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弯儿说着做了个鬼脸,惹得云雅一笑出声,显得轻快不少,“弯弯,再这么着,我可舍不得放你走了,留你一辈子,熙斐来说都没用。”
窦弯儿笑眼弯弯,“不走就不走,到时候白天伺候王妃,晚上再回去不就行了?”
云雅听后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有些怅然,“若能这样倒也好了……”
窦弯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因轻轻道:“王妃,你说……说太贵妃这病会不会是她自己不想好啊?”
云雅眸色一凝,转而摇了摇首,“哪有人喜欢生病的?应该不是。”
“可是不是的话,怎么会总是不好?什么好的大夫都请过了,御医也都来过了,能用的补气的、补血的、疏痰益气的药都用了,还是这么咳法,按着她从前的身子骨,应该不会啊。”
云雅也是疑惑,这一天天拖下来,病不好,精神倒见好,见这个会那个的时候都是谈笑风生,一旦君宜来了就是猛咳不止,病弱可怜。初时自己不作他想,但到今天,整整又是半个月过去,自己不得不想到最初的那一晚,所有的说辞,所有的示弱,也许就是为让自己和君宜分离。名为夫妻,同住一府,可事实上呢?每天除了晚饭,她见他的时候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一多,就有人会来找了。而与之相反,唐语娆过府的次数却是逐渐增多,更巧合的是,每次来不是君宜在场,就是正巧要送些什么东西去他那儿,于是顺理成章的,她便能带着顺太贵妃的话语给送了过去,独留自己一人在那儿继续端茶倒水,捶腿拍背。
窦弯儿看云雅兀自长久沉思,也不好多说什么,随手折过拂在眼前的柳条编篮子玩。正编到一半,有个小丫头跑来道:“王妃,唐小姐又来了,还有王妃的妹妹嫣如夫人相陪。”
云嫣?云雅眉心一动。算来她已有孕三月有余,这时候过来做什么?“她们到了哪儿?”
“已经进了华锦苑。”
“好,你去吧,我这就过去。”
小丫头行了礼后又走了。
窦弯儿放下手中初出成型的篮子,道:“二小姐怎么来了?来还不来我们这儿,去华锦苑做什么?”
“如今她这‘夫人’二字已经写了一半,按着礼数,过来探望一回母妃也是顺理成章。”
“可事先也不打声招呼,这么陪着过来,算是个什么道理?”
“由着她去吧。”云雅一停走,一停似望见了什么,稍作止步,“唐语娆……”
窦弯儿顺着眼风望去,语娆一如之前的清丽打扮,一身浅杏色纱衣,头上簪着数朵白玉水晶的飞蓬,娇俏可人,脚下也是裙不带风,但微微向前倾的身子泄露了她心底的期盼。身后跟着个手捧木盒的婢女,一看方向便知是往君宜的小书房去。“真是阴魂不散!”窦弯儿的脸像肉包子上的褶子一样皱了起来,“王妃,别去什么华锦苑了,去王爷的小书房,看看她敢做什么。”
云雅犹豫了一下。她的确是很想跟去看看,纵然她知道语娆并不会有什么挑逗勾引之举,君宜也不会像唐仲宁一样见花就要摘,可是日久生情,何况又是面对这样一个柔情似水,满腔情意完全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女子?要是……要是他真动了心,她该真么办?
看云雅仍是驻步不前,窦弯儿着急道:“王妃,她已经走没影了,我们……”
“我们去华锦苑。”
“王妃……”
云雅咬了咬唇,定了心,“她要去送东西,我跟着过去算什么?又阻不了,还是去听听云嫣说什么吧。”
☆、第64章 心思
云嫣穿着石榴色的襦裙;因才过三个月,并没有显出身子;气色也在这红艳颜色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好;艳光逼人。顺太贵妃之前并没有见过她,这次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脸上轻视之色益发浓厚,“你既有孕在身;如何还陪着语娆过来?伤了身子事小;伤了孩子可是事大。”
云嫣像是没听见她的刻薄言语;只从容微笑道:“大夫说总坐在屋子里也不好,出来走动走动;也算散散心。何况太贵妃这一向病着,妾身心里一直牵挂;这次同语娆一起过来;看太贵妃病势好转;精神上佳;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要你这样有身子的人挂心,哀家可不敢当。”
云嫣一味谦和;“太贵妃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受万民瞩目,更不用说这一病了。而且算起来,家姐是太贵妃的儿媳,小妹语娆兴许也能入住王府,妾身对太贵妃更是要多多挂心的。”
顺太贵妃抬眉瞥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倒巧。”
“妾身说这个可不是为了讨太贵妃的巧,妾身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才敢对太贵妃开口。太贵妃知道,家姐的身子也并不强健,如今打理王府、照应太贵妃与王爷已是勉力支持,若一旦有孕,又有谁能为她分担事物?又有谁能替她照应王爷?”
顺太贵妃不意她竟能说到自己的心坎里,不由微微颔首,“府中事物哀家尚能替她料理,只君宜一事,着实让哀家头疼。”
云嫣附和,“太贵妃事事为王爷着想,自然平日思虑就多,这次这一病大约也是由此来的。”
顺太贵妃没说话,方才的鄙夷之色却已敛去不少。
云嫣又道:“家姐的身子不好,一直未能为王爷开枝散叶,使太贵妃忧思更重,连妾身都为她着急。”
“未雨绸缪。你既然为她着急,可有什么主意没有?”
云嫣向着顺太贵妃点一点头,“妾身知道小妹的心意,也知道太贵妃属意小妹,如今惟一的难处就在于王爷。”
“恐怕也不尽在于他。有人不晓事,以为多一个人就会分了她的权也是有的。”
云嫣垂眸,掩去眸中那一抹毒意,“家姐恋权,的确是不晓事,劝也劝不听,所以妾身想……”
门帘一分,云雅踏着丫鬟的禀报声而入,施过礼后转向云嫣一笑,“你怎么来了?事先也不让人知会一声。”
“我是看今天天好,又念着太贵妃的病情,所以临时起念跟着语娆来的。”云嫣目光坦率,“自家姐妹,大姐不用费心准备什么的。”
“倒不是要准备什么,只是你是有身子的人,自当小心一些。再说母妃今儿见了一下午的客,也怕劳累了。”
顺太贵妃见她来了,知道说不下去,这时便咳嗽几声,“是有些累了。霜蓉,来扶哀家进去躺着。你们姐妹说说话吧,左右还要等语娆来了一起回去的。”
两人都施了礼,待沈嬷嬷扶着她进去后,云雅盯视云嫣一眼,“你同母妃倒说得来。”
“我是关心太贵妃的病情。这不,翻箱倒柜的送来这支千年人参王,谁知太贵妃还是看不上眼,说不喜进参,让语娆给王爷送去。”
“我看王爷也未必会要,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云嫣疑惑她刚才进来时听去了什么,因含笑道:“人参大补,并不适用我,我看大姐你倒是又瘦了几圈,若是王爷不收,我便转赠大姐吧。”
“这样的大礼我可担当不起。”
“大姐从小照顾我颇多,你担当不起,又有谁担当得起呢?”云嫣舌灿莲花,全然是姐妹情深的模样。
云雅睨视着她,淡淡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我劝你以后还是多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不要东奔西走的浪费精神,安心休养比吃多少支人参都补呢。”
“是,我记住了。”云嫣讪讪,望一眼窗外斜阳,“语娆也真是的,送样东西怎么送了那么久呢?”
语娆进书房的时候,君宜正在整理几处文书,听她来意便即笑道:“这样好的东西,还是让她自己留着吧。要不然仲衡体虚,拿回去给他补一补正好。”看他笑,语娆也不自禁的微笑,“三哥生来如此,娘说从前不知道用了多少人参灵芝替他补身,都没见有什么效用,索性也就罢了,最多不练武就是。”
“怪不得他这样聪明,出口成章,原来都是这些人参灵芝的功效。”君宜说着,继续低头批写着什么,“你拿回去吧,唐姑娘,再把这支人参给他补补,怕又能写出几篇惊世文章来。”语娆莞尔,知道他不肯收便也不再勉强,只是不想走,便搭讪着四处张望了一下,道:“我原先以为三哥那里的书已经算多了,想不到王爷这里的书更多,能不能……我能不能借阅几本?”
君宜因这半个月同她处的熟了,便也点头道:“你只管看吧,我这里还有几个字,写完就好。”语娆忙道:“王爷公务要紧,我自己看就可以了。”婢女们早就识趣退下,君宜低头写字,语娆便转到书架后抽出一本书,目光却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墨缎样的发束成一髻,因在家中并不戴冠,只束着纶巾,剑眉斜挑,眼帘半垂,透过窗纸的春阳侵染着他的肩头,镀上他的发丝,又调皮地跑到他的脸上,连那如扇的睫毛也给绘成了金色,几乎像是一尊神像,令人想要膜拜。
心跳一下比一下急,语娆耳根发烧,急忙垂下头来。君宜听她多时没有发出动静,抬眸瞥了一眼道:“你要找什么书?我拿给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就行了。”随手拿了两本,语娆低头走到桌边,“王爷,就是这两本。”
君宜看了一眼,微笑道:“云雅上回也说要借去看,但是她实在太忙,一直也就放着没动。”
“王妃也要看么?那我不借了,免得到时王妃不能看。”
君宜摇一摇头,“你先拿回去看吧,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工夫。”
语娆看他稍稍蹙起的眉头,心也跟着皱了起来,“王妃要主持家务,又要照顾太贵妃,的确是很忙。”
“我怕再这样下去,她自己也未必支持得住。母妃……”君宜那玄潭似的眸成了两泓寒潭。他早该知道他的母亲不会这样轻易示弱,需要云雅还不如说是需要云雅离开他,以为他孤枕难眠就会另起心思,尤其是……他抬眸看住语娆,“怕是母妃的病要好了,她却要病倒了。”
语娆在他的注视下就觉自己所有的小小心思都无所遁形,低下头,声音也是轻细,“王爷既然担心王妃,可有什么主意?”
“再过几天就是云雅的生辰,到时候我想让她松泛一日,要是唐姑娘得闲,我想请唐姑娘过府陪伴母妃一日可好?”
这就是要带着云雅出去玩了?语娆眸光一黯,“好,只要太贵妃不嫌弃,语娆定当相陪。”
“母妃向来喜欢唐姑娘,到那天有唐姑娘的陪伴,说不定会病痛全消,就此痊愈。”
语娆浅浅一笑,“若如此,我天天陪着太贵妃不是更好?”
君宜笑得坦然,“难得有一天已是姑娘赏脸,哪能天天劳烦姑娘呢?”
看他不接茬,语娆也失了胆,不敢再说下去,沉默片刻道:“既然是王妃生辰,我也想送一样东西略表心意,不知道王妃喜欢什么呢?”
“她喜欢……”君宜想起在西北的日子,唇边露出一抹笑痕,“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喜欢,一枝花、一株草,你就是送她一片别致的叶子,她也喜欢。”
语娆笑不出来,“我与王妃并无深交,这样的贺礼未免不恭,还是……还是送幅绣像吧。”
“绣像?”君宜一挑眉。
语娆问:“有什么不妥吗?”
君宜摇头,“没什么不妥,只是我也准备送她一架绣屏。”似乎是来了兴致,他放下笔,起身进内室取了样东西出来,“才让人做好了送来,你看看如何?”
语娆接过,是一架巴掌大小的金丝楠绣屏,托在掌上颇为沉重。里面放的是一幅骏马图,马颈长扬,马鬃飞舞,好像能听见它的奔腾马蹄声。“这个……”语娆曾见过云雅的绣艺,对她的针法、起线、收尾都颇有研究,这时前后对着,微有些诧异,“这幅双面绣,好像……好像是王妃的手笔。”
君宜颔首,“是她绣的。”
“用王妃的东西再送回给她,似乎……”
君宜朗然一笑,“她会懂的。”
这样的了然与自信,有着旁人难以懂得的默契,也让旁人的心头泛起阵阵酸意,“王爷很了解王妃的心意。”
“十之八/九。”
“那么,”语娆将绣屏双手奉回,“王爷既能费尽心思准备这份礼物,为什么不再多想一想,为王妃解决个难题呢?”
君宜将东西重又用布包好,眸间一凝道:“什么难题?”
“独木难支,王妃需要个帮手,王爷不觉得吗?”
君宜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是母妃说的吧?”
语娆说完刚才那句,似是已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时只能微一点头。君宜看住她道:“那么等下回母妃再提起时,你可以告诉她一句,我不准备再纳妾,云雅更不需要什么帮手。”
“可是……”
“夫妻同心,她若力有不逮,我自然会出手相助,无需第三个人来帮忙。”
语娆紧咬下唇,“王爷,我……”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过我已有了妻子,只缺一个妹妹,”君宜起身,神色真挚,“你愿意做我的妹妹么?”
☆、第65章 绽放
语娆强忍着出了王府;一上马车便忍不住掩面而泣。所幸她自持稳重,那断线了的珍珠虽然滴滴答答不尽;但也只是无声而泣,只有云嫣一人冷眼瞧见。“过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王爷给你难堪了?”语娆平日与她并不太相合;因此只是哽咽道:“谁敢给我难堪?是刚才风沙大;迷了眼。”
云嫣在心底里其实也不太喜欢她。侯府嫡女;又是唯一的千金;平日里比几个儿子更为宝贝,什么事都是顺着她的心意,除了这桩婚事;可说是要什么有什么;比自己不知顺心百倍。“既是风沙迷了眼;就让我给你吹吹吧。不然等会儿到了家;一看你眼睛肿成了桃,又要说我这个做嫂嫂的照顾不周了。”
语娆一想也是;默默地止了泪;用帕子拭了拭眼;道:“过会儿娘要是问起;不许你胡说!”“我胡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是给风沙迷了眼,”云嫣哂笑,“怪就怪这王府太大太好,用的东西与别地不同,风向也与别处不同。有地方吹东风,有地方却是刮北风呢。”
语娆不理会她的暗讽,回到府中只说累了,径直回到自己房中。彩霞散尽,天色一点点昏黑下来,丫鬟说要点灯,她不让;说请她去吃饭,她也说不饿。到房中真的不辨五指时,有轻轻脚步声靠近,“小妹,怎么不去吃饭?”语娆知道是仲衡来了,回身像幼时一样扑入他的怀中,“三哥,我不要做他的妹妹。”
仲衡略怔了怔,已知语出君宜,抚了抚她的长发,柔声道:“他已给你指了路,你要再强人所难,只怕会惹他厌烦。”
“我……我已经不要做他的王妃了,只做侧妃……侧妃也不行么?”语娆嘤嘤啜泣,“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了?我想不通。”
“之前我已对你说过了,不是你不好,是王爷他已定了情,你要强行挤在他们中间,只会自讨没趣。”
“又不是我硬挤进去的!论理,我认识王爷比她早得多;论情,我也比她先喜欢王爷,如今我都退了几步了,为什么她就不能退一步让我进门?”
仲衡皱着眉,脸上又是好气又是疼爱,“你真是被人惯坏了!这事哪有先来后到的理?定了便是定了,就像爹和娘情深意重,哪容得下第三个人?”
“可是爹再喜欢娘、疼爱娘,不也纳了两房妾室多添香火?”
仲衡眉头更紧,“王爷不同,你别再打这个主意了。”
在他面前,语娆仍像个小女孩,尽情坦露着自己的心声,“我知道王爷对人一心一意,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所以我才……”她脸上羞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