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这一病卧床四天才起得身来。圣旨传下来时奈何刚吃了一碗白粥。奈何也没来得及换朝服就被抬进了南华宫。
这是奈何第二次到南华宫正殿。皇后端坐在殿前，贵妃立在她的下首。奈何趋步向前行礼：“太子侧妃莫氏奈何恭请皇后娘娘万安，贵妃娘娘安。”
“莫氏，你可知罪？”皇后冷声冷语，带着威严和怒意。
奈何不知皇后发问的是何事，但从刚才向贵妃行礼时余光所视，贵妃神情有些紧张，看向奈何时眼中有祈求。奈何想起那日贵妃所说的话，心里明白这是要她扛起所有罪过来救楚逸飞。
“你知道吗，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丢下一个！他们不是妖孽，是我的儿子啊！为什么龙凤胎是龙凤呈祥，双子就是妖孽！”
贵妃这句话奈何一直是记得的，那天在贵妃那里她听得清清楚楚。楚逸云和楚逸飞是双子，当年敏妃孩子都没生出来就难产死了的。当时敏妃的乳娘出口就骂贵妃的双子是妖孽，然后触柱而亡，皇帝立刻封剿了敏妃宫殿，没留一个活口。联系宫里流传的妖孽降生的传言，那对双生子即将被送往灵台祭天。
根据大楚的传统，龙凤呈祥，双子一子为妖一子为圣，双女一女为妖一女为圣。大楚对于双子传说是一个人的两面，因为这两人同为男或者同为女，长相往往一样，所以认定一个是美德道义的圣人，一个是集各种恶劣品质的妖孽。每当有双子降生，就会被送往灵台祭天，然后通过种种迹象，选出圣人，被认定是妖孽的那个便当场处死。
楚逸云和楚逸飞是双子，加之出生前玉辇坏掉得预兆，流言更盛，说此次降生的妖孽道行太高，上天为了提醒大楚，特地降下征兆。而妖孽道行越高，对应的圣人越圣，流言更增添了此双子中的圣人将会继承大统，感召南齐，在他的统治下，南齐将归顺大楚，从此战争不再，百姓富足。
贵妃说当时她苦苦哀求，不顾刚生产的身子跪在皇帝面前哀求，甚至跪下向当时的内侍宫女哀求，可两个孩子还是被抱走送到了皇后处——在大楚，皇后的宫殿那里供奉着大楚孕育之神，送到皇后处是要让孕育之神镇住妖孽保护圣人。
大楚这一代皇帝的长子和次子刚出生就要消失一个。
贵妃说，皇帝很心疼她，最后下令都留下，但这时贵妃生下双子的消息被在前殿祈祷的云相和其他重臣知道了，他们联名上谏。本来皇帝就有犹豫，但看到谏书，想到自己从登基以来处处受到这些顾命大臣的束缚，反而坚定了要留下孩子的念头，贵妃也是了解皇帝的，便趁机进言说，皇帝文成武德，孩子还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小小稚子也无法做出什么，况且，养大几岁看出脾气秉性，更能看出那个是妖哪个是圣，万一这次祭天选出的是圣，却被处死了，那天下岂不大乱？更何况玉辇坏掉，说不定是上天在提醒不要枉杀了圣子。
贵妃和皇帝是经过一番苦难的。皇帝幼年登基，但一直被内阁架空，加之登基多年未有子嗣，内阁已经开始考虑新皇人选了，要选皇帝的弟弟恒亲王做皇太弟，好不容易贵妃有孕，打破了皇帝不孕的流言，巩固了皇帝的地位，皇帝趁机收回了大部分权力，这对于从小架空的皇帝来说，是真正当上了皇帝。太后对于大儿子和小儿子之间一直保持缄默。恒亲王比皇帝小六岁，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当皇帝借贵妃有孕开始回收权力时，恒亲王审时度势上书自请去边城镇守。所以贵妃对于皇帝而言，不仅是自己心爱的美人，还是自己的福星。
贵妃只告诉了奈何这些，但奈何回去又联系太子的话便知道了当年云府被封灭的前因后果。
皇帝当时大殿之上命云相写告天下书，多年不在朝堂发言的云相却不肯。云相坚持送两皇子去灵台祭天。为此，皇帝一怒，更坚定了留下俩个孩子的心。云相为了不背负留下妖孽的罪名，触柱而亡。皇帝更加恼怒，下令封了云府，而奈何的母亲云洛便是因此身份巨变，成了奴仆。
奈何知道了这些，心也凉了。他们兄弟相杀的原因只是因为双子，而太子楚逸风更是无辜，只是因为不知道谁是圣子谁是妖孽，便立了他做太子，那皇帝有没有考虑过等他分出孰圣孰非的时候太子的处境？
还有楚逸飞，他应该是知道这个的，也知道一直是遭受他亲哥哥楚逸云追杀陷害他的，他不声不响；这么多年弃文从武，只在边城当将军也是表明态度吧？可为什么楚逸云一定要除掉他？
在奈何看来，既然楚逸云想当皇帝，能力还这么强，太子也早表明态度叫皇帝废了他，楚逸飞更是不会掺和，那为什么皇帝还如此坚持呢？太后当年下那道懿旨到底是为了什么？
奈何再拜抬头看着皇后：“莫氏不知何事惹得皇后娘娘不快，还请娘娘责罚教导。”
“不知？惹了我？奈何，”皇后声音有几分愤怒，提高了几分，“莫氏，你怨恨云府之事，故意陷害太子和二皇子谋反，如此大逆不道，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奈何一顿，却原来都放到了我身上。奈何伏身再拜：“既然如此，能解了他俩的围，还能为云府翻案的话，奈何愿意承担所有。只是，奈何想能再见二皇子一面，还请娘娘允许。”
皇后和贵妃都没料到奈何如此，面面相觑许久，贵妃颤着声音上前扶起奈何：“丫头，你愿意？你可知道如此便是一个字……死！”
奈何淡淡道：“我不愿意又如何，难道不愿意就能平安从这里出去吗？我想皇上也在这里吧。”
“没错，朕在这里。”皇帝从后面出来，带着威仪丝毫没有偷听的尴尬。
奈何也不行全礼，只看着皇帝略微福了福。
“你怎如此大胆？”皇帝眯了眯眼，略带探究的看了奈何一眼。
“皇上叫奈何到这里本就已经做好了决断，只是念在奈何是云相留在世间唯一的血亲才想召奈何来满足最后的愿望吧。”
“你理解得不错，不过，你说的唯一并不全对，你还有个表弟，云相唯一的嫡亲孙子，今年才三岁，今年十月你舅舅旧伤新病去世了，朕已经将他的儿子接到宫中。叫你来便是让你认亲的。”皇帝说完，就看朝贵妃示意，贵妃点头进去领出一个三岁的孩童。奈何一眼便震惊在那里，这孩童和梦中琳儿一模一样。当奈何再仔细打量他的时候便知道他真的是表弟。孩童脖子上挂着一个平安锁，那锁的样式便是奈何小时候戴过的，样式独特，奈何还曾经问过云洛，云洛说那锁本就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家里有两个，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哥哥的。当时奈何问舅舅怎么没有见过，云洛就抱着奈何说舅舅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看她。
那小孩好像刚刚醒来，还揉着眼睛。看到奈何便歪着头盯着看，忽然笑开，拍着手向奈何扑来，一边扑一边叫：“姐姐，琳儿好想你！”
奈何无意识的就抱起了小孩，然后就听那小孩不停哭：“琳儿好害怕，没有姐姐，琳儿还变小了，琳儿有爹爹，可没了姐姐，有娘亲，却变小了，琳儿要找华哥哥也找不到！”
奈何颤着手把琳儿抱紧。奈何就要喊出琳儿的名字，可突然眼前出现贵妃的靴子，奈何猛一惊，回过神来，忙轻轻拍着琳儿的背贴着琳儿的耳朵悄言：“琳儿不哭，现在不要说话，只抱着姐姐就行，不要说话。”
琳儿很乖，很听话，听到奈何的话便不再哭诉了，只紧紧抱着奈何的脖子不撒手，好像一撒手奈何就不见了。
贵妃这时已经弯下腰哄着：“琳儿乖，你看，姐姐不是来了吗？没骗你吧？”
琳儿很听话，抱紧奈何不说话。
奈何抱起琳儿站起来，对着贵妃笑笑：“没想到我和琳儿这么有眼缘。既然是姐弟，还请娘娘谅解。”
贵妃点点头回去了。
奈何去看皇帝，她想知道皇帝这么做是为什么。是拿琳儿来威胁吗？可是，只凭血缘关系，他能笃定她会就范？
“这是云府唯一的男丁了。朕要告诉你，当年云相是得了龙凤双胎，你母亲和你舅舅。而当年查封云府时，你舅舅正跟着云相的一个弟子出门云游，云夫人便谎称只一个女儿，当时朕网开一面，假装信了，没有继续追究。朕对云府已是开恩了。至于后来，你娘偷换户籍成为商户女儿，朕也没追究，朕对你云府已是仁至义尽。”
奈何低头沉思，轻轻拍着琳儿的背，然后抬头，笑道：“原来奈何还有这个用处，怪不得皇上搬出琳儿，而且容忍奈何无礼这么久。皇上是为了云府门下的旧友和文人大儒书生？或者还进一步是为了将大皇子楚逸云的势力除去？”
皇帝眯眼笑道：“果然是云相的血脉，通彻明白。”
奈何假装没看到皇帝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继续和皇帝谈话，她要给琳儿争取福利，要谋划好怎样才能讲皇帝的仇恨和猜忌都移到自己身上，这样皇帝才会放过琳儿。
☆、投敌
回到太子府已经深夜了。太子在灯下看书等着奈何。奈何站在门口看着太子闲适地翻着书页，宁静优雅仿若诗句一般。
他本应如此恬然快活的。他是最无辜的人。
奈何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还能给他一个怡然的生活是非常值得的。
轻提裙裾，款款走到太子面前，奈何郑重一拜。
“奈何恳请太子一事，还请太子务必答应。”
太子讶异，放下手中书卷，敛眉道：“可是父皇说了什么？”
奈何福身不起，言辞恳切：“奈何有一事相求，还请太子务必答应。”
太子审视半天，终于沉声应了。
“奈何有一幼弟，本是云府之后。今日进宫得见，孤苦无依，形容怯怜。恳请太子答应奈何，择其进府，允其伴与太子身侧。”
太子惊道：“云相之后？”
“幼弟单名琳，是云相嫡子之子。”奈何起身拜谢道：“琳儿能得太子教导，奈何铭记感恩。”
“是不是你答应了父皇什么？！”太子伸手抓住奈何胳膊急急问道。
“太子，您说鬼神飘渺，人祸常在。凡事固有因，天道轮回，命运所在，奈何愿解之。”
太子立刻驳道：“陷你进来已是我无德不仁，如今只要你我守得住这圈禁日子，亦能平安。奈何，你不用再做什么。”
奈何摇头，若真如此，便是皆大欢喜了。只是皇帝虽年迈，但心力不老，怎会容忍儿子们在他眼底夺位相斗？恐怕当年双子传说已动摇了他的慈父心怀，妖孽和圣人，他已在心底评出。当年贵妃恳求“养大几岁看出脾气秉性”再处死妖孽，如今皇帝已经决定践行了。
皇帝若要处死大皇子楚逸云，那便会有大的动荡。大皇子羽翼颇丰，江湖上归云山庄一呼百应，朝堂上莫相必然相从。唯一弱点便是少了京城军权。
皇帝若要处死二皇子楚逸飞，边疆国界会有反应，南齐虎视眈眈下，军心不可混乱。
二子舍其一，无论是皇帝的父亲之心还是大楚的社稷，都会留下不能磨灭的伤疤。
第二日宫内又来人，送来琳儿，又接奈何进宫谢恩。太子此次不肯放行，直言头痛难忍，需得太子侧妃陪伴。然而不到半日，宫中又来人，带来御医三人，带走奈何一人。
奈何整理罗衫，配好木剑青峦，款步走进轿子。琳儿怯生生扯着姐姐的衣角反复确认：“一个时辰姐姐便回。”
轿帘缓缓落下，奈何看着太子府门被帘子慢慢遮挡，心中默念琳儿一切都好。
轿子没有直接进宫，而是绕了个圈，先到了关押二皇子楚逸飞处。
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见她第一眼会叫她什么？是奈何还是沈夕？他是不会叫她曼殊的。他的记忆里没有花曼殊这个名字。
三世轮回，最后一世了。三生石上，她莫奈何的名字都模糊了，与他相连的那道红线断断续续，颜色浅淡。
“你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大哥？！”
没有沈夕，没有莫奈何。或许这样最好。
奈何不痛，心里反而渐渐暖了。
“我来看看你。”
“看你是否如同我们预想的那样潦倒悲痛。”
奈何浅笑，眼角舒展如同有精灵跳跃。
“楚逸飞，你终究还是色令智昏。你我见面只几次，你便落得如此下场了？”
“你那梦中故事，三岁稚子都能辨别，你却深陷不改。倘若我要你去死，你是否会毫不犹豫？”
“我归云山庄不欺弱小，不杀潦倒，待得大皇子登基，只要你诚心跪伏，大皇子仁心，会赐你良田美人让你无忧终老。”
“将军府的一切我已交予妥帖的人看管，大皇子信任的人要比你那两个莽撞副官更能胜任。边城军务不比其他，马虎不得。”
奈何笑着说着，声音婉转，神色飞扬。
看着他震惊的双眼，看着他探寻的眼光，看着他举起的胳膊，奈何越笑越暖。
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我要进宫面圣了。这或许是咱们最后一见。你既自称颜卿转世，又认我是沈夕，不如我满足你一次，你叫我一声沈夕，我会答应。”
许久，等不到回答，奈何抬脚踏出门槛。
身后门吱呀一声关上，奈何脚步加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进了宫，在南华殿奈何见到了莫流苏。
流苏的神色比前日相见更见憔悴。她用了更多的胭脂来遮掩住脸色的暗淡，可是脸颊的消瘦无法遮掩。
流苏见奈何进来讶异之余更多的是惊慌。她强自镇定地对皇后拜了拜：“许久不见太子侧妃，儿媳无状了。”
皇后笑道：“你们本是姐妹，本宫省得。也是想着你们姐妹相聚不易，今儿聚到一起，聊聊。别生分了姐妹情谊。”
莫流苏侧身福了福谢了恩。
姐妹相聚本应是个快乐的场景，然而这姐妹是莫流苏和奈何时便换了样子。
奈何沉吟半日终于垂下泪来。
“姐姐可还愿救奈何？”
莫流苏心中一慌，忙上前握住奈何的手靠近奈何耳边轻声安慰：“你莫要惊慌，还有莫府在呢。听说前几日你生了病，爹爹也知晓了。正想着向皇上求情，只差一个契机了。你且耐心等一等。或者可以回去装病，瞒过太医便有了理由。”
奈何心中又苦又涩，眼泪不由自主涌了上来，憋了憋话，最后下定决心道：“我讨厌太子！若不是他，我岂能沦落道这步田地？！只求姐姐救我，若能离了太子府，舍弃掉太子侧妃的头衔，奈何愿做任何事情！”
莫流苏受了惊吓，忙捂住奈何的嘴，低声呵斥道：“岂可胡言乱语？！”
奈何眼泪直流：“我本离了太子府获得自由，可太子不肯放过我，抓我回来。他已是阶下囚，却拉我同入牢笼！二皇子带我出了太子府，却又受太子连累，这一切都是太子妄自尊大！我恨不得啖其骨肉，饮其鲜血！若上天给我机会，我愿舍命雪恨！”奈何字字句句涕泪四流，咬牙举手起誓道：“我愿舍十年寿命换得报仇雪恨！”
莫流苏被奈何的神情吓得手都抖。她和奈何相交不多，可也看得出奈何是个性情平和的淡然姑娘，这满脸泪痕、切齿愤恨的是奈何吗？
“傻子！”莫流苏也流泪了，伸手摸着奈何的脸满眼的疼惜和无可奈：“仇恨值得你用性命去换吗？太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会向大皇子求情，保你性命。”
奈何急急拉住莫流苏的手，言辞恳切：“姐姐，我知道大皇子的志向，以前我不肯，如今我愿意配合。前几日的病我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