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郑燕红垫脚向走出来的人群张望。当见到走在最后的林蔓,她冲她招了下手,唤了她一声。
林蔓看见了郑燕红,主动走到她面前。和其他人的垂头丧气不同,她的嘴上是挂着笑的,眼中闪着熠熠的愉悦的光彩。
郑燕红陪着林蔓一起往楼下走。她们走在一众科级干部的最后面。
一边往楼下走,郑燕红一边问林蔓:“怎么回事?我刚刚听说指标出来了,大部分给你们科了?”
林蔓挨近郑燕红低声道:“当然要给我们科,要不然,我这段时间岂不是都白忙了。”
郑燕红道:“你就不担心你们科拿了大多数的好处,遭人嫉恨?”
林蔓笑道:“因为好处占尽而遭人嫉恨,总好过拿不到好处而遭人看不起。”
说话间,两人行至楼底。郑燕红还要去档案室拿东西,于是同林蔓在大门口分别。林蔓大迈步地跨出了门。关于分房名单的消息,传的比林蔓走的还快。
林蔓走进科室里时,全科的人已经就着分房指标的事讨论开了。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
当林蔓把分房的名单发下去后,供应科的科员们更是议论纷纷。
小张得到了单身宿舍,心满意足地激动道:“我就说嘛!林科长一定不会亏了我们。”
有个老人在化验室待了多年,虽然工龄已经到了,但一直换不到两室户的房子。这一次,他如愿以偿,所以对林蔓大加夸赞道:“要不然说还是林副科长厉害,比王科长厉害多了。”
坐到办公位里,林蔓把小张叫到桌前:“王科长最近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一桩大事办完了,林蔓开始得出空,往回查事情的源头。她隐隐觉得王倩倩突如其来的针对不是心血来潮。王倩倩已经很久没有故意给她使绊子了。自从很久之前的一次深谈后,王倩倩已经认清了形势,清楚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都是需要彼此,且需要依靠彼此。无端的内斗,实在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王倩倩突然变了脸?
显然,一定有什么事促使了她这样做。
小张不解地问:“林副科,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往前回想,林蔓记起了那个老好人老于。想来,也只有这事会让王倩倩气得发毛了吧!
林蔓淡淡地笑了一下,以极其随意的语气问小张:“这段时间,你们讨论老于的事情时,有没有撞见王科长?”
小张依稀觉出不对劲的味道,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她担心王倩倩那次是诓她的话,现在要是被林蔓知道了,那岂不是就把她得罪了。
眼见小张有难言之隐,林蔓就知道她一定猜中了。
“回去吧!我就是随便问下。”林蔓打发小张离开。
小张暗暗地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回去。一回到办公位上,她再不与人闲聊了,马上投入了繁忙的工作里。她将自己的工作安排的很满,一刻不停。生怕有一刻空下来了,林蔓会叫她回去,继续问她刚才的事。
一阵因为分房名单的喜悦过后,供应科的科员们继续手头的工作。
林蔓也不例外,手上处理的无非都是供应科里惯常的工作。
在处理单子的间隙,林蔓不时地瞥向王倩倩的办公位。
王倩倩下午没有回来,办公位始终是空的。
下班以后,供应科里的科员们都离开了。
林蔓留在办公室里等王倩倩。她知道王倩倩一定会回来,因为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带包,包里有她的家门钥匙。
果然,临近晚上六点的时候,王倩倩回来了。进门时,她精神不是很好,耷拉着头走到办公位前,拎起包就要走。对坐在一旁的林蔓,她好像没有看见一样。
“分房名单下来了。”林蔓对着王倩倩离去的背影说道。
“嗯,我知道了。”王倩倩喃喃地回道,脚下的步子不停。
林蔓又道:“年底有一栋新建的干部楼,你分到了里面的一套大三房。”
王倩倩停下脚步,惊讶地转头:“真的?”
林蔓笑道:“你现在是科长了,理所应当住大一些的房子。”
“可是……”王倩倩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回厂的时候,她听说分房指标下来了,且大部分都分给了供应科,她忽然感到失望万分。所以她回科室的时候没精打采的,尤其是见到林蔓,更提不起精神。她怎么都没想到,林蔓竟然在分房的指标里给她争取了一套。突然间,她心里感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温热。
林蔓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向你道歉。”
“道歉?”王倩倩突然觉得林蔓有些反常,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向她道歉,这可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林蔓点了下头,眼中透着真诚,语气悠悠缓缓地说道:“本来我不想告诉你那件事,但是……”
顿了一顿,林蔓尴尬地笑了,好像有说不出来的话。
仿佛看见了一件稀奇事,王倩倩走到林蔓桌前,笑着拉了一把空椅坐下:“真是难得了,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林蔓道:“我托人把老于办去了省卫生局。”
王倩倩表情凝固了,她原想将这事就那么翻篇过去算了,可没成想林蔓竟主动提出,还摆在了她眼前。顷刻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蔓。表示一下生气?还是佯作大度地表示理解。
林蔓用不着王倩倩纠结,主动继续对她说道:“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有一天回家的时候,看见了老于好像生活的特别困难,所以我……”
又是顿了一顿,林蔓下意识地抚了下额角的碎发:“所以我就……”
林蔓还是卡壳了,说不出来。
王倩倩追问:“所以你就怎么了?”
长叹了一口气,林蔓说道:“我看见他买了一袋发霉的碎米,米袋子上有补丁,往家里走的路上有些蹒跚,像是犯了风湿。”
王倩倩听得入神,林蔓低垂了下眼帘,又抬眼看向王倩倩,用从来没有过的柔软语气说道:“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愧疚。毕竟,他是因为我给你出的一个主意,而有那样的下场。”
“怎么,你也会心软?”王倩倩讶异道。对于眼前的林蔓,她看着就像一个陌生人。在林蔓的眼中,她看不见了以前的凛凛冷冽,所有的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情。突然间,她觉得林蔓并不是那么不可近人了。
林蔓苦笑道:“怎么不会呢?是人就有弱点。我的弱点,或许就在这里吧!”
林蔓记得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向对方适当地展现自己的弱点,是消除对方戒心的最有效办法。
“所以你不是想让我……”王倩倩忽的觉得自己错怪林蔓了。
在王倩倩将后话说出来前,林蔓抢断问道:“什么?”
“没,没什么。”王倩倩讪讪地笑了。她决意还是不将她心底那个可笑的想法说出来,徒让林蔓笑话。
时间不早了,林蔓和王倩倩一起收拾东西回家。
两人一起走出小白楼,又一起走出了厂区大门。
站在门口告别后,林蔓背转过身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王倩倩没有看到,被她以为也有弱点且会心软的林蔓转过身时,嘴角渐渐地浮起了得逞的笑。林蔓的眼中依然有光,冷冽、犀利如故。
第349章 小狐狸 三更
回家后; 林蔓简单吃了些饭菜就睡了。
早上出门时候,秦峰曾经对林蔓说过,晚上他不会回家吃饭,到家会晚一些; 甚至可能就不回来了。
米白色的帐子垂下来; 林蔓隔着半张没人躺的床睡下了。
随着夜越来越深,黑漆漆的屋子里越来越静。
说不上是几点了; 林蔓隐隐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因为睡得正香; 她懒得管那声音; 便翻了个身,继续睡去。片刻的功夫之后; 她又彻底睡着了。她听不见进门的脚步声,听不见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也听不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坐上了床,掀开了帐子……
凝看着林蔓熟睡的模样; 秦峰眼含笑意,嘴角也浮起了一抹笑。
其实原先,他并没有来的打算。
他不是不知道林蔓和那个秦峰在过他们的小日子。
相识也好,恋爱也好; 结婚也好……
种种之类的事情,他都知道一些。
在过去,除非在一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被动地出来以外; 在其他的时候,他和他们都一直在各过各的日子,两不相干。
而这一次主动出来,全因为林蔓在公共汽车上的分析,使他隐隐有种预感,他就要被她找出来了。
刚开始来的时候,他一直在找机会让林蔓打消找他的念头,至少要扭转她往正确方向想的迹象。可谁成想,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林蔓竟然就先发现了他。
回忆到这里,他想起了林蔓当时那滴溜溜转了一下的黑色眼珠,透着一股子的狡猾。怎么看怎么可爱,就像一只小狐狸。
尤其,是他将她堵在门口时,她装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事实上,她也确实看着我见犹怜,要不是她在背后做小动作的手,企图趁他不备逃出去,他险些就被她骗过去了。
他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她。他很好奇,像这样一个满脑子都是小心思的女人,一旦被拆穿了,该会是气急败坏,还是会惊讶无措。
林蔓的反应,又是让他出乎意料。
她竟一下子坦然地接受了被拆穿的事实,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与不适。
不光是这样,坦然的她索性以真面目示他,开始跟他讨价还价,约法三章。
对于林蔓的要求,他毫不犹地接受了。
在答应林蔓要求的同时,他心里不禁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或许除了达到那个目的以外,这一次出来还可以趁机好好了解一下林蔓。
对这个女人,他越来越有兴趣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林蔓,发现原来林蔓在外人眼里同他所看见的林蔓根本不是一个人。
在五钢厂厂区里,但凡提起林蔓,人们无不会夸赞两句,讲她工作认真、待人真诚,虽然有些不好惹,但只要是跟她相熟相好的人,都会觉得她很好。而在底下车间的一众普通工人口中,因为创办了扫盲学习班的缘故,他们更是觉得“小林老师”是个再正直善良不过的人。
要是有人对他们说林蔓的坏话,一定会立刻遭到群起反驳。
“什么,小林老师会耍心眼?那不可能!”
“什么,小林老师会害人?胡说八道!”
“没有比小林老师更好的人了!”
每每记起那些人夸赞林蔓时信誓旦旦的样子,他会无奈地摇了下头。
到底林蔓都对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们对她这样死心塌地?
渐渐的,在同一些邻居的闲谈,以及跟一些林蔓的同事聊天中,他有意无意地套出了一些话。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渠道,他总算知晓了林蔓在五钢厂里这些年所经历的事情。根据这些事情,他细细地分析了一下,发现林蔓原来是个心思深沉、手腕毒辣的女人。
果然,她短短两年就当了供应科副科长,并非全凭运气。
所靠的,皆是她一步一步地谋划。
刚开始知道真相时,他曾有些心酸,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会锻炼出林蔓那样一个人。想来,一个无依无靠且毫无背景的小姑娘要在五钢厂里生存,确实也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她不想任人宰割,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
但是,再又深入地了解下去,他又发现自己多想了。
原来,在往上爬的过程中,林蔓不但没有丝毫痛苦,反倒相当乐在其中。她的脑子里几乎装着各种权力斗争的伎俩。她极其地明白,该在什么样的时候,掏哪一个出来最有效。无论困境逆境,她都有办法应对。
当了解到林蔓是什么样的人时,他开始不得不改换应对她的办法。显然,若是不好好筹划一下办法,而只是随便想一个,只怕不但不会打消林蔓对他的怀疑。甚至,有可能让她顺着杆爬上来,直接找到他。
于是,他又开始拖延离开的时间,慢慢地等待机会。
林蔓倒是不急,好似真的不介意那个秦峰再也回不来了。
在等待机会的过程中,他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林蔓对于他,好像有特别的兴趣。
每每他站在水斗前洗碗时,她会偷偷地看他。当他回头看她,她会脸红地撇过头。
而当他睡觉的时候,她还会轻轻地掀起帘子,偷偷地看他。有一天,她悄悄地挨近了他的脖子,像一只小狐狸一样,好奇地闻他身上的味道。他有意逗弄她,佯作将要醒来,翻了一个身。她果然吓得放下帘子,钻回了被子里。
曾有一次,他一时兴起,想要再进一步地逗弄林蔓。在林蔓躺回去后,他半坐起身,掀起了帘子。显然,林蔓知道他掀起了帘子,她侧躺着,背对着他,佯作已经睡着了,不知道他掀起了帘子。以他的角度,他能看见林蔓黝黑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了一下,好像怕他做什么,又好像是在期待他做什么。
此时此刻,他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后悔。他后悔当时没有真做点什么。
睡得正是舒服的时候,林蔓再又懒懒地翻了个身。
听到床头柜上闹钟的滴滴答答响,她有些醒了,隐隐觉得身上罩着一道黑黑的影子。她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轻微呼吸,以及令她猝不及防的注视。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秦峰满含笑意的双眼。
“做什么?”林蔓一脸无害,懵懂地问。
秦峰笑道:“星期天想不想出去玩?”
林蔓随口道:“无所谓,去哪里?”
秦峰道:“去城外好了。具体去哪里,到时候再说。”
“嗯,好,睡吧!”林蔓懒得再跟秦峰多言,背对着秦峰侧过了身。
放下帘子,秦峰睡了。
卧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隔着一个帘帐,秦峰依稀能听得见林蔓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这个呼吸声,秦峰心里产生了一种温热感。这种温热让他觉得幸福。
在秦峰睡着之后,帘帐另一边的林蔓忽的睁开了眼。
意识到刚刚是被秦峰凝视,且不知道他凝视了多久,林蔓突然睡意全无了。她的脑子里猛地蹦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奇怪想象。那些奇奇怪怪的想象排山倒海地扑向她,使得她涨红了脸,连连扯被子蒙住了头。
最后,林蔓是想起了科里的工作,想起了近日需加班加点的做完一些工作,才好不容易将关于秦峰的那些怪异幻想压下去。
第二天清晨,林蔓早早地起床,在厨房里忙活着烧早饭。
秦峰起来时,粥香菜香已经从厨房传到了客厅。
对坐在餐桌两边,林蔓和秦峰默默地吃完了早饭。之后,他们各自拎着包出门上班。
秦峰走去码头赶轮渡,林蔓走着去厂区。
在岔道口分手时,林蔓问道:“你是不是说过星期天要出去玩?”
秦峰点头道:“嗯,我确实说过。”
“好!”林蔓喃喃道,点了下头,对秦峰轻笑了一下,算作告别,转身向厂区大门走去。
看了一会儿林蔓的背影,秦峰摘下了头上的大檐帽,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同林蔓一样,他亦是向着那里闲闲地迈开了步子,一点也没有之前秦峰向那里迈开大步的风风火火的模样。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供应科的工作一下子变得非常忙碌。
工作在白天做不完,大家便都留在了科室里,一直忙到深夜。
好不容易熬到午夜下班回家,大家匆匆忙忙地回家睡觉。躺在床上,总是还没睡上四五个小时,听见预示上工铃声的音乐震天响起,他们立时又要起来,再将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