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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东窗事发(下)
沈侧妃小产坐月子,足足一个月才好,若是不找个出气筒,只怕怒气怨愤,统统都得她受着了。
霜子一言不发,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向沈雪如求饶,甚至,连头不曾抬起来。
沈雪如本不愿意追究,皇甫北楚最厌恶她飞扬跋扈,小产之事狠骂了她一顿。只是怒火,已经成功被脚底下沉默的卑贱婢女激起。
“彩青,掌嘴,教教她规矩!”慢条斯理的下令。
彩青冲上去,揪起她的头发,“唰、唰”两个清脆的耳光,掴在霜子脸上,顿时红肿起来,留下五个指印。
一缕血丝,从她嘴角溢出,合成一条直线,停滞在小巧尖利的下颚上方。
霜子下巴被捏起,桀骜的眼神投向高高在上坐着的女人身上,她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明艳妖媚。
沈雪如扬着微圆润的下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穿着兔毛夹袄的身段,仍旧是苗条的。她走下台阶,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有些嫌脏的保持着一段距离。
“嘴挺硬哪,再打!”
彩青抓着霜子头发的手没松开过,一听到命令反手两个耳光,霜子的脸颊高高肿起。
沈雪如得意的笑了:“拿罪状来,让她签字画押,叫王爷来。”
对着霜子得意的笑了:“你最好乖乖认罪,还有一条活路,若是不听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霜子仍是一言不发,凌乱的头发下面,低着的脸,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这笑,沈雪如自然看不见,她盘算着,将所有事情推到这丫头身上,她的罪过,可以减轻一些。让北楚亲眼看看,多么卑贱恶毒的奴婢,居然害得她没了孩子,那是她登上楚王妃宝座最有利的筹码!
她会在她画押之后,故作慈悲放过她,北楚冷酷无情,岂会饶恕她。
这贱婢,就为她未出世的孩子,陪葬吧!
霜子沉默着被迫在认罪书上按上手印,冷眼看沈雪如讨好的拿给皇甫北楚。
这是重生之后,第一次看见他。
仍旧是丰神俊朗,冷漠邪魅,一脸无情,似乎世间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长昂的身姿,着一件及地的墨绿色大氅,傲立于天地间。
偏生这样的外表下面,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步步为营,欲壑难填。
吞噬了她半生痴情,满腹才情,为他筹谋算计,最终却被当成棋子,一脚踢开。挖好了坑,放满了毒蛇,怂恿她往里跳。
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才看见他狰狞的笑。
霜子握紧拳头,浑身肌肉紧缩,使出了所有力气,才嘶哑着声音,吐出对他的第一句话:“奴婢冤枉。”
她等了许久,等他来!
皇甫北楚虽然冷酷,却并非是非不分,她想看看,沈雪如在他心里,究竟占了多少分量。
一直沉默不语的兔子,突然扑上来反咬一口,沈雪如气得脸色煞白:“胡搅蛮缠,拖下去,等王爷处置!”
皇甫北楚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霜子却又恢复沉默,她看见了在院门外,跟在老夫人后面的秋叶,以及看着她被抓走的王嬷嬷。
事关亲王家子嗣,老夫人不会不来。
很快水落石出,王嬷嬷作证,霜子打扫庭院,是与病了的洁儿换班,奴仆录上有记载。
彩青咬牙指认:“打扫便打扫,何必鬼鬼祟祟?定有所图。”
霜子双肘撑着有些麻木的双腿,面前站起来,一瘸一拐诡谲的走了几步。秋叶告诉老夫人:“她是个瘸子,走路身子向右偏,彩青误会她向里面张望,也是情有可原。”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看着沈雪如,满是厌恶:“犯了错,不好端端的学着规矩,闭门思过,偏生出这许多幺蛾子,北楚,好好管管吧。”
秋叶冲霜子使个眼色,跟在老夫人身后走了。
皇甫北楚看都不看沈雪如,低头审视着摆弄着衣角的瘦削女人:“如此好的证据,方才为何不说?”
他不是愚笨之人,这丫头,偏挑好时机辩解,不简单。
霜子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毫无畏惧,口齿不清:“侧妃骤然失子,心情悲痛,哪里听得进去?”
沈雪如听她话里含沙射影,早气的浑身发抖,却在看见皇甫北楚之后,冷静下来,软绵绵的回应:“是呢,雪如心里难受,失去和王爷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怅然若失。
皇甫北楚有些动容,耳边就传来一句铿锵有力的话:“侧妃不必伤心。人生一世,得到的,未必能长久;失去的,也不一定不再拥有。”
余音绕耳,字字珠玑。
说给沈雪如听,不如说是给皇甫北楚听,霜子一字一字,刻在自己心里。
皇甫北楚墨色瞳仁紧张一缩,目光咄咄逼人:“你是什么人?”
霜子不卑不亢,俯下身去行礼:“奴婢浣衣房婢女毕霜。”单薄的身子在呼啸冬风中,瑟瑟发抖。
皇甫北楚凝视几乎与青石板贴合的女人许久,拂袖叹气道:“去吧。”
霜子从冰凉的地板上艰难爬起来,一瘸一拐捶打着麻木的双腿,孤独的离开。
沈雪如咬牙切齿,扑进皇甫北楚怀中,嘤嘤哭泣:“凭什么放过她!”
皇甫北楚嫌恶的一把推开,皱皱眉头,散发出浑身慑人的气势,彩青吓得急忙跪下:“王爷息怒,侧妃无辜。”
充满冰霜的冷哼一声,皇甫北楚扬长而去。
沈如雪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霜子一步一步慢慢挪着,耳朵不放过身后的任何一丁点声响,心中暗恃,皇甫北楚还是怜香惜玉的嘛,虽然震怒,却没有出声斥责。
一股凌厉的风刮向面门,霜子一时未回过神,胸口就被抓住,几乎要窒息。皇甫北楚冰冷的眸子在眼前放大,似乎想看穿她的灵魂:“脸洗干净,三日后到书房。”
霜子懵懂的点点头,抖如筛糠。
“楚王怒气再大,又何必为难一个小丫鬟。”男声朗朗。
皇甫北楚放开霜子,脸色恢复冷漠,面向来人,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沈问之摇着羽扇,温和的面庞靠近霜子,轻柔的指腹抚上她红肿的脸颊:“痛?”
霜子不待他的手触碰,将头撇向一边,低头不语。
沈问之哈哈大笑,似乎为这小女人害羞情态欣喜,尽管眼前这个丫鬟,衣衫褴褛,发妆不整,可那水样的剪水双瞳,有着出淤泥不染的洁净。
第八章 小人得志(上)
不等他笑完,霜子拖着左边残腿,一步一步往前挪去。沈问之被这一瘸一拐的模样惊呆了,笑容停留在脸上,凝固。
身后妹妹沈雪如已经含冤带屈的叫了一声:“哥哥。”双目莹然欲滴。
沈问之方才见楚王怒气冲冲离去,心知妹妹小产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其中缘由早传入娘家耳中,父母不放心,特意派他过来看看。
霜子回到破屋,想着今日见着皇甫北楚的情形,再想到他按耐不住的三日之约,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无助感。
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小时候,她有爹、娘、哥哥的疼爱,长大后,她有夫君,婆婆的体贴,就算是霜子,从前只怕也有朋友、家人。
可霜子变成了傅余婉,那就注定,只能孤独前行,孑然一身。
她在治腿的时候,曾经回家去看过,昔日辉煌气派的“相国府”早已经残败不堪,门口的看门人,竟然是从前府里的大管家宋伯,娘亲躺在里屋咳嗽,声声剜心,大哥拄着拐杖,茫然的看着她,以为她是叫花子,大声呵斥叫她滚,暴跳如雷,尖锐颓废,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曾经平定十万辽人侵关的镇西大将军,居然变成此等模样。
再看下去,她怕她,会忍不住,一把火烧了楚王府。而那样,是最愚蠢的举动。
用浸了热水的布细细把脸敷上,霜子惬意的闭上双眼。事情已经顺利的按照她设想的,一步步发展起来。
破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香莲怒气冲冲,一把揭掉她脸上的布巾,叉腰怒骂:“不要脸的小娼妇,欺负到沈侧妃头上去了,反了你。”身后几个丫鬟气势汹汹。
香莲的脸上,最终留下一条狰狞的伤疤,伤疤未消,却已经忘了疼,真是愚蠢之极。
霜子冷笑,可怜而同情地看着香莲。
受不了这种目光,她已经受的太多了。自从划破脸,每个人都是这么看着她,如今连这最低贱的瘸子也敢在她面前显出轻视的神情。香莲冲上去,扬起巴掌,想狠狠一掌,掴在这张她恨毒了的脸上。
“打了你要受得起!”霜子在她冲上来时,冷不丁开口,让所有人错愕:“王爷让我养好脸,三日后去书房伺候呢。”
皇甫北楚没说“伺候”两个字,她偏要加上。
香莲果然抓狂,高高举起的手掌艰难的落下。
刚才有丫鬟在锦苑旁边听见王爷与霜子说话了,传言不虚。凭什么她被毁容,沈侧妃流产,而她,却妄想一步登天?
休想!
“就凭你?一个瘸子?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想迷惑了主子,飞上枝头当凤凰?”香莲愤恨的咬牙切齿,却不敢真的下手。
“不凭我?难道凭你?一个脸上有条丑陋伤疤的蠢女人?”霜子咄咄逼人,站起身,目光充满怜悯。
香莲尖叫一声,冲出门去,其他几个丫鬟急忙跟了出去,临走不忘回头看看她,仿佛见鬼一般。
霜子自己知道,刚才的表情,多么骇人。
若是连狠话都放不出,如何气得敌人,大失分寸,露出破绽,逐一击破?
香莲没有再来挑衅,霜子仍旧规规矩矩的干着分内的活儿,尽管大家都背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非就是王爷怎么会看上她,只怕有人要草鸡变凤凰了。
一个伶俐的丫鬟,名唤清水,走到她身边问着:“霜子,王爷是真的点了你去伺候吗?”
霜子抬起眼看她,不声不响。
清水凑近她耳边,小声的说:“你这几日可要小心,香莲发了狠话,要弄死你呢。”
霜子轻笑:“那姐姐这几日,替我留意着吧,若是王爷看中我,我一定回报姐姐大恩大德。”
乌压压围上来一群丫鬟,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霜子,我们也会帮你看着的。”
却见刚才还笑着的霜子,面色一凛,又低下头去洗衣服,露出洁白的长颈。
鸿院。
薛宾鹤长长的手指敲击在桌面上,肤如凝脂,满脸含笑朝着对面那个男人:“王爷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
沈雪如流产了,她以为她的机会来了,谁料到皇甫北楚仍旧是每五日来一次,丝毫不错乱。
皇甫北楚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薛宾鹤脸上春意荡漾,立刻站起身来,替皇甫北楚更衣。
两身交织,娇喘连连,红帐内笑靥如花:“王爷,你真的看上了那个瘸丫鬟?”
她知道霜子有本事,却没想到居然本事到勾引她的男人。
薄唇堵上她的樱桃小口,大掌抚上她胸前的柔软,用力的揉搓,带着激烈的撞击,似乎没听到刚才她问的话。
“王爷,你……好……厉害,奴家嗯……嗯,唔,啊……”女人柔媚入骨,刺激着男人的耳朵,在他耳边娇嗔:“宾儿要到了…啊啊…到……了……”
男子嘶吼一声,灼热的种子喷泄而出,瘫软在女人身上,仍旧是一言不发,沉沉睡去。
薛宾鹤得意的笑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皇甫北楚的耳垂。丫鬟就丫鬟吧,一个瘸子,能撑多久?
亦或者,她还能添把火,趁势烧死沈雪如那个贱人。
脸上的肿胀已然消退,霜子素颜如雪,将头发一缕一缕细致的盘上去。楚王派来的侍卫,已经来通传了一遍,一个时辰后,到书房。
香莲推门进来,“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托盘,高举过头顶:“霜子,以前我有眼无珠,不识贵人,你喝下这杯赔罪茶,原谅我好不好。从此以后,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尊我卑,绝不敢僭越。”
霜子眼都不抬,任由香莲在那里跪着,迎高踩地,谁都会,可这会子才来,是不是晚了些?
清水讨好的接过来放在霜子唇边,霜子斜眼一瞥,清水又急忙退下,把茶杯放回托盘内。
“今天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香莲似乎下了狠心。
霜子一边梳头,一边喟然道:“那你就跪着吧,地上凉,姐姐辛苦!”
香莲脸上的伤疤越发狰狞,身子摇摇欲坠,眼里火焰熊熊。
从未觉得时间过的这样慢。霜子收拾停当,香莲已经在地上跪了近一个时辰,脸色煞白,牙齿冷得“咯咯”直想。
漫不经心端过茶,霜子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天寒地冻的,回去歇着吧。”
不给她机会,怎么创造机会?
第九章 小人得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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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袖口掏出一株草药,直接放进嘴里大口嚼着,从医馆回来,她就时常这样嚼着草药吃,见怪不怪。
一瘸一拐的邋遢步调,配上嚼着草药的粗鄙动作,香莲愤恨的看着远去的身影,“呸”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哈哈”大声笑起来。
皇甫北楚是个守时的人,看着进来的人,头也不抬,霜子不以为意,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雕像。
许久,皇甫北楚招招手,看着靠近的霜子,脸色攸地严峻冰冷,捏紧她的下巴:“你到底是谁?”
霜子疼的眼泪都快出来,“哇”的一声抽抽嗒嗒:“王爷,您捏疼奴婢了。”
皇甫北楚眸子里几乎要冻出冰来,大掌一挥,霜子的脸就磕在红木桌上,刮伤一片红。
捂着脸颊,霜子神情万分委屈:“王爷,您叫奴婢来伺候您,别这么凶嘛。”
皇甫北楚眉头一皱,她居然不怕他?还敢恬不知耻的撒娇?
眼里的厌恶和蔑视赤果果的展现,毫不遮掩:“那句话,你怎么知道?”
哪句话?霜子故作不解,大眼睛雾气朦胧的看着皇甫北楚,似乎还含有一丝……挑衅?
人生一世,得到的,未必能长久;失去的,也不一定不再拥有。
皇甫北楚闭上双眼,沉浸其中,喃喃重复,一字不落。复又睁开双眼:“若不说实话,拖出去乱棍打死!”霜子被吓到,急忙讨好献媚的带上笑容,小心翼翼的看着皇甫北楚:“楚王妃在世时,有一次在花园里说的,被奴婢听到,觉得很好,记了下来。王爷可是喜欢,喜欢奴婢再说一次。”
皇甫北楚冷哼一声,颓然无力的滑到在太师椅中。
早猜到,早猜到是这样,为何不甘心,为何带着侥幸。
双臂突然伸长按住霜子的肩膀,前后用力摇晃,双眼布满血丝:“你是谁派来的?谁?快说,说,谁派你来的?”
霜子肩膀生疼,攸地一下推开他,音量陡然拔高:“王爷!”旋即睁大迷蒙的水眸:“您说什么?”
“别这样看我,出去,出去!”皇甫北楚怒吼,冲着霜子手指颤抖:“卑贱的下人,出去!”
霜子似乎被吓到,身躯抖如筛糠,一瘸一拐朝门外走,喉头突然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