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秋菊的身后，奈何进了主屋拜见莫夫人，莫夫人正用膳。看着桌上没撤走的碗筷，想来莫相爷刚进宫上朝不久。奈何屈身弯腰低头，轻轻道：“奈何拜见夫人。”
莫夫人没抬头，旁边秋兰端着一个漱口的痰盂上前，莫夫人将口中的茶水吐出，拿绢子擦了擦嘴，顺手将绢子扔在托盘上。
“前儿晚上我是如何说的？”莫夫人冷冷的开了口。
奈何回道：“夫人教导奈何‘到了宫里不可多说，不可多行。大小姐做什么奈何照着做就可。不要妄想什么’奈何未曾敢忘。”
“未曾敢忘？哼！那如何两个玉佩？我不是让你跟着大小姐的么？为何中间分开了？”
“大小姐吩咐奈何不要乱走，奈何便一直呆在那个亭子里未曾离开半步。”
“那中间可有什么人？”
奈何猜测莫夫人是怀疑自己为了飞黄腾达而招惹了两位皇子，心上冷然一笑，面上却未显半分，声音平静道：“没有。那个亭子没有人去。”
莫夫人仔细看奈何神态，见奈何一直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心里也信了九分，于是冷喝道：“就是这样还能给莫府带来麻烦！”
奈何只是跪下不再言语。
莫夫人皱眉，不耐道：“回你房吧，府上也不会差了你的嫁妆。老老实实回去待嫁，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奈何磕头起身出了主屋。
回到自己的院子，厨房里正飘出饭香。奈何心情忽地放开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除了走一步算一步还能怎么样呢？如今只能打起精神好好规划如常如是如何脱身才好。莫夫人说了嫁妆，那若是送来的早，如常如是两人也能多带点走，自己就能安心了。
到了中午，秋菊又来到奈何这里，说是莫相爷叫奈何过去。奈何正在午睡，如常请秋菊进屋坐坐，秋菊仍不应。如是已经去叫奈何起了。等到奈何到了那儿，莫相爷和莫夫人已经上了火气。奈何一进房就见莫相爷和莫夫人铁青的脸。奈何低着头上前盈盈一拜，口中称：“奈何拜见爹爹，拜见夫人。”
照例是半晌无言。
“三天后是吉日，太子殿下会遣人来接了你去。规格是侧妃。你倒是有了福气了。”还是莫夫人先出口打破了沉默，简短的将找她来的目的说清了。
侧妃吗？还以为是妾，却原来是侧妃。楚国太子和皇子们会有一妻两侧和数个妾氏。本来因为莫相爷在朝中的地位，莫府的女儿嫁出去必将是妻，可是现在姻亲对象是皇子，那以莫流苏的身份是妻，而奈何庶女的身份只能是妾了。可是，现在奈何的身份是太子侧妃，生生抬高了这么多。
“奈何谨遵夫人、爹爹教导。”
“我倒问你，你如何认识的太子？”莫相爷终于不再对奈何只是叹气，虽说声音清淡，但也让奈何忆起了他的声音。
“奈何并不认识太子殿下，”奈何缓缓拜了拜，起身回道，“奈何是同大小姐一同遇见的太子殿下。”
“那二皇子呢？”
“奈何也不识。”
“不识？”莫相爷皱起眉头，看奈何的样子不像撒谎，联系起莫流苏回来的描述，奈何并没有参加才艺会，虽然奈何模样美丽，但是衣着打扮很不出彩，那么只要奈何在与流苏分开的那段时间没有遇见两位皇子，就排除了两位皇子看中了奈何这一点。那这次的联姻意味着什么？是皇上的暗示？暗示什么？要保太子吗？还是，二皇子和太子的对峙越来越激烈，二皇子是逞一时高兴，故意抢了太子的心上人？而且流苏说过，她和奈何分开的那一段时间奈何好像睡着了。
“以前不认识，以后也要少接触，毕竟你是太子的人了。”莫夫人看了一眼莫相爷，“只要你守着妇道，谨小慎微，不给相府抹黑，这相府也还是你的娘家，”莫夫人将指甲套取下又套上，慢慢的说，“要是你惹是生非，那相府也没法包庇你，到时你也别埋怨。”
“奈何不敢。”
“到了太子那里不可以任性拈酸，掂量着你的身份！”莫夫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到了‘身份’二字时更是加重了语气，直说的奈何两耳嗡嗡。
“太子……也未尝不是好的……归宿，你且放宽心，虽说太子在殿中有……过激的言行，但皇上仁慈，又体谅他因母伤心……你且回去待嫁吧！”莫相爷低头叹息，缓缓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莫夫人见相爷离开也起身跟在后面扶着秋兰的手走了。
奈何等两人不见了身影，转身出了主屋回自己的小院。三天后，那如常如是要想出走很是为难啊，到现在银子还没多少。相府虽平日不理会自己院中的事，可如果少了两个丫头，又是在太子来接人时不见了的……啊，对，太子来接人时不见的……那么这样，如常如是会脱身的……
回到小院，就见如常如是正在绣红盖头。两人就靠坐在窗户的下面，如是挑着线，如常细细的绣着。微风轻轻吹着，两人轻哼着小曲。
“红盖头，龙凤游；盖头飞上阿姐头。阿姐双手紧紧扣，轻轻坐进花轿里头。我为阿姐绣盖头，阿姐待嫁好姻求。一针绣出恩爱来，两针同心并蒂开。三针绣了百十行，白头到老乐开怀。绣了凤翎绣龙鳞，儿孙满堂笑颜开。花开富贵年年有，竹报平安日日来。”
奈何听了一会儿，知道如常如是希望自己能像歌中说唱的那样幸福，即使都明白在太子即将被废的时候嫁给太子会有多么的艰难，可仍抱着对未来的希望，心中感动不已。奈何上前，将盖头拿过放在一边，拿起一本书作掩护，装作教如常如是两人识字的样子，轻轻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二人。
“小姐，这样可行么？”如是紧张的握住奈何的手。
“放心，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怎样……只要你们不被找到，脱身就好。我是要进太子府的，就不用担心会被难为，你们只要保证自己走脱，什么都不要管！”
“还有银子。他们必定会给我一份嫁妆，那这些年来积攒的银子你们都带上，还有我的首饰赶紧找家店铺当了，能拿多少是多少。如果在你们走之前聘礼能来，那趁机拿些倒好。我也知道银子不够，或许还没到老宅就花完了，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如常，你现在就去当首饰，要是银票，就找地方换成银子。要是被府里的人看见了，就说我要准备嫁妆买绣品。”
如常见奈何安排周详，自己心里想着把如是送到了就立刻回来陪着奈何，便依言行动。如是则是担心，又见大家还把她当成孩子保护心里不痛快，眼泪汪汪的噘着嘴坐下绣，可一想这是奈何的红盖头，不能流眼泪，便放下拿起一团线拿针扎着。
奈何知道如是心里难受，又想到这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便拉了如是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委屈。可你要知道最后咱们还是会一处的。你和如常先走，这样我走的时候人少才不易被发现。我到了太子府中，太子并不会十分理我……毕竟他只是为了他母妃才定下了我。到时候我就说到庙里祈福，然后便能出来了。若是你们跟了去，哪有我去祈福你们都跟了去的道理？即使都跟去了，三个人逃跑总比一个人难些，目标三个人还是比一个人好找。若我自己，一个人随便化妆躲起来，三个人该怎么办？你先去老宅打点，等我到了，也省我的心担心银子了。”
如是听了低头呢喃道：“小姐总是有理由不让如是跟着。”
奈何见如是小了声音，只拿右手使劲揉着左手食指，无奈摇头笑道：“小心手指被你揉破了！”
等如常回来已经快到点灯的时辰了。如是已经把饭做好。如常到了内室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有两锭十两的元宝和一些散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数了数，一共还不到三十两银子。
奈何又让如常把平日节省下来的银子拿出来合到一起，大概六七十两的样子。想了想，让如常把银子分成两份，如常如是一人一份。每人又把银子和铜板分开，整锭的银子都贴身装着，散碎银子放在袖口的荷包里，而铜板则放在挂在腰间的荷包里。
到了太子来接人的前一天下午，莫夫人遣了秋菊来叫奈何过去。
“明天太子便来接你了，虽说是侧妃，但因为太子没有大婚，依着咱大楚的规矩，不能十分热闹。不过，这嫁妆也断不会少了你的。我给你添两个丫鬟，如兰，如梅，以后要是到了太子府里有什么不懂的礼仪规矩，她俩也能提点一下，不像你那两个，规矩不像话！”
奈何只能低头应了，心里暗暗着急，来了两个丫鬟的事情是始料未及的。若是因此如常如是走不了该如何？不过，这来了两个，那到时候陪嫁丫鬟有了，如常如是反而也不会惹眼了，倒也有了好处。
奈何回到房里思来想去如何才能更加稳妥，如常进屋就见奈何拿着毛笔在桌上画圈，并没有铺上纸，全画在了桌面上。
“小姐！明天如常就要……离开小姐了。”如常眼睛一红，话也哽咽了起来。
“明天还是按计划，而且，不对，比计划还要好。夫人送了我两个丫鬟，就是如兰如梅，这样你们走了，我还有丫鬟跟着，太子那里也不会怀疑，而且，你们可以早点离开。嗯，我明天在如兰如梅来的时候当着她们的面让你们去外面取东西，你们就趁机走吧。幸亏昨天把行礼放在了外面，要不然明天反而不好了。记住出了府就往人群里走，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外衣脱了，对了，你们里面穿上我那两件还没穿过的蓝布衣吧，要小心别露出来。”
“小姐！”如常跪下给奈何磕了个头。奈何一愣就要扶起，如常却道：“小姐，虽然小姐不说，如常也知道小姐此去恐怕……咱们再也见不到了。如常是个不忠的丫鬟，就让如常磕头吧！小姐在太子那里要万事小心！”
奈何由着如常磕了头，回头看着满桌的墨痕，想了想，道：“明天你们上路的时候记得先化妆再走，出了京城也不太安全，要加快赶路，一天以后才能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红盖头，龙凤游；盖头飞上阿姐头。阿姐双手紧紧扣，轻轻坐进花轿里头。我为阿姐绣盖头，阿姐待嫁好姻求。一针绣出恩爱来，两针同心并蒂开。三针绣了百十行，白头到老乐开怀。绣了凤翎绣龙鳞，儿孙满堂笑颜开。花开富贵年年有，竹报平安日日来。
关于这个“小曲”，其实是某墨自己编的，所以，大家不要介意什么调子，因为某墨自己本身就是一音乐盲，咳咳~~~
☆、婚礼
到了太子来接人那天，相府也高高挂起了红灯笼。奈何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被如兰叫起开始梳妆。
如兰如梅两人叫如常如是来打下手，叫了半天没人答应。奈何止住她们，“她俩平日里并不会这些，只会做饭女红，我打发了她俩去取些我喜欢的刺绣去了，到了太子那里，也好留个念想。”
如兰如梅心里嗤笑，果然是没规矩，纵使来到了莫府，从民间带来的寒酸没见识也没改变。遂也不在意，便开始给奈何开脸化妆。
黑亮柔滑的头发被挽起，脸上的细小绒毛被刮去，洁净了脸，拿膏子挑了些抹匀了，还没下一步化妆，如兰如梅的手都抖了起来，原来，奈何这样美。她们暗暗惊叹，原来莫府最美的人不是莫流苏大小姐，而是连她们丫鬟都瞧不起的私生女。
如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化妆。涂了胭脂，会很美；不涂胭脂，也很美。眉毛是不用修的，描有描的好处，不描也有不描的神韵。回头看看那身嫁衣，因为是侧妃，大红的嫁衣在袖口镶了圈浅粉的绸带……这是楚国的规矩，正妻才有资格穿全红的婚服。这样的衣服穿在眼前人的身上会是怎样的美丽？而且，如兰心里在想的是，其实眼前的人应该穿正妻的婚服才是。
见两人迟迟不再动手，奈何只好轻轻的提醒：“莫不如先绾了头发戴上凤冠吧。”
如梅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梳子把刚才为奈何开脸时挽起的头发放下，细细梳理，然后绾成侧妃大婚时的发式，戴上凤冠。如兰拿起礼服为奈何穿上。奈何穿好后坐回镜前，自己拿起胭脂盒，抬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呵呵，娘，咱们母女两个，不仅长得像，连命也都像呢。正要自己挑了胭脂抹，却忽然想到现在是如梅如兰两个，不是如常如是，便轻声道：“皇子侧妃该如何的妆容呢？”
如兰一听，突然明了，不管奈何长得什么模样，这是嫁到宫里去，得按着宫里的规矩，忙上前给奈何涂抹了起来。眉毛只描了一下，然后就是扑粉，腮红，唇红，一切都好了，两人忙匆匆退了下去不敢再看。
奈何独自坐着对着镜子，镜中的她恍然不是自己。凤冠，浓妆，富丽堂皇。
吉时到，外面吹吹打打的很是热闹，如梅上前将盖头给奈何盖上，扶着奈何出了们进了轿子。到了轿子里，把包在奈何鞋底上的布取下，表示不带走娘家的土，彻彻底底的嫁了出去。
“奈何小姐，如常如是两个还没回来，该怎么办？”如兰立在轿子旁边急急的低声问。
奈何心中一紧，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先不要声张。到了太子那里，我是侧妃，你们只要有一个跟着我进去行礼就好，其余的都只是直接到我的住处安排好的，所以，现在她俩不在也没什么。等今天完了礼，三天后回门时悄悄带上她俩就好。”
如兰心里跺脚，可无法，因为这时就要起轿了。
令大家惊讶的是轿子刚起，太子却亲自来接了。本来抬起的轿子却不知该怎样了。按照规矩，下人见了太子是必须行礼的，可婚礼的规矩没出娘家门一丈远轿子是不能落地的。
“不必行礼了！”太子微笑着，风度翩翩的上前，到了轿门，刚要伸手，忽地又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转身跨到马上。乐队忙吹吹打打起来。
轿子行了有小半个时辰，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太子今天心情不错嘛……”
奈何的心突了一下。屏神听外面的动静。
“今天是本太子迎侧妃的日子，自然高兴。”太子声音朗朗，带出几分笑意。
“哦？怎不见内务府通知与我？这两天太忙，前儿个离京视察，如今刚刚回来啊！”来人语气闲散，可带着傲气和不可一世。
“呵呵，两天没见，错过太多了。”太子说的缓缓的，咬字清晰。声音清清楚楚的飘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在奈何心里绞来绞去。
“那不知有什么好戏我倒是错过了？”
“这说来话长，改日本太子自然相告，现在吉时已到，劳请二哥偏站一站。”
紧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走动，然后轿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轿子离地，继续前进。
奈何按住挑开窗帘的冲动，使劲攥着拳头，直到手都泛得青白。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听得一阵炮竹响声，奈何长舒了一口气，松开手，静静等待喜婆打开帘子。
太子下马，取过弓箭射了三箭，每一箭都结结实实插在了轿子门楣上。
奈何被一位喜婆扶出，如兰上前扶住另一边，早有宫女将红色的绸带的一头塞到她手里。随着乐声响起，奈何跟着绸带的牵引缓步向前。
“先行君臣之礼！谢吾皇赐婚之恩！”司仪官高声唱诺。
奈何被一股力道带着下跪，叩了首。
“再行储君之礼，谢太子迎娶之恩！”
奈何又在那股力道之下下跪，叩首。
“行侧妃之礼，表忠贞之心！”
奈何又下跪叩首，起身。然后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