下,带着万钧之势。禅殊反应也是极快,见状右手紧握剑柄,左手顺着剑身疾速滑出,捏住剑尾,举剑向上一格,火花飞溅,正好格住那禅杖。
那恶僧变开步为马步,臂上肌肉尽数鼓起,猛力将禅杖复又向下压去,生生将禅殊逼退到大堂门前,紧接着又直接撞破门扇。那恶僧复又变压为扫,一杖扫到禅殊腹上,直接将他击飞出去。
禅殊整个人落到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一时间气血翻涌,再无还手之力。他感到一阵悲怆,本以为今天自己必定命绝于此了,却不料那恶僧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走了。
这边荨娘正领着众人往后跑,许旃突道,慢着,慢着,我娘子还没出来。
言罢径自往回跑去。要去救许夫人,便要再次经过大堂,这样一来势必会与那恶僧撞上。
只是许旃身子一扭,跟条泥鳅似的,荨娘一时竟没抓住他。
荨娘急得一跺脚,拉出一个看上去比较镇定的婆子:“你,快带这些人从后门出去,我去追许老爷。”
言罢也不等回答,立刻追了过去。
这群奴仆在那管事婆子的带领下来到后院,隐隐听到外头悉悉索索的响动,可惜急着逃命,并未放在心上。开了门才发现,那门外的巷道地上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地的毒蝎子,汇成一条黑色的小溪,这“溪流”之宽,却是人力无法一步跨越的。
这……这根本出不去啊!
那蝎子虽不进屋,可这数量,足够吓坏一干没见过风浪的女眷了。也不知是谁先大呼一声“命绝也!”一时间,众人均感绝望,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正哭着,突见一点火星飞落在地,紧接着分蹿两边,两道火墙倏地燃起,火墙之内,蝎子纷忙逃蹿,眨眼间,清出一条小道来。
众人止住哭声,只见一个青衫道士踏进门来,低喝一声:“速走!”
于是无人敢再作停留,忙挨挨挤挤地拱出门外。有个胆大的丫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往大堂疾步赶去的道士背后挂着一团红通通的事物,还一鼓一颤的,竟似活物,她心中惊惧,忙回转头来,不敢再看。
重韫急急赶到大堂,只见八仙桌上躺着禅殊,已是昏了过去。他见禅殊并无性命之忧,遂不再管,步履匆匆,直冲东跨院而去。
然而他还没能走到东跨院门前,脚下一顿,突然径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他背后的红色肉团愈发鼓胀起来,重韫将摔到前头的行箧拉了回来,伸进手去摸索着,摸出一把丹砂,立刻反手抹到背上的肉团上,那肉团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却依旧牢牢附在他身上。
重韫一阵苦笑,如果不是一时大意着了这鬼婴的道儿,他也不会费了这么些时候才赶回来。没成想这鬼婴壮大得这么快,普通法器竟然驱不走它了。
却说许旃往回赶的途中真的碰上了那恶僧。这恶僧一杖捅在他胸前,将他打翻在地,抓着他的头发将人提起来,恶狠狠地问道:“那姓张的老东西在哪里?”
“说!”
许旃吃痛,惊慌之下竟真报出张老爷的所在。那恶僧也不放手,拖着他一直进到后花园,将他往假山边一丢,自己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许旃脑袋正巧在假山石上磕了一下,就此昏了过去。一直悄悄跟随二人的荨娘探得他生气仍存,暂时安下心来,只是害怕那恶僧是来取张老爷性命的,便握着匕首朝房屋那儿摸过去,在墙角蹲下。
只听屋内风声响动,铁环哗啦作响,当是这恶僧要举杖杀人了,荨娘眼一闭,心一横,心道,本仙子虽然法力全失,总不能连个凡人都对付不了吧?
正准备冲进去,屋里传出砰的一声大响,那禅杖飞出门外,咚地掉进池子里。然后又是一声闷响,这回飞出来的竟是那恶僧。
那恶僧落地后一声闷哼,一个东西从他怀中滚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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