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推门而入时,终于能想到比较委婉的说法。
房间内,程诺和尹秀梅正在促膝长谈。母女二人看到他,立即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程诺从他推门而入时微蹙的神色中,看出了不对劲,声音带着一丝轻颤:“阿哲,我爸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你岳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尹秀梅也紧张地盯看着他,颤着声音问道。
“小诺,妈咪,我想把最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们。但是,请你们不要惊慌。爸现在情况安稳些了,但他会在几个小时后要永远地离开我们了。这最后的几个小时,我们不要妄自悲伤难过,陪他好好度过,可以吗?”
陆哲彦尽量把传达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噩耗,通过平静的语气表达出来。这是他唯一想到的方式了。
闻言,程诺的身子几欲站不住,但她听懂了陆哲彦这番话的意思。她现在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难过,她要抓住最后的时间陪父亲走过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阿哲,我马上跟你去。你放心,我不会在爸面前表现出难过,我们现在没有时间难过。妈,你说对不对?”程诺转身用力地抓着尹秀梅的手,仿佛如此一来就能得到一分力量的支持。
刚才,母女俩趁休息时间,慢慢地攀谈起来。她知道了母亲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更是明白了母亲这么多年爱她而不能见她的苦。她本来心中就没有多少怨恨她,现在母女二人倾吐心声后,彼此变得更加理解。
“好,小诺说的对。我们现在马上去看看你爸。”尹秀梅回答道。
三人快速地返回医院,到了程父入住的独立病房。此时,他静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爸,我和妈妈来看您了。您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爸。”程诺在父亲身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轻轻地握住父亲瘦弱的手,一面摩挲着,一面轻轻地呼唤着。
经过她反反复复的呼唤后,程父的手微微地有了反应。他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两下。慢慢地,他用尽全力撑开了双眼。入目的是程诺和尹秀梅两双关切的眼眸。
他嘴角微微一扯,想给她们母女二人扯出一丝微笑,可是实在太虚弱无力。
“小,小诺,秀梅,你们,你们来了。”
程诺和尹秀梅二人见他醒来,喜极而泣。
“大同,我和小诺都来了。你看,我们现在一家三口又聚到一起了。你高兴吗?”尹秀梅噙着眼泪,温柔地看着他。
程父吃力地点点头,目光在母女二人脸上留恋地徘徊着。
“咱们一家,三口的团聚,是我这辈子,最,最大的梦想。现在,梦想终于,实现了。我,我死而无憾了。”
“爸,您不可以轻易说死啊死的。我和妈妈还希望看到你好起来的呀。对了,你还没有亲眼看到外孙女出生呢,你怎么可以走呢?”程诺握着父亲的手,强忍住眼泪,挤出一丝微笑。
“小诺,别忍着,想哭就哭。爸爸这辈子最希望你做回你自己,不要为任何事情委屈自己,也不要为任何人而压抑自己。”程父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出来。
他呼吸貌似顺畅了起来,感到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眼睛看向陆哲彦,说道:“孩子,扶我起来坐坐。”
陆哲彦依言扶起他,给他腰部垫上一个软枕,让他舒服地靠着。
“阿哲,你这辈子一定要替爸爸好好照顾小诺,不要让她受不必要的委屈,不要让她独自一个人孤独地流泪,好吗?”程父抓住陆哲彦的手,把他的手也握在手心,和女儿的手握在了一起。
“爸,您放心,小诺是我这一辈子心头最爱。之于小诺,我会竭尽全力来给她最好的爱。”陆哲彦看着瘦弱无力的岳父,郑重地承诺道。
“小诺,你有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缺点。以后绝对要纠正过来,知道吗?日子是你和阿哲两个人自己过的,和其他人无关。”
“爸,我会记住您说的这些话的。您别担心我。”程诺心头涌上酸楚,哽咽地回答。
陆哲彦见程父的双眼时不时地瞥向尹秀梅,他会意过来,拉起程诺的手,说道:“小诺,爸可能跟妈还有些话要说,我们先去外面给你奶奶他们打电话吧。”
“好,好。”程诺自然愿意把父亲最后这点时间留给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
陆哲彦带着程诺离开病房后;房间里就只剩下程大同和尹秀梅二人。
程大同的目光转向床旁的尹秀梅,眼中浮现几丝期望;几抹愧疚。
“秀梅;现在;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诺。她当年因为知道你是阿哲的继母,她怕我和她奶奶反对,就和哲彦分了手。后来;她结婚了,婚姻不是很幸福,闹了离婚。现在怀着前夫的孩子,恐怕以后在陆家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你务必要多帮衬着她点啊。”
“大同;你放心;我明白的。我一听说阿彦娶的是小诺,我就恨不得长一对翅膀飞过来看她了。”提起女儿,尹秀梅眼里是坚定的护犊之情。
程大同点了点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秀梅,当年,你怨过我吗?”这是他纠结了一辈子的话。
尹秀梅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声音,点头说道:
“怨过。离婚之初的时候,我的确怨过你,为什么不把小诺给我。但是,后来我弄明白了。大同,你为了不牵绊我以后的路,你宁愿把苦留给自己一个人承担。你这一辈子没有再婚,只守着小诺过。你让我,你让我,如何还你的这份情呢。”
程大同脸上泛起一阵异样的红光,嘴角扯起了然的笑。
她终于懂他当年的绝情与苦心了。他这一辈子只爱过尹秀梅一个女人。当年,迫于各方面的原因,两人最终还是离了婚。
然而,一个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这辈子就差不多毁了呀。于是,他硬着心肠,把小诺留在了自己身边。因为,他从未想过再婚。他这辈子,只爱尹秀梅一个。
“秀梅,无论怎么说,这辈子我还是对不住你。”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是满满的愧疚。
“不,大同,不要说了。当年我也是有错的。”尹秀梅听他如此说,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秀梅,你没有错,是我和我妈不好。我没有处理好家庭关系,让你受尽委屈了。如今你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多了。”程父目光落在她落泪的双眸,想起当年她受尽委屈的模样,心中自责不已。
“大同,别说了。我也是多么希望看到你过得好呢。”尹秀梅摇着头,声音哽咽。
“秀梅,你帮我拿纸笔过来。我想写点东西下来。”程大同的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了。
尹秀梅知道他这是要做一些身后事的安排,她强忍着泪,从旁边桌子上取了笔纸,垫上一个硬夹子,让他写得舒服点。
待程大同艰难地写完遗嘱时,程家奶奶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她的身后还跟着大儿子程大江夫妇俩。
“大同啊,你到底是咋一回事儿啊?哎呦喂,你可别吓妈啊。妈这老不死的都还没有走,你怎么就要走啊。”程家奶奶一走到儿子病床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扯开大嗓门夸张地喊了起来。
“奶奶,你这是要干嘛呢?我通知你,是让你过来看看爸,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程诺跟在她的身后,被她这么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给生生吓了一跳。
“妈,我时间不多了。你好好地听着我说话就是。”程大同皱眉看向老母亲,心中滑过一阵难过。他自己这辈子性格太软,对老母亲的过分行为都没有及时阻止,成了家庭不和的根源。
程家奶奶闻言,这才止住了喊声,抬起头瞥见尹秀梅,吓了一大跳,指着她说道:“你,你,你是秀梅?你怎么回来了?”她刚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现在细细打量她,发现她与二十多年前相比,变得更加雍容华贵了。
“我是来看大同。”尹秀梅淡淡地回答,客套而疏离。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老太太,实在是无法让她亲热地起来。
程大同抬起手,扬起手里一张纸,对着老太太说道:“妈,你这辈子和我一直闹着小峰的事情。先是小峰的户口,后来又是小峰的工作,再后来又闹小峰的婚房。前面那些我真的无能为力,但最后的婚房,我做了这么一个安排,你拿去看看吧。”
程家奶奶狐疑地接过纸张,戴起老花镜看了起来,只见纸上写着:
兹程大同位于安居小区*单元***室的房子,可以借给侄子程晓峰作为婚房使用,使用期限三年。三年期限满之日,务必要搬出去。此房子的所有权归我的女儿程诺所有。
“大同,你这是做啥?”程家奶奶不解地问道,然后把这张纸递给了身后的程大江夫妇。程大江夫妇看了一眼,眼里又惊又喜。
“妈,大哥,大嫂,作为二叔,对小峰的事情,我这样也算是尽到一点力了。”程父说完,发觉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他转头再次留恋地看了一眼程诺和尹秀梅,抬起手就要伸向女儿,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爸,爸…”
“大同…。大同……”
病房里响起一阵阵呼唤声,可程父双眼紧闭,再也不会苏醒过来了。
~~~~~~~
按照当地的习俗,三天后举行了程父的葬礼。
因着程父对市区的房子做了安排,程家奶奶和程大江夫妇也是心满意足。葬礼上,他们亦是尽心尽力,不吵不闹,办得低调、简约、周到。
葬礼翌日清晨,山清水秀的青松山公墓前,一身黑色长裙的尹秀梅站在程大同的墓碑前,默默地献上一束鲜花,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本来,昨天她是要参加程大同的葬礼,但为了避嫌,她最终还是被程诺劝阻,直到葬礼第二天才来看他。
她看着程大同的遗照,清瘦衰老的模样,心中难过之极,默默垂泪。
“妈,爸的葬礼都办妥了,你早点回美国吧。”程诺劝道。
“小诺,妈暂时不回去了。妈要留在这里,陪你一直到生孩子,坐完月子再说。”尹秀丽转头看向女儿日渐凸显的身子,柔声说道。
“妈,公公打好几个电话过来了,您还是早点回去吧,免得他担心啊。”程诺虽然心中舍不得母亲,但是公公这几天每天都十数个电话,连番催她回去。
可是尹秀丽早已打定主意要留下来,对女儿的建议只是充耳不闻。
程诺见自己劝说无效,扭头看向陆哲彦,希望他能出口相劝。
“妈咪,你这二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出过远门。所以,爹地不放心您是很正常的。要不,您先回去一趟,以后等小诺要生孩子了,我再去接您过来,如何?”陆哲彦婉言相劝。
尹秀梅正欲摇头,手机铃声响起。
“梅,你现在哪里?我去找你。”是陆成耀低沉而柔和的声音。
“成耀,你说什么?你回国了?”尹秀梅惊愕地问道。
“对。我刚到机场。如果你在阿彦那里,我就直接过去。”
“嗯,我在阿彦这里。”
“好,我马上过去找你。”很快,陆成耀的电话挂断。
“阿彦,你爸来了。他到机场了。”尹秀梅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陆哲彦,脸上甚是为难。
“好,那我们现在就赶回家去吧。”陆哲彦搂住程诺的肩膀,又拉起尹秀梅的手,说道。
三人前脚刚到家,鲍宇辉就带着陆成耀赶到了。
这是程诺第一次见到公公陆成耀。
他一身正统西装,黑白相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细看眉宇间的英气与冷傲跟陆哲彦何其相似。他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微微扫过众人,锐利有神,不怒自威。
最后,他锐利如电的双眼落在了程诺的身上。他触及到她和尹秀梅五六分相像的容貌,眉角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浩瀚如海的双眼里,快速隐过一丝愕然。
“爹地,您来之前也不先跟我们说一声,不然我亲自去机场接您。”陆哲彦从宋阿姨手里接过一杯龙井茶,恭敬地放在父亲跟前的茶几上。
“哲彦,你这几天忙得都没有时间睡觉了,我怎么放心让你来接我。”陆成耀端起龙井茶,喝了一口,语气一转:“你也不帮我劝劝你妈咪,她平时深居简出惯了,这次跑这么远回来,真怕她吃不惯,住不惯。”语气里有着几分责备之意。
尹秀梅连忙回答道:“成耀,你不要责怪阿彦。是我自己想着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趟,心里就想着多住几天。偏巧这几天正好遇到不少事情。不过,我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你担心呢。”
陆成耀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爱妻,才几天不见,她脸色苍白了许多。双眼凹陷,唇色泛白,不由得心疼地说道:“哎!你多少年没有出过远门了,这次一下跑这么远,这几天又连番折腾,你经受得住吗?”虽是责备,语气里却是疼惜。
“成耀,我知道了。好了,你也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了,要不我陪你去歇息歇息吧。”尹秀梅当然知道他对她的关心与担心。他日理万机,却为了她,特意从美国抽时间赶过来。这份情意,她是理解与珍惜的。
“好。阿彦,小诺,中饭后,我有话对你们二人说。”陆成耀思妻心切,加之坐了长途飞机,人的确有些疲乏,需要调整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3╰)╮
第五十四章
陆哲彦和程诺起身,恭送了二人离去后;相携回到房间。
“阿哲;爸看起来挺威严挺严肃的。他下午要打算跟我们说什么呢?”程诺在床沿坐下来;抬眸看向他;眼眸里盛满担忧之色。
“爸是面冷心热的人。外人看起来非常严肃;其实是很和善的人。”陆哲彦在她身旁坐下,轻轻地拍拍她的脸蛋;半开玩笑地继续说道:“那你觉得你老公怎么样?上次还听你说,有人说我是西伯利亚寒流呢。”
程诺不由得想起西伯利亚寒流的比喻;哑然失笑。的确,陆哲彦和他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他面上冷若冰霜;其实相处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嗯呢。你看起来酷酷的,不苟言笑。其实是一个内心很闷骚的男人。”程诺也半开玩笑地回答。她头一歪;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爸平时是不是很空闲?”
“你是指什么?”陆哲彦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解地回视着她。
“自从妈回国后,爸天天给妈打电话,今天又特意乘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大洋彼岸赶过来。所以,我就特好奇,现在‘陆氏’是不是不怎么需要他亲自打理了?”
在她的观念中,土豪大BOSS不是应该都是日理万机的吗?否则,哪里能创造那么强大的财富帝国呢?当然,也有个别除外,比如那个某某某不是去登山,就是去航海。
陆哲彦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回答道:“小诺,爹地对妈咪的感情比我们认为的要深很多。他可以为了她,放弃手头上外人看起来更加重要的事情。我记得小时候,那天是他们二人的结婚纪念日。本来前一天还在德国参加全球金融会议的爹地,放弃了当天和德国总理机会难得的午餐会,半夜十一点多,披星戴月地赶回来了特地陪她过结婚纪念日。”
“是吗?爸爸对妈妈珍视如此啊!”程诺既惊喜又惊讶,忍不住继续问道:“对了,他们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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