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元婴修士要想遁逃,自然各有各的绝招,他们四散开来,沈君衣想抓住一个也不容易,之所以还凑在一起,是觉得形势还不算到最危急之时,还想着过来捎上小辈们一起走。
可万万没想到,鲁洁此刻到了夜雨城里。
洛涓一边让师父赶快离开,告诉她师公和舅舅都救出来了,一边赶紧告知给萧瑜和蔷途游皓等前辈。
游皓道:“让她去琅琊山方向!”
洛涓一怔:“我们要去琅琊山吗?”
游皓没说话,蔷途皱眉道:“去那儿干嘛?我们和琅琊山又没多少交情……”
游皓苦笑:“这事一言难尽……且逃了再说吧。”
这个时候,殿后的明前辈和霞姑与追击的夜雨楼主沈君衣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洛涓能看到那夜雨楼主所带的,仅仅只有甘竭一人而已。
而那首次得见的夜雨楼主沈君衣,是一个身材中等偏高的瘦削男子。
太远了,看不清楚他的脸,大概能看出他五官深邃,应该是年轻英俊的模样,修士的外貌和他的修为和实际年龄有关,比如金丹寿八百,若是四百岁之前的金丹修士,那肯定是年轻人模样,元婴寿四千,两千岁前的元婴,也是年轻人模样。
若是过了岁数,服食驻颜丹也是有效果的,只是天然的年轻和服食驻颜丹的年轻,在明眼人眼里还是看得出来的,就像一朵天然的新鲜的花和一朵设法用法术或别的手段保存的鲜花的区别一样,后者没有那勃勃的生命力,终究有些脆弱和衰败。
沈君衣据说是合道期,而合道期据说已摆脱寿元限制了,大概可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吧。
所以沈君衣当然可以是年轻人的模样。
英俊与否,洛涓其实也不好意思盯着瞧,只是大概看了一眼而已。
远远还能看到他身后宽大华丽的灰棕色披风,似乎还是某种灵兽的皮毛所制。
在她眼里,自然谁都不如萧瑜英俊,萧瑜的五官精美如天工雕琢,身材带着少年人的匀称修长,敏捷又不失沉稳,他的骄傲隐藏在沉默之后,他的冷掩盖在理智之中,他可以悠然偏僻独处,也可以雍容八方应对,可以同她私语花下,也可以剑出一往无回……
尽管萧瑜只是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小小金丹修士,夜雨楼主是一个几千岁的合道真人,二者没什么可比性,可谓天壤之别,但洛涓绝不会觉得夜雨楼主比萧瑜强很多……
萧瑜若有夜雨楼主沈君衣的条件际遇,到了他这个年龄,肯定比他强。
夜雨楼主已经离得越来越近,脸也终于能大概看清些了,还有他那双眼睛……
萧瑜的冷是像他那把剑一般,锐利,清冷。
像风也像冰。
夜雨楼主沈君衣的冷像一汪看不到底,并不清澈的潭水,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污泥,多少小动物,以及尸骸……
吞没一个生命,并不会让它有丝毫动容。
也如古井无波的沼泽。
这双眼睛也许在一些人看来使他的五官更有魅力,而在另一些人看来令他容色大损。
洛涓就是后者。
她很容易就在一秒内决定讨厌他。
沈君衣大声冷笑道:“挡得住‘水魂之域’,挡不挡得住‘夜雨如梭’呢?”
话音刚落,外面就下起雨来。
雨淅淅沥沥,但实在并不算小,打在外面已经干裂的土地上,很快使之湿润起来。
树木似乎又恢复了生机。
蔷途突然脸色一变,开口道:“不好!”说着扔了一块四角坠着璎珞宝珠的手帕到了空中,手帕旋转着在半空中增大,将她和周围几人都护在下面,宝光隐隐。
游皓也祭出来了自己的防御法宝,一柄奇形怪状的三头如意,好像一个风车或过于疏松的伞骨,在头顶滴溜溜转着,发出乳白色的光,和蔷途的璎珞宝珠手帕的绯红色光芒混合在一起,立时光芒大盛。
做了两层防护,这才松了口气。
那边琅琊山的明前辈和霞姑的“固魂纱”显然抵御不了这个“夜雨如梭”,他们二人也放出新的防御法宝。
明前辈沉声道:“沈楼主,这里都是你夜雨楼的地盘,用这样的法术,荼毒太过,所涉范围人畜尽亡,百年内寸草难生,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沈君衣哈哈大笑:“好处?我要好处作甚?这里荒废了,大不了换个地方,就算是夜雨城里我都不在乎……重新建城又有何难?有机会杀了王燕台报仇,纵使城尽毁人尽亡,我何乐而不为?”
随着雨势越来越大,洛涓也看出不对了。
除了他们法宝的覆盖范围,其余地方的土壤都被雨水打湿,而湿了的土地渐渐呈现一种灰白色,还有一些说不出是腥味还是硫磺味的味道飘散,紧接着,那些好不容易从干涸死亡的边缘被拯救过来,仿佛暂时恢复了生机的树木,慢慢地整柱发黑,萎缩,死亡。
林子里的鸟儿扑簌簌地落下,一地都是鸟儿的尸体。
其余的小东西,兔子,松鼠,黄鼬,还有无数虫蚁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他们逃得极快,这雨却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唯一庆幸的是这附近没什么村落人家。
这雨本身可能带有什么毒,对修士凡人禽兽树木都有效,而且毒性极为剧烈。
有时候,高人的厉害未必在于什么奇巧的攻击,而就是范围,强度,时间的厉害。
这雨就这么大范围地下着,仿佛永无停歇之日。
沈君衣的水灵力仿佛无穷无尽。
蔷途和游皓这边用双重法宝防护,倒是无虞,宝光依然明亮煊赫,反倒是那边明前辈和霞姑的防护法宝似乎被微微腐蚀,发出滋滋声,而且上面还开始笼罩一层黑气。
那两位可是元婴后期修士!他们的法宝岂是凡品?
竟然也会受此影响,可见这法术的可怕!
明前辈似乎知道他们的恩怨,沉声道:“我们山主也是为了报仇,何错之有?那时沈楼主你还小,我们山主可曾斩草除根?但凡心狠一点,又岂能容你活到现在?还让你逼迫至此?”
沈君衣大喝一声:“狗奴才,闭嘴!你不过是区区化人奴仆,我们的恩怨,由得了你来评说?!”
说着,雨势随着他的怒意更大了。
明前辈和霞姑的两个防御法宝被腐蚀得更快了。
洛涓身处蔷途和游皓二位前辈的法宝保护之中,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无数死亡的动物和植物的残骸,那淅淅沥沥的黑雨,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在地狱之中。
她驾着啾啾飞到游皓前辈的飞梭旁边,关心地问及林英师公和舅舅的伤情,林英甚是开朗,道:“我没事,你舅舅也没受什么大伤,略吃了些皮肉哭。”
舅舅张云麒的脸色却并不好,虽然也含笑安慰洛涓,也说自己没事,洛涓却觉得他心事重重。
萧瑜早就御剑到了他师尊萧七郎的身边,关心他伤情如何。这会儿得知萧七郎伤势虽不轻,却也没大碍,这才回到洛涓身边。
洛涓修为最浅,他自然要离得近些,才好保护。
看到那边明前辈和霞姑的法宝被腐蚀得快了些,蔷途朝着那边扔过去一瓶什么东西,扬声道:“二位,白月草花汁,涂到法宝上,可以暂时抵御这夜雨腐蚀!”
那边霞姑一扬手,便接了过去,扬声娇笑道:“多谢了,小妹子!”然后打开了瓶盖,用灵力操控细细淋在二人的法宝上。
说来也奇怪,这白月草花汁喷上去,按理被这么大的雨一冲就该没了,可是它却点滴不掉,似乎天然能把那剧毒夜雨隔绝在外,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渗入了法宝里。
微弱的白光一闪就没了,可那两件法宝却再不受腐蚀,没有滋滋声传出来了。
霞姑大喜,扬声道:“小妹子不愧是庞真君身边的人,有的是好东西!”声音虽高,却天生的婉转娇媚。
蔷途却似乎并不喜欢人家叫她“小妹子”,哼了一声,板着脸没理她。
游皓啧啧赞道:“庞师妹就是厉害,看她给你我炼制的这两件法宝,早早就想到了要防止这毒侵蚀……”
沈君衣却是衣袖一扬,远远朝着这边挥来一个水球,轰然炸开,剧烈的爆破把游皓的法宝轰得摇摇欲坠,口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法宝有什么厉害的……”接着又是一个水球轰了过来。
游皓的法宝眼看抵挡不住了,他自己不过是元婴初期,自然无力抵挡合道真人的含怒一击。
萧七郎实力虽然比他强,却也有限,此刻还受了伤。
林英更是一丝灵力都用不出来。
明前辈那边飞身来救,却是不及这沈君衣的水弹速度快。
离得太近,有些护不住了……
蔷途咬咬牙,只好不顾筋脉内伤,上前去顶上。
不料正在这时,一阵清风刮过,那水弹被吹得无影无踪,甚至连雨都停了。
就好像这不过是一场最正常的雨,被风一吹,吹散了雨云,自然而然就停了。
一个微微带着疲惫倦怠的男子声音道:“沈楼主,好威风啊……”他声音很轻,可是距离百丈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
洛涓扭头看去,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喜道:“师父!”
正是鲁洁,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身边半步之后,她看到洛涓,也十分欢喜,平时淡淡的表情此刻换成了笑容,眼中甚至藏不住怜爱:“涓儿,你受苦了。”
那边坐在游皓飞梭上的林英咳嗽了一声,道:“阿洁,惭愧,辛苦你们了。”又看了鲁洁身边的男子一眼,拱手行礼道:“还惊动了霍前辈,都是我的不是。”
第127章 霍允
显然,夜雨楼主沈君衣的夜雨,是被这位突然前来,连素来不羁的师公都要规规矩矩叫前辈的霍前辈给停了。
水弹也被他不知怎么消弭了。
沈君衣可是堂堂合道真人,在场那么多元婴修士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此被人轻轻松松消弭于无形,这人的修为该高深到何等可怖的地步?
合道之上是什么?地仙?
传闻天下第一的郭深就是有可能已经迈入地仙之境了,所以才退隐不出,将崇真交给了轮河真君。
在场众元婴修士纷纷向这位霍前辈致意,态度都十分客气恭敬,包括萧七郎。
鲁洁道:“涓儿,这位是和郭祖师同辈的霍前辈,我赶来助你师公,正好偶遇了霍前辈,承蒙他不弃,赶来助我们……你这傻孩子,快向他请安。”
萧七郎也道:“阿瑜,你也是。”
林英更简洁,拍了拍张云麒的肩膀。
洛涓和萧瑜一起抱拳行礼,道:“霍前辈好。”
两人姿势语音尽皆同步,在一处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张云麒隔得远,他依然神色恍惚,跟着行了个不出错的礼。
霍允的目光很温和,扫过洛涓、萧瑜和张云麒三人,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沈君衣被晾在一边,看到敌方还在言笑殷殷地一一叙旧,行礼,视他如无物,不由大怒,道:“霍允,你休要欺人太甚!”
霍允这才把眼光移过去,含笑打量他片刻,道:“沈楼主,我怎么欺你了?”
沈君衣冷笑道:“我和王燕台有杀父屠母之仇,我父母二人都死在他手里,我技不如人,那么多年报不了仇,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出来阻挡,还不算欺我?”
霍允笑容不改,道:“王燕台在这里吗?”
沈君衣一指张云麒,道:“这不是他的假轮回化身?”
霍允道:“何以见得?”
沈君衣怒道:“梅花算的!”
霍允笑道:“你的任梅花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可也不代表她算的一定没错啊……你要是确定这是王燕台,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杀了他?一直没杀他,不就代表你没把握?”
沈君衣阴测测道:“就算一开始没把握,现在我也有把握了!他的手下看他遇难立刻驰援,现在连你都出动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霍允大笑道:“你这不讲理还是一如既往,就像你一直抛不开仇恨一样,难怪这把年纪还突不破合道!”
这话一说,许多人都震惊了,包括沈君衣身后的甘竭。
沈君衣不是合道吗?
难道他还是元婴圆满?
沈君衣忍无可忍,一边怒喝一声:“我合道与否与你何干?”一边数十枚剧烈的毒水弹就朝着霍允一起射了过去。
这些毒水弹不全是一个颜色的,有的是黑色,有的是冰蓝色,爆发的威力比刚才的更强,黑色的是毒,冰蓝色爆发会有上万条冰锥裹着极强的寒气喷出。几十枚围绕着霍允一起爆炸,威力大到能扭曲了那一处空间,连霍允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然而猛然间,它们就都消失了。
对于霍允,这似乎只是一抬手的事而已。
甚至都没人能看清他做了什么。
对面的沈君衣霎时间脸色惨白。
他抬手阻住了想要冲过去继续拼的甘竭。
那抬起的手都是苍白无力……
霍允带了些疲惫和无奈,道:“何必?你连合道都没能,怎么能伤得了我?”
沈君衣满眼都是怨毒愤恨。
霍允叹道:“你难道不知道,正因为你走不出仇恨,心境才未能得进,也因此无法获得自己真正的道……这样下去,你是合不了道的!”
沈君衣苍白着脸,惨然笑道:“你想让我放弃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霍允微微嘲讽道:“就你有杀父之仇?王燕台没有杀母之仇?你爹没杀他娘?他不该报仇?难道只有你父母才是人,王燕台的母亲就不是人?”
“报仇……他报了仇,我自然也要报仇,这仇就这么结下来了,难道到我为止?”沈君衣道,“何况,我爹只杀了他娘一个,他却杀了我爹娘二人,杀了他,我正好找回来。”
洛涓心中觉得甚是无语,这沈君衣看似前辈高人,位尊力强,说话也太不上路了。
还找回来呢……
就说他自己,迄今为止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他那个“夜雨”用出来,一次不知道要死多少生灵……
若是人人都找他报仇,他得分成多少个才够?
说白了,就是自己和自己的亲人才算人,别人……
报不报仇,关键不看有理没理,关键还是看谁强谁弱。
霍允听了沈君衣的话连连摇头:“沈君衣,你都快八千岁的人了,这样说话,还有什么意思?”他的话音突然变得很慵懒,“罢了,徒费口舌……”
说着,他转开目光,对自己这方所有人道:“过来罢,走吧……”
所有人倒是都很听话,连最远的明前辈和霞姑都凑了过来。
霍允看人齐了,挥了挥手。
真的只是挥了挥手而已……
洛涓眼前猛地一黑。
周身有强大的法力乱流。
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法感应,神识甚至不能离体。
唯有萧瑜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是这乱流里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突然有种感觉,似乎在很久以前,自己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感觉,灵力乱流……唯一紧握的手……
后来还是松开了。
实在抓不住……
这一次抓住了,一直到灵力乱流结束,她和萧瑜的手也没松开过。
一睁眼,洛涓怔住了。
他们不但到了一处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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