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携了义女的手,一面对众人道“失礼失礼”,“见笑见笑”,一面暗中使劲,将自家这娇蛮横行的义女拉了出去。
荨娘抱着小倭瓜凑到重韫身旁,惊道:“道长,你怎么成了洞庭龙王的儿子?”
重韫此时也看到坐在角落那几个目光叵测的钱塘水族了,心思一转,便明白了洞庭君的良苦用心。他摇了摇头,从荨娘怀里接过小倭瓜放上肩头,穿过一干猜测纷纷的视线,离了宴客的偏厅。
荨娘跟上来,见重韫跃上龙宫的宫墙,便也顺着昨晚坐过的珊瑚爬了上去。
“道长,你心里有事?”
重韫只是望着碧莹莹的水波,静默不语。
荨娘坐在他身边,与他隔了个小倭瓜。小倭瓜拉住荨娘的手,眨了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问:“荨娘姐姐,你这么关心我爹爹,是想当我娘吗?”
荨娘轻轻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嗔道:“谁要当你娘,本仙子还年轻着呢。”
小倭瓜“哦”了一声,样子有点儿失落。
三人就这么静静地在宫墙上坐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斜,才回了客房。
荨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一盏茶的功夫,闭上眼就是落日余晖下,重韫那张落寞的侧脸,直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抱住引枕,在床上滚了一圈,最后终于受不了。
“啊——”
金逐月的声音从剑里传来,带了点嘲讽:“你想去见那小道士便去呗,却在这里鬼叫什么?”
荨娘将引枕丢到墙上:“要你管!都被封在剑里了还不老实。”
挂在墙上的金逐月被引枕砸了一下,忍不住怒从心起:“你别太过分了。”
荨娘跳到墙下,将剑取下来扔进床底下,“受不了就别跟着我。横竖我是不会帮你解开封印的。你在我这儿瞎墨迹也是白费功夫。”
说完不解气,便顺势在剑上踩了一脚,才披上衣裳悠悠然出了门,直将金逐月气得是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荨娘蹑手蹑脚地潜入东部客房,正打算悄悄地撬开重韫的房门,忽听得廊下有人咳嗽一声。荨娘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廊下的太湖石后盘腿坐着一个人。
“哦呀,荨小娘子半夜来撬我徒儿的门,不知有何贵干啊?”
荨娘脸上一热,半夜撬男人的门被抓了个正着,着实有些尴尬。
好在她脸皮也算厚,借着夜色,别人也瞧不清她脸上的红色。她拍了拍阑干,在上头坐了,老实承认:“道长心里有事,又不肯告诉我。我担心他,便过来瞧瞧。”
褚云子手里抓着只青壳蟹,正挑着根水草逗弄得欢快。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就是我大徒儿当年年纪小的时候,不小心误杀了一个神仙。”
过了一会,却未听到荨娘答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清冷冷的月光下,荨娘一张脸儿煞白煞白的。
褚云子呵了一声,笑问:“怎么啦,吓到了?”
荨娘只觉嗓子眼里干得发痒,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道:“凡人杀了神仙……可是重罪,被发现了要受九天雷劫的,死后还得被投入畜生道,受尽三世轮回之苦。”
褚云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脸似笑非笑模样:“荨小娘子,你害怕了?”
荨娘站起来,脚底下有些打飘儿。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声:“我……我先回去了。”
褚云子拈着一丛胡须,望了望荨娘匆匆逃走的背影,又斜睨了眼客房的门。只见那雕花镂空的槅扇后头静默地立着一道黑影,不知在那处站了多久。
褚云子哼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句:“唉,还有得熬哦。”
次日起来,重韫等人便去向洞庭君辞行。
洞庭君鬼鬼祟祟地,将褚云子拉到一旁,急切道:“你这大徒儿先借我当儿子用用。”
褚云子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新鲜,老道儿我还不知道自家徒弟竟有这功用咧。”
洞庭君捏住自家师兄的手,借着大袖遮掩,悄悄地往褚云子手里塞了一块波浪形状的令牌。
“师兄,老癞头,我知道你看上这块可以号令内湖水族的云波令很久了,现如今就借你耍一段时间,你可千万要救救我。”
褚云子乜了洞庭君一眼,一脸坏笑:“是不是又被逼婚啦?”
洞庭君一脸的哭笑不得,想他堂堂一个龙王,居然被条小小的青鱼精逼得上天不能,入地无门,说出来也当真是令人贻笑大方了。
这也得怪当年洞庭君年轻的时候太过风流,四处拈花惹草,这才惹下这还不清的风流债来。
昨日在偏厅上闹事的青鱼精,名字唤作念奴娇,跟洞庭君本无亲缘关系。只因洞庭君当年招惹了人家娘亲,又将其始乱终弃。百年前,念奴娇的娘遭遇五百年的渡劫天雷,没能挺过去,一撒手丢下念奴娇去了。
临去前,握着都洞庭君的手殷殷切切地交代,我们好歹好了这么一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了,我去后,便没人再照看她了。我现如今将她托付给你,还盼你念着咱们这点情分,能替我好好照拂她。
洞庭君含泪应了,将念奴娇收作义女,带回洞庭龙宫养了一甲子岁月,待她修成人身,才送她回了嘉陵江故土。
岂料这念奴娇对着自己的义父生出了妄念,一心想着要圆了自己母亲的心愿,嫁进洞庭龙宫里来。这洞庭龙宫的龙族,尚未娶妻的只有洞庭君一人,念奴娇还能嫁给谁?不是只能嫁了洞庭君吗?
她将自己的心愿对洞庭君说了,洞庭君唬了老大一跳。别说他已将念奴娇当作了亲女儿一般,便是没将她当作女儿,洞庭君也不敢娶她。他喜爱的女子应当脾性温和,柔如水,甜如蜜,念奴娇这等娇蛮凶悍的性子,他可招架不了。
于是洞庭君便迂回地告诉念奴娇:来日我有了儿子,你便是我的准儿媳。
念奴娇一想,反正她只是想嫁进洞庭龙宫里来。那么嫁儿子或是嫁老子,其实无甚区别。便爽快地应了。
洞庭君抹了一把汗,道:“娇娇是个死心眼,她跟你那大徒儿有点过节,此番肯定会暗中尾随,看看这‘未来夫婿’究竟是何德行。她若现了身,你可千万要替我遮掩遮掩。”
褚云子道:“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况且这事儿我还得问问我那大徒儿的意思。”
当下招手唤了重韫诸人过去,这般这般将事情对他讲了。
重韫听完后面无表情,只道:“洞庭君有恩于我,现下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在下焉敢推拒?”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荨娘的面庞,见她一副神游天外,全然没将此事听入耳内的样子,当下眸子一黯,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失落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蠢作者君凑不齐整齐的七字标题了啊啊啊啊啊——
刚刚突然发现有人给我灌营养液了。肯定是小玉。么么哒,谢谢~·~
第52章 胖师叔何弥勒
又三日,荨娘他们已进入淮南路庐州地界。这三日间,重韫向师父回禀了师弟鲁成颂无故失踪之事,褚云子只是拈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不必挂心。成颂有他娘子跟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到了舒城,收了葫芦上岸,正值星夜之时,褚云子对着远方星宿掐指一算,忽然大叫:“哎呀不妙啊,大大的不妙啊。”
小倭瓜坐在自家师兄的肩上,揉了揉一双惺忪睡眼,仰天打了个哈欠,问:“什么不妙啊师父?”
褚云子抚了抚胡子,道:“我刚刚看了星象,你师父我渡劫在即啊。看来是时候带你们去见见长辈了。”
重韫心中咯噔一声,便知不好,只觉后槽牙隐隐作疼:“所谓的长辈,不会就是何师叔吧?”
这位何师叔给重韫留下了极深的童年阴影。
当年重韫刚被褚云子救上崂山的时候,受了重伤,褚云子为保他性命,遍访仙山名庐,只为从在尘世修仙的仙人手里讨一枚能护住他心脉的丹药。
他出去寻访丹药,便将重韫丢给自己的师弟何弥勒照顾。
何弥勒是个胖子,十分好吃。每每跟他同桌吃饭,重韫必定饿肚子,若是跟重韫躺在一张通铺上睡觉,重韫半夜总要被他压醒。他心眼粗忘性大,画的符总是失灵。有时到山下收个孤魂野鬼,也能误伤重韫。弄得重韫一整天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小心就死在自家师叔手里。
然而最令重韫蛋疼的是,这缺心眼的师叔居然带他进黑店吃了回人肉包子。
这事说起来一言难尽。大概就是某一日二人下山后,在道上遇上了个独自挑菜的柔弱女子。他那师叔见这女子生得貌美,体格单薄,遂生了恻隐之心,替这女子将菜担挑到家中。
这女子家中是卖包子的,为了感谢何弥勒帮忙,便极力邀何弥勒进店里尝一尝她的包子。
这包子店开得如此偏僻,这女子的美貌又如此地令人难以忽视,要是寻常道人,定然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可这何弥勒竟然丝毫没有防备。
重韫本劝了他走,何弥勒却道,人家一番好意,咱们要是推辞的话,未免也太不给人面子。硬生生将重韫拽入店中。
那女掌柜端上一盘大白包子,骗他们说是素菜馅的,可两人咬了一口,才发现是肉馅的。要吐已然来不及,那包子一入口便似活了一般顺着食道钻入腹中。二人顿时只觉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省。
之后他们被剥得赤/条条的,好似白斩鸡上案板,被人拿水泼了一脸才猛然惊醒。
拿水泼他们的包子店女掌柜,真身是个蛇妖。
她扭着柳枝儿一般的细腰袅袅地走到案板边,将一双冷冰冰的手在重韫脸上和赤/裸的躯体上乱摸,一面摸,一面啧啧只道可惜:“这么俊俏的小郎君,这么一身白净细滑的皮儿,要是长大了,还不知得惹了多少姑娘伤心呢。唉,可惜过会儿就得进蒸笼了。”
被五花大绑的何弥勒挣了挣,发出的嘶吼险些把瓦上的灰尘震下来。
“臭蛇妖,你娘的!快放开你家道爷!你要是、要是敢动我那师侄一根汗毛,道爷我把你剁碎了喂猪,喂狗,喂蛇,喂……唔唔!”
蛇妖用擦锅的布巾堵了何弥勒的嘴,手中砍刀一转,刀背在他那肥厚的肚皮上敲了两下,道:“死肥猪,你别急呀,我一会儿就来收拾你。”
那蛇妖拿着一把亮铮铮的砍刀,对着重韫的胸膛正中比划了一下,娇媚地笑了笑,伸手在重韫脸边一揩,道:“唉呀,你这孩子模样怪好的,我倒舍不得下手了。”
重韫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暗影,没有半丝颤抖。
蛇妖便觉得没趣了。她又拿着刀转回何弥勒那边,将刀横在他的脖颈间,哼了声,道:“算了,你这死肥猪皮厚油多,先拿你来开刀好了。”
手起刀落,就要给何弥勒来个断头。
就在此时,蛇妖腰间忽然猛地遭人一踹,那个位置正是她的蛇身七寸之处,被人这般狠狠踹上一脚,当下腰骨酥软,不由顺着案板边缘缓缓滑了下去,手上的刀眼瞧着要落到何弥勒的手臂上,斜拉里忽又飞出一个蒸笼,咄地将那砍刀打进了案板边的柱子里。
何弥勒扭头一瞧,只见重韫不知何时已解脱了束缚,颤巍巍地从案板上爬下来。他手里捏着一枚铁钉,如一只小狼般扑了过来,将那枚铁钉按进了蛇妖的七寸里。
那蛇妖顿时发出一阵哀嚎,下/身现出一条青黑色的长尾,匍匐在地上,疼得将长尾乱扫。重韫跳到案板上,从边上的柱子里拔/出砍刀,将何弥勒身上的绳子砍断。两人趁着蛇妖尚不能动弹,便提着裤子没命地往楼上跑。
到了厅堂,从柜台后翻出被蛇妖夺走的法器。何弥勒从包袱里摸出一瓶硫磺,就要下去结果了那蛇妖,却被重韫拦住了。
十二岁的少年目光清明,带着难以言说的果决。
“师叔,咱们虽然偷袭了那蛇妖,一时制住了她,但决计不是这蛇妖的对手。现下趁她受伤,咱们应该到附近去搬救兵才是。”
何弥勒挥手道:“小师侄你莫要担心。正是趁她病要她命。要等我们大老远搬了救兵来,这蛇妖跑了怎么办?”
何弥勒不听劝,最后还是拿了硫磺和法器找那蛇妖单挑去了。重韫自然不可能放下他师叔独走,只能跟去。可他们两人谁也不曾料到,那蛇妖修行已近千年,头上已生出一只犄角,已然是个半蛟之身。
一番酣战,到最后,那蛇妖吞了两人的法器,长尾将二人卷住,。在二人几乎被勒死之际,重韫身上忽然爆出一阵华光。
何弥勒被那华光一闪,登时睁不开眼,只觉一阵经咒似的念歌钻进耳朵里,登时整个脑子就迷糊了。等到他清醒过来,便见那蛇妖哆哆嗦嗦地跪在重韫跟前,千磕万叩,要他饶命。
重韫的眸子一只黑如墨,一只亮如灯,狂风绕身,长发飞扬,看上去恍如鬼魅。
他伸出小小的手按住蛇妖顶心,只见那蛇妖顿时好似一只充满了气的皮囊被人扎了个小孔,眨眼间萎瘪得只剩一张蛇皮。
重韫将那蛇精吸成了一张皮后便昏了过去。何弥勒将他带回崂山后,问起重韫收服蛇妖的手段,重韫只答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唯一能记得只有最后被蛇妖缠住那一段。
何弥勒闻言脸色变了变,自此见了重韫避如蛇蝎。
重韫呢,也落下个毛病。自此见了这胖师叔便想起那口吞入腹中,呕不出来也拉不出来的人肉包子。以致现在他见了包子便如临大敌,必定要将那包子“开膛破肚”,才敢放心吃到肚子里。
荨娘坐在葫芦的另一端,默默地听褚云子讲起重韫小时候的事情,听到趣处,便也会心一笑。只是那笑浮在面上,并不真心。
重韫一望过去,荨娘便躲开他的视线,或是望天,或是望着远山。
褚云子见了两人眉眼间的官司,便伸了个懒腰,道:“哎呀呀,居然这么快就到了。你瞧见了没有,你师叔的樵隐斋,就在下头呢。”
小倭瓜和小白俱趴到葫芦边缘,朝下望去,只见莽莽苍苍的青山中坐落着一片屋宅,那宅子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听上去分外热闹。
小倭瓜吞了吞口水,问重韫:“爹爹,胖师叔真的很胖吗?”
重韫想起何弥勒那个大如铜钟的肚子,便道:“何师叔体型确实较之常人确实……庞大了一点。”
“那胖师叔烧菜真的很好吃吗?”
“嗯,很好吃。”
但前提是你得吃得比他快。不然他自己做的菜,最后还是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小倭瓜语出不绝,小白一句话都插不上,不由暗自郁闷起来,心道这个小鬼真是烦人,他一来,主人就成他一个人的了。
褚云子将葫芦降下去,正落进一条穿山而过的溪里。
他们才到宅子前,便有一粉衣白裙的小婢打着灯笼推门而出,朝众人盈盈一拜,道:“主人已知有客远道而来,特遣我来相迎。”
众人跟着那粉衣小婢进了宅门,只见这宅子分为前后两进,前边的宅院成四合之势,除了靠近大门的一侧,其余三面均有厢房。正中是个大院子,铺了细白的鹅软石,中间以黑白两种石子铺了一副太极双鱼图,双鱼中的两个圆点却空出来,种了两株金桂,约莫有三人高,米粒般的桂花开满了枝头,香气悠悠。
院中坐了一群女子,与这提灯的婢女一般装束,或持箫,或捧笙竽,或抱琵琶,吹啦弹唱,好不热闹。
他们顺着左边的抄手游廊进到后院。
后院是个大花园,从外头引水入宅,积成一片小湖,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盛放。湖中有个小亭,四面垂下青纱幔。
一个大肚便便的道人撩起纱幔,袒着肚子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乐呵呵道:“师兄,多年不见,你怎么想起到我这深山小宅逛来了。”
褚云子叹了口气,道:“我刚刚看了下星象,掐指一算,我的雷劫只怕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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