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此,他微压低了身子,几缕散发似乌缎从肩上垂落,与那双霜雪般的眸对视:“玖容的歉礼,定会令靳小姐满意……”
奚勍微一挑眉,同样看着他,缈黯的眼眸仿似有月纱轻笼,连映出她的影像都是虚朦不清的。
虚朦不清……是不是也如同他的人,无法看清,无法琢磨透?
“令我满意……”奚勍将他最后一句咀嚼出声,眸中难得透出些兴味,“好,既然兰公子如此说了,我也不便拒绝,五日后会亲身拜访府上。”
兰玖容得她答复,浅浅笑意顿令满室融升起一片华灿:“五日……那可真令兰某期待万分哪。”
奚勍仅是无温度地淡笑:“约定好,我也该告辞了。”
唰——
她边说,兰玖容边拉起车窗竹帘,见檐边偶尔落下几滴雨珠,拖音一叹:“嗯……这雨,停得倒是时候。”
“今次也多谢兰公子了。”奚勍褪去裘衣,本身的素白衣裙被她刚刚用内力烘干不少,不再湿粘于身。而对于兰玖容,仅仅留下这一句,再无其它表示。
纱帘掀起,落下。
兰玖容目光透过那道帘,直直落在朦胧纤瘦的身影上,待她完全消失。
随后他仰靠软塌上,仿佛万分疲倦般,稍合了眼,而全身却因受着某种情绪起伏,微微颤动起来。
靳沐娴,靳恒……之女。
呵呵。
“看起来,似乎有些难办啊。”
他低喃一念,极致邪美的弧线高扬,一根纤长细指缓缓落下。
冯衍……冯家。
心中一念,第二根手指悄然垂落。
还有……
他睁开眼,薄唇启阖间,五根手指都已落下,最后一点点收拢,像要用力攥紧住什么一般……
攥紧的,究竟是虚无空气,还是匿于心中的仇欲?
********
奚勍原本是悄自出府的,可从她下马车开始,一路都在沉思着什么,就这样径直走到靳府门口。
两名家丁看见她,均是一愣。而奚勍低头不语,只是慢慢挪动脚下步子,家丁对视一眼后,忙打开门让她进去。
奚勍经过花苑,穿行在回廊之中,前方有人迎来,恭敬声陆续响起,她仿若未闻,像失去魂魄的空躯在空气里游走。
靳恒刚好拐过回廊一角,隔着一片花圃,抬眼便看见白衣披发的奚勍,轩眉习惯性竖起,正欲叫住她,但廊外一阵清风横扫,将她满头青丝打散风中,侧面的冷丽轮廓清晰可见,细睫低垂,眸色空惘,安静行走,带出深寂似雪的惆怅,是一股无法描述的孤单萧索。
靳恒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头一凉,由上而下,盖过满身怒火,竟这样无措地任她从眼前走过。
奚勍来到自己房门前,推开,合上,最后整个人重重靠在门背上,深一吐气,仿佛这刻她终从迷境之中找到出口,重归现实的醒透。
“只是,很像罢了。”
她幽幽低语,亦如梦呓,直到眸光稍一抬,停滞在前处的墨蓝衣角。
“什么……很像?”
不解、疑惑的,温柔的声线里还夹杂了浓浓担忧,灌入耳畔,让人仿佛沐身山涧暖泉之中。
波光轻荡,眸中似冰雪澈明,一张玉清俊逸的脸容映在其中,浓绵长眉微拢,平坦净白的眉宇间蕴着疼眷温柔,或许要超过极限,以至于在蔽光的房间内,整个面容也是如此夺目生辉,晕染着别样迷人神采。
“哦……玉凡啊……”
奚勍盯着那张脸,仿若睡梦中醒来,脑里正迷迷糊糊摆脱掉另一人的眉眼。
她随后淡淡笑起:“你怎么来了?”
聂玉凡忽感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上前几步,修长高挑的身影盖过她,细细审视,眼前人并没被雨水淋个湿透,不禁松缓口气:“我今天去了碧云楼,纪琴说你派人调查完冯衍的行踪,就急着离去了。”
“嗯……我是去找他。”
奚勍如实承认,目光扫过他两侧微湿的头发,忙问:“你淋雨了?”
聂玉凡一怔,似从她眼中看到什么,微微笑着,轻煦如风:“无碍,一会用内力烘干就好。”
奚勍瞥眼他,从妆台前顺手拿起玉梳,坐到椅上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
聂玉凡转身还未开口,对方已经猜出他要讲什么。
“放心,我没对冯衍怎样。”
她靠在椅背,交叠的双腿被长长裙幅覆盖下来,样子显得慵懒而随意,一绺柔软乌丝轻托手中,犹如上好的黑绢在熠然闪烁。
“我不过是去警告几句,至于他人,可是完好无损的。”她轻浅喘息,眼波随手上动作流转,仿若画中仙子在对镜梳妆。
聂玉凡便静静望着这幅画,只觉画中人似近似远,纵使伸手也难以触及到。
奚勍侧眸看去,见他愣怔,忽地冷幽一笑,周身像有冰晶雪花坠撒:“玉凡,你来此,是在担心吗……担心我,会不会杀了冯衍?”
怕她忿气之下,一剑了结对方的性命,反正她已手染鲜血,多杀一个又何妨?
“不。”
一字音吐出,好似罡风声起,铿然有力,但那双褐色眼眸却柔暖无比,即使所照的是千年冰雪,也几乎要为之融化了。
“与他无关……我担心的是你。”
情不自禁说出口时,聂玉凡只感心脏猛然剧缩,血液热胀,好像一股情感在拼力地隐藏压抑。但同时他也知道,这句话对眼前人来讲,仅仅代表师兄对师妹的极至关切,怕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怕她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由始至终,他所说所做的,只如同兄长在关爱妹妹一般。
明明说出了啊。
可为什么,胸口闷胀得快要止住呼吸了,有什么情绪被搁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是自己不想察觉,还是害怕察觉到呢?
放弃思考,聂玉凡喃念自语:“若你真杀了冯衍,这份罪行,我会替你承担……”
十分清楚。
他与她,云泥之别。
所以无论错事坏事,无论风雨,他都心甘情愿为她遮挡。
奚勍愣住,就这么瞪大眼看着他,忽觉一瞬,那褐眸里涌动的温柔光绪,闪烁、耀目……一时竟令她不敢直视。
奚勍别过头,放下玉梳,低不可闻地道出一声:“胡思乱想什么……傻瓜。”
双方无言之际,房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
迅即,奚勍与聂玉凡的目光交织成一线,他转身瞬隐在花木屏风后,而奚勍好整以暇道:“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无爱
莹怜推开门,手端一道小盘,朝奚勍微微躬身:“小姐,老爷见您刚刚回府,特意命人做了一碗暖羹。”
说着,将暖羹端到几上,腾升的热气令莹怜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知道了……”奚勍看过后,没原因的抚了几下鬓发。
随之莹怜见她手势,便执盘缓缓退出屋去。
室内一片寂静。
几上的暖羹,热气腾腾,仿似能御冬寒的熏香暖炉,一点点陶暖着犹如冷玉幻化的人儿。
“不喝吗?”
良久,屏风后传来聂玉凡温煦的声音。
奚勍淡扫一眼暖羹,不语。她本以为靳恒得知自己出府,又会大发雷霆。
“小娴,其实靳大人一直都很关心你。”
她看向从屏风后走出的俊逸身影,突然轻描淡写地转过话题:“五日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聂玉凡走近问。
奚勍指尖轻轻叩响桌面,最后话音垂落:“兰府。”
聂玉凡前后略一想,顿悟道:“兰府,难不成是……”
奚勍点头,知他已经猜出:“不错,去见那位兰家家主,兰玖容。”
聂玉凡心头一惊,不自觉地压低眉峰:“你与他,何时见过面了?”
一股道不明的语气,令两人对视,又莫名移开。
“就在今日……”奚勍开口答道,随后细想,或许,该从明城那时算起。
见聂玉凡低头沉绪,她补充道:“放心好了,他不知我另一身份。”——即是夜殇门门主。
聂玉凡并没询问他们之间是如何相识的,只是奇怪道:“去兰府,所为何事?”
奚勍双目却略呈怔滞地望向前方,眼前依稀浮现那张含笑脸容。
——五日……那可真令玖容期待万分哪。
“不知。不过……”奚勍弯起唇角,暖羹热气飘进眼里,愈显迷蒙,“既然是他邀请,我倒也好奇……”
想到自己届时会跟去,聂玉凡心里稍是踏实:“总之,凡事不可掉以轻心。”
奚勍望着他,嘴边挂一丝浅笑,不含冰凉,也不含丝毫戒备的笑。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是真心宠溺、包容着她,是无论何事都会提前为她着想的人。
原来时间久了,竟已习惯他在身旁。
只是……
奚勍将青丝拂过肩后,犹如一道水瀑从白云上流泻。
没有什么,会永远留住的……
迟早有日,玉凡会随师父出山云游,对他来讲,师恩重如山,师父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而两手空空的她,能够抓住些什么?
当屋内只剩下自己时,奚勍仍摊开双手这样看着,犹尊雕像,仿佛在等待时间转化,将自己化成粉末,与空中尘埃消融飞舞在一起。
最后她看向那碗汤羹,虽已转凉,但还是慢慢动手,喝下去。
第二日,奚勍被靳恒传唤到前堂。
“昨儿个出去了?”靳恒用瓷盖缓缓拨弄着水面茶叶,恍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是。”奚勍坐在下首,平静回答。
“去做什么了?”他端起茶盏,喝下一口问。
奚勍神色淡然:“不过是随意走走。”
“呵……说得真好。”靳恒发出冷哼,翻眼看她,“雨天里也有这等心思?”
浓郁火药味在彼此之间窜流,奚勍抬眸对视,心绪泰然:“女儿不懂爹爹的意思。”
靳恒将茶盏搁置一旁,面色阴沉,嘴上却笑道:“说来巧了,昨日你出去一趟,今早冯府就派人提出退婚一事。”
“哦,那确实巧了。”奚勍听完,不惊不诧地应了声,随后道,“不过这与女儿出去有关吗?”
“你……”靳恒终于忍不住,怒煞瞪向她,“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这次奚勍疑惑不解了:“爹爹为何如此说?当初婚事是冯二公子提出,如今又是他们提出退婚,既然爹爹心存疑问,为何不去冯府问个明白?”
她见靳恒一阵怔愕,眸光恍然,语调不禁透出几分哀泣:“也是,这等子不光彩事,爹爹也只有来质问娴儿,怪在娴儿身上了。虽说我不喜那冯公子,但明白今后需有个人寄托,这桩婚事也愿听从父母安排了。岂知冯府今日提出退婚,让人意想不到,或许是那二公子对娴儿上次的事心存不满,所以才……”
“啪——”
靳恒一掌猛拍案几,上面茶盏随之震动,几欲应声落地。
“哼,好个二公子……”
他咬牙念道,接着稍抬眼皮,见奚勍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而那双眼似乎因窗外光线强烈,正微微眯起。
靳恒心下略一思索,总觉事有蹊跷,但想起她那番言语,却不愿继续追问下去。
不过刚刚……
——虽说我不喜那冯公子。
终于听她讲出心里话了。
双眉不易察觉地舒展,靳恒重新端坐位中,假意咳了咳:“怎么近来有段日子,不见玉凡这孩子了?”
奚勍没料到他突转话题,诧惊之下,却觉其中语意深长。
“师父向他传授新的剑法,正在山上专心修炼。”
“嗯……”靳恒点头,深深看她一眼,“说起来,自少时陪你在身边,最了解你的人,还属玉凡了啊。”
奚勍缄默不语,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靳恒不由心中一紧,说到此,他本打算做出最后让步,岂料她竟还是这般面无表情。难道说……他猜想错了吗?他本以为女儿自小便是喜欢玉凡,但碍于对方身份,是他不愿将爱女托付给一个江湖中人。
可如今看来……难道他的女儿,真是个无情无爱之人吗?!
“爹爹是否还有其他事?”奚勍抬头问。
靳恒敛眉,肃容遮掩内心愁急,最后深深叹气:“唉,罢了……”
“你的事,今后我再也不管……”
很是疲惫的,抚过鬓边霜白,座上的他逸出这句。
奚勍目一怔,身体轻颤,却也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起身。
她背对靳恒前行,一股悲悒渐渐充盈全身,在心底低鸣——
对,不要管我。
因为我,不是你们的沐娴。
而一只手紧紧攥住襟前某物,仿佛攥住自己唯一寄托。
勍儿……
这个世界如此呼唤过她的人,只有你呀——
祁容。
********
兰玖容回府时已近天黑,就见严钰着一件紫白相间的丝锦华服,正坐在前厅的梨花红椅上。
“严公子这是怎么了?”
兰玖容款步而进,雅笑如风,周身被橘色烛光照映流动着淡淡莹华,一身白衣似雪,衬得他清逸脱俗,亦如高贵神祗下凡。
他坐到上方位置,与对方严钰隔着雕花案几,至于对方那一脸肃穆表情,却恍若未见,只淡淡扫眼边上的池晔。
就听严钰一阵冷笑:“想不到贵府上,真是做了件好事。”
“哦?”兰玖容不明所以,“公子提前赶到帝都,之中可是下人们怠慢了?”
严钰听他说得真诚,脸上浮现讥诮之色:“当日在明城我走得匆忙,竟不甚将那玛瑙佛山遗忘在你的车厢中。”
“哦……确是这么回事。”兰玖容想后点头,颇具深意地笑道,“公子竟将这等珍物遗忘,可实在是不小心。”
话中言词,令严钰脸色微微一变,有些难看。
“若是落在他人手里,我定会引咎自责,但当时物在兰公子手中,我却是十二分放心,岂知最后……”
他话音一转,已是怒急道:“竟然变成个赝品!”
此话脱口,他身后两名侍从忾愤地看向兰府周人。
池晔肃立一旁,面无表情。
兰玖容则慢悠喝口茶,半晌,才侧目问:“赝品?”
严钰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磨牙道:“因未完成家父心愿,昨夜我心生愧责,所以拿出佛山细细端详,想来佛山出自家父之手,如见真人,本想借此自谴。谁知这一看,才明白有人欲要以假乱真!”
兰玖容雅致的眉轻蹙,喃喃咀嚼四个字,倏地眉又舒展,问道:“公子确定看清了?”
“当然!”严钰脱口答道,心下一个窃想:早再出邬国时,就已经看好了。
朝身后递出眼色,侍从便将锦盒端出,打开盒盖,一时珠芒惑眼,让人不能直视。
兰玖容看着那玛瑙佛山,眸光如水,在上面流转不停,竟开口连声赞叹:“可真是美呀。”同时疑惑不解,“为何公子说它是赝品?”
这刻严钰笑容极冷,一副‘你心知肚明’的嘲讽模样:“兰公子还要装傻到几时?外人不知,但身为家子,家父早就告诉过我,当初他完成这玛瑙佛山时,特意于下部刻了一个‘严’字,以证它出自我们严家!”
“这些,恐怖兰公子不知吧?”说罢,他目光冷冷斜视过去。
兰玖容的视线也移向他,笑得自然从容:“公子这么说来,是在怀疑玖容了?”
“哼……”
严钰鼻端溢出冷嗤:“应该说兰公子最清楚不过,为何你归还回的玛瑙佛山,下方竟没了我们严家标志。”
“而这段时间里,严某身边都有兰府的人跟随,即使做出异常举动,你们的人又岂会不知?”言下之意,便是将自己推了个干净。
兰玖容转头看向池晔,池晔见此赶忙回答:“属下一直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