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林蔓说会解决,王倩倩心情平复了许多。她忽然感到渴了,一连喝了好几口水。
“不过,供应科的人可比化验室的人精多了,你也小心着点。”王倩倩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道。
林蔓饶有兴趣地问:“对了,凭你以前的性格,刚进供应科的时候,恐怕也混不好!”
王倩倩道:“那里的人多势力啊!刚进供应科的时候,他们听说我爸是上海XXXX,个个对我前呼后拥,照顾得不得了。后来从省城回来,再加上我爸失势了,一下子把我踩到了地上。”
说到这里,王倩倩苦笑了下:“他们踩人的狠劲儿,可不是化验室那帮墙头草能比的。后来,我也是费了好些功夫,才跟他们把关系处得好。”
林蔓道:“你升副科长的时候,你爸是不是还在位子上?”
王倩倩道:“没错,要不然,怎么可能轮到我。”
林蔓道:“那你这次再升副科长,也算是沾了你们家老爷子的光了。”
王倩倩又是苦笑:“算吗?或许算!”
每次说起那个有身份的父亲,王倩倩的态度都是淡淡的。
从王倩倩的神色中,林蔓总是能感到一种复杂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
临走前,王倩倩对林蔓叮嘱了句道:“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孤立我,恐怕连你也在内,就是想逼走我们。反正,你心里有个准备!他们现在团结得好像一块铁板……”
想起王倩倩的话,林蔓忍不住轻笑:“铁板一块?这世上,怎么会真有人团结得像铁板啊!”
此时此刻,林蔓已经走到了小白楼前。她抱着纸箱,向楼上的一排窗户眺望。据王倩倩所说,三楼靠右一排的绿漆玻璃窗,应就是供应科的科室所在了。
看见林蔓走进科室,王倩倩立刻热情地迎她进门。
“这是来我们科的新同事,林蔓同志,大家鼓掌欢迎!”王倩倩郑重其事地向众人介绍林蔓。
底下没人响应,寂静无声。有人转头看向林蔓和王倩倩。只一眼,他便将头转了回去。对于王倩倩的话,没有一丝半点的回应。
王倩倩看向林蔓,低声道:“怎么样,我早对你说过了?”
“我的位子在哪儿?”林蔓不但没有因为众人的孤立而尴尬,反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儿。
王倩倩指了指靠窗一张大桌边的小桌子:“就是那个。”
大桌上,整齐地放了几摞文件。林蔓后来知道,这桌子是王倩倩的位置。王倩倩的桌子对面,另有一张桌子。桌上亦是摆满了文件。王倩倩告诉她,那是科长许勇的位置。
林蔓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碌,除了她和王倩倩之外。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有事做。中午,林蔓和王倩倩携伴去食堂吃饭。回来后,林蔓依旧像上午一样,坐在她的办公位上,又是闲闲地坐了一下午。这整整一天,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话。她留意了一下,也没有一个人对王倩倩说话。
下工铃声响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
天花板上的顶灯一盏盏地灭了。转眼间,只剩下了林蔓和王倩倩头顶的灯仍亮着。于她们周身之外,皆是灰蒙蒙一片。窗外飘起了飞雪,“扑簌簌”地打在窗户上,屋子里暖气充足,温热得让人感受不到外面的一点严寒。
“感受如何,确实难熬?”王倩倩懒懒地仰靠在椅背上。说来也怪,她闲了一天,竟觉得比过去忙了一天还累。
林蔓摇了下头,勾起唇角:“今天,我观察了他们一天。要对付他们,其实一点也不难。”
王倩倩起了兴致,倾身转向林蔓,期待着林蔓接下来的话。
林蔓指着位于办公室中央的一张桌子:“坐在那张桌子的傅玉芳,是不是也曾有机会当副科长?”
王倩倩点头:“没错,她资格老,如果我没有复职,估计这次升副科长的人就是她了。”
林蔓道:“今天我注意到大部分人都围着她转。这次孤立你的事情,八成就是她的主意。”
王倩倩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林蔓轻笑:“你知道你手里最好用的武器是什么?是权力啊!”
王倩倩道:“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怎么办?”
林蔓悠悠地说道:“明天早上,你一上班,就调傅玉芳的桌子到边角。由不得她不同意,摆出你副科长的身份来。这样,就打消了主谋的气焰。接着,你挑一个资历同傅玉芳差不多的人,委以重任,并许下好处,这叫分化。再之后,你在你的权限内,给全科人增发福利,这叫收买人心。最后……”
“最后什么?”王倩倩听得起劲,追着问道。
林蔓笑道:“挑傅玉芳的错处,重罚她,降她的工级,用她立威。你一步步地做完这些,我想办公室再不会有人不服你了。”
王倩倩心知学到了重要一课,牢牢地记下了林蔓的话。
第二天,王倩倩一上班,便调了傅玉芳的位子。傅玉芳心生不满,奈何王倩倩副科的职位压在那里,她不得不换。就如同林蔓料到的一样,从傅玉芳调到边角的一刻起,她那个所谓的“铁板”团体,就宣告土崩瓦解了。
接下来,王倩倩依照林蔓的教导,一步步地实施了后面的步骤。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供应科里格局大变。才不过数日的功夫,王倩倩就获得了威信,名副其实地坐稳了副科长的位置。
有一天,王倩倩一时兴起,说笑地问林蔓:“你教了我这么多,就不怕将来有一天,我会拿来对付你?”
林蔓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我教了你这些办法,那我自然也知道应对的办法。”
王倩倩和林蔓说这话时,窗外的天气正好。明媚的阳光照进窗户,洒在林蔓的桌上,也照在王倩倩的桌上。王倩倩和林蔓相视而笑。不经意间,两人的心里都生出了异样的念头。不过,这念头在她们的脑海中只存了一瞬。有人打开窗户,放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清风一吹,那点异样的念头就在两人的脑海中,隐匿无踪了。
1963年的最后一天,五钢厂召开了一年一度的“全年工作汇报总结大会”。
在大会的最后,工会吴主席向全厂职工宣布“急先锋劳动者”的获得者。
“……获得者是宣传科的邓萍同志……”
邓萍上台领奖。安景明将奖状交到邓萍手中。邓萍欣然接过奖状,春风得意地享受台下人庆贺的掌声。
林蔓坐在人群里,随大流地鼓掌庆贺台上的邓萍。
不经意间,她想起了曾经的“急先锋劳动者”获得者卢爱华。
卢爱华从科长降至副科长,又从副科长降下来,兴许也是有人举报?那么那个举报的人,又是谁呢?
想到这里,林蔓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供应科的科长许勇。
许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修长,头发短寸。他的相貌属于不出众的那种,眼睛偏小,却格外有神。在所有人都在热烈鼓掌时,许勇也跟着一起鼓掌。
大会后,王倩倩找许勇商量冬歇长假后的工作进度。
林蔓独自一人走出厂区。阳光明媚得刺眼,她不禁闭上了眼。当她再睁开眼,金光耀得她恍了神。她蓦地回首,惊见秦峰站在身后,正温柔地对她笑……
第139章 结婚(上)一更
元旦后; 林蔓带着礼品到高毅生家。
九姐许久不见林蔓; 热情地给她开门:“小蔓啊; 你好久没来了,前两天你高婶还念叨你呢!”
林蔓从礼品中抽出一纸包糕点,塞进九姐的怀里,笑说道:“新年快乐!九姐!”
九姐难为情地收下糕点:“你这孩子; 离年三十还有好些日子呐!快进去!你高叔高婶都在家。”
讲到“高叔”,九姐忽的压低了声音,附耳对林蔓说道:“你高叔今天心情不错; 好好跟他说说,事情就过去了。”
说罢; 九姐推林蔓进门。
客厅里,崔衡芝正坐在沙发上看报。她一看见林蔓来了; 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 招呼林蔓坐到身边。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崔衡芝亲切地拉住林蔓的手。她看了一眼林蔓带来的礼品; 目光马上又回到林蔓的身上。
“这东西是秦峰带回来的。我们要结婚了; 想请您和高叔去喝喜酒。”林蔓其实并不指望高毅生夫妇去喝喜酒,她估摸着高毅生的气八成没消; 兴许还有些气她呢!不过; 她觉得应有的礼数总归要做到。反正,该请的她来请了,而至于来不来嘛,则就是高毅生的事了。
“你高叔叔啊!”崔衡芝无奈地摇头,神色中有些为难。她给林蔓使了个眼色; 示意高毅生正在书房。
林蔓朝书房看了一眼,除了看见高毅生,她还见到了安景明的身影。
转回头来,林蔓体谅地对崔衡芝说道:“不过,就算您和高叔不来,也没关系!你们以前对我的照顾,我会一直记得的。”
崔衡芝欣慰地点头:“难得你这孩子懂事。你高叔啊,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其实在他心里啊,那件事早过去了。”
茶几上有一份《参考消息》。这是崔衡芝刚才看的一份。
林蔓拿起报纸,笑问崔衡芝道:“您现在也看这个?”
崔衡芝淡淡地笑:“现在不看这个,还能看什么?”
林蔓蓦地想起,为免给高毅生惹上麻烦,崔衡芝已经把书房里的书都处理了。或烧或捐,一本不剩。
九姐留林蔓在家里吃中饭,林蔓委婉地拒绝了,起身向崔衡芝告别。临走时,她托崔衡芝代她向高毅生问好。
砰!
林蔓关上了屋门,紧接着又关上了院门。
听到外面的声音,高毅生走出书房。眼见着崔衡芝和九姐站在门前,他沉声问道:“是她来过了?”
“来过了,又走了,”崔衡芝有些不悦,忍不住埋怨高毅生道,“我就不明白了,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值得你气她到现在。”
“她现在过的不好么?她可已经进供应科了。”高毅生勾起唇角,别有深意地笑。
“你什么意思?”崔衡芝觉得高毅生话里有话。
高毅生笑道:“她才多大啊!让她在下面历练几年,等她彻底稳重下来了,我自然会调她进厂委。”
崔衡芝彻底放下心来,原来高毅生并非完全放弃了林蔓。五钢厂里的形势各种复杂,她为了高毅生着想,希望林蔓能成为他得力的助手。而林蔓孤身一人在厂里,凭着她过去对崔衡芝的几番帮助,崔衡芝念她的情,也总是希望她能有个可以倚仗的靠山。
“刚才林蔓来过?”安景明走出书房,随口问道。
崔衡芝点头:“嗯,她来请我们这个星期天去喝喜酒。”
安景明只惊愕了一秒。但很快的,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对任何事皆漫不经心的态度。他神情淡然地问:“她要结婚了?”
崔衡芝对:“对方是个公安,人还不错。”
夸“秦峰”时,崔衡芝有意留心高毅生的反应。
“这个星期天,市政厅的周大姐会来家里做客,我们怕是走不开了。这样,安景明你替我们带份礼去。”高毅生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摊开来看。
报纸遮住了高毅生的脸,光凭他波澜不惊的声音,崔衡芝听不出他半点倾向。但崔衡芝转而一想,高毅生既然让安景明代他们去吃喜酒,那拒绝徐秘书相亲的事,也算是过去了!
出了高毅生家门,林蔓没走多久,就碰见了工会主席吴忠。
吴忠本站在自家的院里。他见到林蔓从院外走过,热情地出门寒暄道:“这不是小蔓吗?怎么,来看你高叔叔?”
“快过年了嘛!就来看看。”林蔓轻笑地点了下头。
吴忠说道:“你和你高叔吵架的事,我也知道。这事是他做的不对,现在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早不兴包办婚姻那套了。他啊,是糊涂了。”
林蔓并不想同旁人说高毅生的闲话。她笑而不语,随口对吴忠说了句告别的话,就要离开。吴忠请她到家里坐。她拒绝了,表示家里还有事情。吴忠见她实在没有留下的意愿,于是又改话道:“以后有空的话,可以带着你爱人,常来我家坐坐”。她点头答应,这才得以脱身。
林蔓回到家时,秦峰正倚靠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林蔓心想,这兴许是等她等地睡着了。
秦峰睡得很熟。他身子侧倚在沙发里,头微微地低垂。
林蔓忽的起了坏心,忍不住想逗弄秦峰。她悄声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秦峰身前。
秦峰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林蔓的到来。他单手撑着额头,鼻翼因匀均的呼吸,而微微地翕动。
林蔓蹲在秦峰身侧,纤手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蓦地,她想捏住了他的鼻子,好让他不能呼吸。猝不妨的,林蔓还未来得及下手,就有一只大手猛的揽上了她的腰。顷刻之间,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她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时,她已经被秦峰压在了身下。秦峰温柔地看她,嘴角勾起坏笑。
“你这个骗子,你根本没睡?”林蔓嗔怪地质问。她极力挣脱身上的秦峰,却无奈被他抱的更紧。
秦峰无赖地笑:“其实你一开门我就醒了。”
秦峰的笑容太过灿烂,耀得林蔓脸颊泛红。林蔓撇过了头,避开了秦峰炙热的目光:“那你还装睡?”
秦峰道:“要不是你进来得鬼鬼祟祟,我早就起来了。”
“谁鬼鬼祟祟了?”林蔓笑道,“我在我自己家里,干什么都光明正大。”
秦峰调笑:“是么?那……”
说话间,秦峰又挨近了些,径直越过危险的红线。
咚咚咚咚~~~
“302,收水电费!”
门声骤响,林蔓忙推开了秦峰,起身开门。
收水电费的人站在门外,衣服上落满了雪花。林蔓打开门的一刻,外面的冷风也跟着嗖嗖地进来。她付清了水电费后,立时关上了门。顷刻间,屋子里又重新暖和了。
“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再不去,人家可就要放假了。”秦峰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他将其摞在桌上另一沓材料的上面。这两沓材料分别是他和林蔓领证时需要提交的文件。他把它们又一一地核对了遍,生怕漏掉哪样。
林蔓冲了杯热茶,放在秦峰手边:“喜酒摆在哪里,你们局里,还是我们厂的食堂?”
“你想在哪儿?”秦峰想先听听林蔓的建议。
林蔓道:“嗯,我们新房在这里,要不还是放在我们厂!免得闹得晚了,我们还要从江南回江北。”
“好,那就在江北好了。”秦峰暗笑,心知林蔓一早做好了打算,要在江北摆酒。这次对他说,无非是寻好了借口,哄他同意罢了。
林蔓高兴地从后搂住秦峰的颈项,笑说道:“你真好!”
秦峰笑道:“这没什么?我们马队长说了,他们权当是我‘娘家人’,到时候,一定要来热闹热闹。”
“娘家人?”林蔓调笑道,“难不成他们还怕我欺负你?”
秦峰道:“这可说不准,你们钢厂人多势众。万一那天我们两个吵起架来,指不定会有多少人站出来给你撑腰呢!”
“对了,你那个同事陈书会来吗?”林蔓偶然想起了颜英子,也不知道她这《春田》里的女主角和她的男主陈书过的怎么样了。
秦峰道:“他应该来不了了。你还不知道,颜英子刚调动工作去了江南。陈书的父母来江城看他。现在他们都住在颜英子婶婶的家里,好像处得有点矛盾。”
咚咚咚咚~~~
门声又响了。
林蔓打开房门,意外地见到郝正义站在门外。
郝正义神色凝重,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给林蔓使了个眼色,示意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