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是故人踏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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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是故人踏月来- 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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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这个时代拥有最高权力的人,一个端坐椅中,一个屈膝而跪,就连时刻不离他左右的李德全,都被他遣出殿外。
  看着他抚额深思嘴角紧抿的样子,我想到胤禛。将来,他是否也会坐在这里,以同样的姿态,隐藏自己内心的孤寂。
  康熙,千古一帝,后世诸般评价,褒贬不一。他都如此,何况胤禛。
  康熙坐在桌案后的椅子里,几乎没有看过我,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儿子们,关于他的老四,关于他的后宫,甚至关于他的天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些话给我听,只是低下头,任那些字句印进心底。
  他给我讲曾经的那拉氏,讲她在他案前低头奉茶乖巧研墨,讲她隐忍地想家躲起来一个人无声地哭,就像他当年南巡时和我的一样。还有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大爷的恩怨,和老九老十老十四之间的没大没,和府里那些女人的明争暗斗,和弘晖的母子情深,还有他后来反应过来的我和胤祥之间的兄妹情谊。
  我不知道,除了胤禛和胤祥,这个世上,竟然还有一个人如此关注过我,了解我的滴生活喜怒哀乐。我开始试着了解,他的心中有最深刻的感情和最深沉的孤独寂寞。他的儿子让他操碎了心,他的国民时刻需要他的劳心劳力,却仍要分了心思管我们这些儿女的生活琐事。只因,他是一个父亲。
  起老四,康熙眯了眼睛看向殿内某处,或是穿透一切在看曾经的过往。
  我从他的回忆里,清晰看到那个被他亲手送进孝懿仁皇后承乾宫的胤禛,坐在康熙膝头把玩他拇指上玉扳指的胤禛,会咧着嘴眯起眼睛笑的胤禛,蹲在宫院里怀抱狗轻轻抚摸的胤禛,每日准时起早与兄弟们进上书房的胤禛,跟着师傅拉弓习武的胤禛,仰头站在御花园里给皇阿玛背诗文的胤禛,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喃喃唤着额娘的胤禛,偷偷跑到永和宫躲在角落里的胤禛,被胤祥缠着跟在嬷嬷身后只为了看一眼襁褓中的胤祯的胤禛,甚至还有摔了砚台大发脾气的他,被皇阿玛斥责后锁紧眉头攥拳的他,坐在书桌前不停练字的他,握着书卷靠在塌上睡着的他,养母离世后失声痛哭的他,雨中站在永和宫外看着额娘坐于廊下逗弄怀中祯儿的他……
  每一个胤禛,都在康熙的低沉嗓音下变得生动,鲜活,像是我也曾站在他身旁,共同参与过他的生活滴,了解他的喜悲。
  每一个他,康熙都知道,不曾忽视,不曾或忘,牢记心底。
  胤禛,你知道么?
  我想告诉你,你的皇阿玛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即使他对你们严苛,即使他会罚你们圈你们,甚至曾经气愤地想要杀掉某一个,他仍旧是一个用心的父亲。他只是站得太高。也许,当你有天站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就会理解他的无奈,甚至是他对你的爱。
  我们的话题中还有三国杀,那个被我用来打发时间的现代游戏。康熙起他的几个儿子,有他的老四,有我的哥哥,有曾经与我们时常来往的八爷党四人,还有那个高傲又热情的宣情。
  我们曾经大杀四方几乎掀翻君悦轩的楼,看到推门而入的康熙面面相觑,甚至看到他坐在我们中间一同参与时,从开始的心翼翼变成后来的无所顾忌。因为康熙的看法与我相同,既是要玩,就该认真,身份只是手中的牌,没有父子君臣或是兄弟夫妻。
  听着他对儿子们的不同评论,我不知道他的道理谁曾认真听进心里,谁又受益匪浅。这个在任何时候任何地都在努力教导儿子的父亲,操劳大半生,估计懂他的人,少之又少。
  康熙的手扶着桌案靠进椅背,叹息地:“不管哪位主公,都需要一两个肯肝脑涂地的忠臣。面对内奸的时候,若是不能得到主公的明眼分辨,就要有以身殉国的不悔执着。即使身为反贼也没什么不光彩,只要懂成王败寇的道理。输赢都在自己,赖不得同僚或是对手。”
  我沉默地听着,他的道理得浅显易懂,只是能做到的,不多。
  康熙坐直身子倾身看我,抬手指向我时脸上露出了第一丝笑,很爽朗明快的笑,“你!是个好内奸,不搅局不声势能把自己伪装成天下第一的忠臣,连朕都曾被你骗了。赢了朕,你可欢喜?”
  我想起那一局的厮杀,忍不住笑起来,摇头之后又再头,“谢皇上夸奖,奴婢心中自然欢喜,只是游戏终究是游戏,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做不得真。游戏的认真,仅限于游戏中的人,戏外,还是要做好自己。”
  “你呢?游戏外的你自己是什么?”他看着我认真地询问,像是与我同时在思考这个问题。
  “奴婢从来没有选择,也不需要选择,皇上让奴婢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不对,这不是你心里的话。”康熙从椅中站起,慢步踱到我身前,低头看着我。
  仰头望着他,只觉此时的距离不再是前次的紧张对立,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他是关心儿子媳妇又理解包容的慈爱父亲,而我,是被他又宠又骂的老四家的丫头。
  我看着他就笑起来,只是回话再不敢似从前,“皇上,奴婢心里的话您都知道,既然不出口,就是实现不了的愿望,无谓让您烦心。奴婢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皇上请放心。”
  康熙看了我一会儿头,仍是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我身后的朱红色大门。外面射进来的阳光仍是微弱,却让我不再寒凉,因为我知道,外面有胤禛,他在陪着我。
  “你回去告诉胤祥,他是朕的儿子。”康熙的话惊得我想要抬头,却仍是把头低下看着膝前的地砖,上面有我的影子,还有滴落四溅的泪。
  “他得对,你们两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们一直陪着老四,他也离不开你们,朕知道。只是朕不能再让他留在这里,也不能再让你留下。你们出去走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当是离开京城南巡去了。你不是有银子么?你的意言堂……意言堂……展笑言,展笑意,名字起得不错。也许有一天……”
  康熙的话到一半,长叹了口气,拍拍自己袍摆转身走回桌案旁,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我抬眼去看,竟觉得这个背影有些苍老,他身后垂下的发辫已经染了大半霜白。
  莫名地我心头一热,伏身趴下额头抵地,忍着心酸哑声道:“皇阿玛,臣媳不孝,惹您烦心了,臣媳代胤祥一起给您磕头。我们会走,会离开京城……您多保重。臣媳和胤祥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忘了您这二十年的宠爱照顾,都会祈求神灵保佑您和大清朝的。”
  我趴在地上等不到回应,悄声抬眼去看,康熙的手支在桌沿了头。隔了一会儿,才向我摆了摆手,轻声道:“去吧,跟老四回你们府里去吧。”
  胤禛没有问我康熙了什么,只是一路抱着我坐在马车里。他的脸冰凉,却不肯让我用手去摸,始终握着我的手贴在自己胸前用斗篷罩住。
  他带我到了弘晖的院子,用炭火烧了火锅,我们三个围坐在桌旁,专心地吃。
  隔了许久未见,弘晖又长高了。他看得懂我们的愁,没有缠着笑,只是坐在椅子里偶尔看我或是看他阿玛。他体贴地为我搛菜,却不话去打破午后的宁静。
  我们撑了笸箩支在雪地里,在下面撒了些米,等着麻雀自投罗网。弘晖牵着线绳远远地蹲着,我和胤禛坐在房门口看他。
  此时认真盯着麻雀跳跃啄食的弘晖还像个孩子,完全不像刚才听到我要离开京城时所表现出的早熟坚定。
  十三岁,正是胤禛当年娶我的年纪,我把他当作大人看待,告诉他实情。他主动提出要跟我同行,和我的想法一样,虽然自私我也只能如此。
  他一直住在这个山坳中的院子,不是出路。即使今日不再是凤子龙孙,他总会成长为男人,总不能像私养在外的女人一样躲藏,不见天日。
  胤禛听了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也许,他在斟酌。
  关于弘晖,关于我,还有他自己。

☆、154。随缘祉命Ⅱ

  康熙49年尾声的那个腊月,仍是漫天风雪。
  庭院里的梅花开了一季又一季的白,在这个冬日格外娇妍。一簇簇的玫红艳粉,掩映在压枝的积雪下,像那股随风飘散的幽香一样,藏也藏不住。
  孝颜为胤祥生了个孩子,他们俩的第二个孩子,男孩。康熙像是以前那样,为这个的婴儿赐了名字——弘暾。
  胤禛陪我和胤祥一起守在门外,紧张得像是里面受罪的人是我。
  我和胤祥看着他把弘暾抱在怀里,在他脖子上套了块长命锁。指尖心地轻抚着他细嫩的脸,眼中竟有看向弘晖时的那种温柔,还有隐约可见的不舍依恋。
  只是一位没有爵位的皇子又生了个孩子,如此而已。可是我们心里都明白,他的出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别。他的啼哭,不止为自己的降生,也许,也为我们藏在心底隐忍的离伤。
  大年夜,胤祥陪着坐月子的孝颜母子留在自己府中。德妃的永和宫稍显冷清。子时过后,红挽姐弟与弘明弘暟兄弟躺成一排睡在软榻上,不再笑闹。偶尔,能听见沛菡与德妃的轻声细语,胤祯则像我和胤禛一样,低头坐在旁边,手持茶杯默然啜饮。
  女人和孩子们已经离府两个月了,终于在宫宴后返回了自家王府。此时的她们,是否正围坐在家里,或寂静相对,或笑语闲聊,等待自己的男人?
  此后的数年间,我不确定会是多久,但我能确定,她们不会再在我的安排下,去这或是去那,能做什么或是不能做什么,因为,她们只要听胤禛的话,就够了。
  我,曾经的皇四子嫡福晋,将成为她们一去不复返的记忆,或是被她们从心底淡忘。
  那一座我曾住了11年王府,花费了无数心思的王府,再不是我可以掌管。也许,会有下一个女人接替我的工作。对,工作,就把它当成工作好了。我,只是提前退休了。
  停薪,不留职?
  或是,康熙会再安排一位嫡福晋,让她冠上乌喇那拉的姓氏,陪在胤禛身旁,代替我?
  安静的永和宫,德妃与沛菡分别轻拍着孩子们熟睡的背,慈爱地看着他们。只有榻旁桌面上摆的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响。我看着时间分秒的过,指针从不同的方位逐渐重合成一个影子,再继续随着时间缓缓转动,分开。
  胤禛,我们之间,是否也像这钟表。再爱你,仍然是两个人,哪怕我穿越了三百年的时空,与你相聚在这里,还是要面对分离。除非可以像时针分针,重叠着每一分,重叠过这一生。
  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尖细男声,打破宁静。
  我以为只要静待分离,原来,不行。
  我们私藏分享的甜蜜喜悦、不忍纠结,在这座偌大的京城,在康熙的严密掌控下,全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浅的月光下。
  我跪在胤禛侧后方,不远处的桌案后康熙端坐椅中,隔着一条金色的缎布,龙纹清晰如昨。我们身旁,站着垂首而立的苏太医。
  不大记得刚才的康熙了什么,只有浓浓的药香不断吸入鼻端,还有胤禛的眼神,缠绕在脑中。心疼、不舍、懊恼或是悔……
  端在手里的药碗,模糊了视线,这就是我未来人生的开端,在我还没有踏离京城,就已经拉开了序幕。注定的,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不能再有胤禛的孩子,即使想偷偷的带走,偷偷的生养,都不被允许,何况认可。
  罢了,本来就是一个不会存在于历史的孩子,何苦让大家为难。
  泪滴在碗中,溅起一圈褐色的波纹,像是减了几分苦涩。我端起凑在嘴边,忍着心里的不舍,仰头……
  啪!
  淡淡的苦还挂在唇边,药碗已脱手摔落在膝前,褐色的汁液溅了满身,湿了光亮的地砖,被地龙的温暖蒸发成水气,药香立时溢满殿内。
  “吐出来!”胤禛跪在我面前,扯了我衣襟上的帕子,擦拭我嘴角的残汁,动作轻柔却矛盾的急切,习惯性皱起的眉此时竟轻微颤抖。
  我惊恐地看向上座的康熙,支手撑在桌面,皱眉看着我们,一言不发,只是抬手向李德全示意一下。
  他想御前抗旨?一向最遵从康熙所有旨意的胤禛,尽心竭力为康熙忙前跑后的胤禛……别今日你皇阿玛是铁了心肠,就算可以商量,我也不能这样害你。
  无奈地摇头,捏在我脸上的手指像是僵住。胤禛双眼发直地盯着我,几不可见地摇头,直到我别扭地咽下嘴里含住的一口药,紧闭了双眼。睁眼时不再看我,转回身向着康熙伏身,“皇阿玛,儿臣不孝……”
  他的话还没完,康熙已接口厉声低喝,“老四,你的话,朕不想再听第二回。朕的决定不会改变,你若再坚持,朕赐的不会只是一碗汤药。”
  李德全像刚才那样,又捧了新的药碗递到我面前。胤禛瞪着里面冒着热气的药汁,隐在眼底的火苗几乎烧起来,紧攥了拳头贴在腿边。我能感觉到,罩在他身上的袍褂都在抖。
  我不知道他和康熙过什么,让康熙如此气恼,非要除掉我腹中的孩子。就算康熙不肯认他是自己的龙孙,至少……还是胤禛的骨血。
  我知道,此时再躲不过去,也不想躲。接过药碗,才往嘴角凑,听到康熙低声道:“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让你再毁了另一个。你把这汤药喝了,就能跟他回去。下月初一,动身吧。”
  不出话,我含泪头,一饮而尽。
  桌案上的金色龙纹虚幻成影,与胤禛身上的五爪龙开始不停地张牙舞爪,纠缠在一起盘旋到我头上方。
  我讨厌这座宫殿。
  在这里,康熙可以知晓世间冷暖,让他的子民得以安乐生活远离水深火热。在这里,可以让有才之士得到认可,为他的太平盛世出谋划策奉献终生。在这里,可以加官晋爵,让他的子孙后代永享尊荣。可是,它给我带来的,只有无力抗争的命运……
  康熙50年,就这样?还没嗅到早春的温暖气息,已然让我尝到带着丝丝甜味的苦。这种痛,还要持续多久?我还能再坚持多久?
  若是可以,我现在就想要离开。
  胤祥来看过我一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安静地看着我,连叹息声都听不到。胤禛站在他身后,看向窗外的绿枝新芽。万物都在复苏的时节,我无缘谋面的孩子,没了。我唯一可以带走,用来宠爱、用来思念胤禛的孩子。
  我再没踏出过自己的房间,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头上的绯色幔帐,隔着厚厚的锦被轻抚自己平坦的腹,哭不出来。那些请安的女人仍是每天站在房门外,恭敬一如从前。我看不到她们的面孔,甚至听不清她们的声音,仍是日复一日。
  夜晚,胤禛始终抱着我不肯松手,一遍遍在我耳边轻声着对不起。湿凉的泪落在我颈后,流进衣襟滴到我心里,我却背对着他不敢再面对。
  谁又对不起谁呢?
  若是我没有来到这里,一切都不会发生。若是没有命运的捉弄,我还是现代那个自由快乐的展笑意,不知人间情爱无忧无虑,他仍是高贵孤傲的雍亲王,妻妾同堂子女绕膝。
  我们,本来就该如此。
  康熙又出门去了,带走了胤禛,去通州巡视河堤。我们唯一能再相守的正月,在他的日夜陪伴下变得短暂,又在他离开之后,变得漫长。
  我数着日子,不知在二月初一前,他是否能回来,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在他临行前一天,本该团圆的元宵节晚上,我被送到了胤祥府里,被他亲手送到哥的面前,还有我藏在箱底的包袱。
  我们围坐在桌前,看着我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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