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他还在沉睡,黑龙突然带来一包裹着厚厚白糖霜的果子,他被封印在思过崖底数万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能穿过崖底结界的东西。
他不由拿起一颗送入口中,淡淡的甜,却一路甜到了心里,还有一股……六丁神火的气息。
原来解除他封印的八卦炉,已经修为人身了啊。
他笑了笑,只留下一颗果子,便把其余的赐给伺候他饮食起居的雪鸟,派它前往崖边等待。
虽不知是谁在暗中助他,但果子既然落了下来,那他的八卦炉,小甜果,也迟早会掉下思过崖。
“我的雪糖球!”看到雪糖球,李八卦眼睛都直了,气得头发不自觉滋啦滋啦冒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错,是本尊的。”男人笑着收回雪糖球,看了眼微微泛着金光的天色,又对李八卦一本正经道,“小甜果记住,本尊,步逍遥。”
他语落,黑龙便载着他往西面飞去,烛龙,应龙也紧随其后,卷起一波又一波的赤炎红光。
步逍遥?
李八卦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只好仰头看向孟洵:“大师兄,步逍遥是谁呀?”
“步逍遥呢!他是不是跑了?”这时,飞得上气不喘下气的玄虚赶到,本来听闻李八卦落崖后,他是和孟洵一道飞身下断崖的。
只是思过崖底其实还有另一个崖底,那充盈灵力所布的结界,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突破,反而是孟洵轻松穿过。
而他着急等了许久,直到三龙用龙尾砸破了结界,他才得已赶来。
想着玄虚不由有些汗颜,他师兄座下的三大弟子都太过优秀,他这个师叔的脸啊,怕是迟早保不住。
“是的,师叔。”孟洵微微颔首。
“怎么会这样……”玄虚看着成了废墟的山洞,痛心疾首道,“完了完了,师兄一走,我就出了那么大的纰漏,这可如何是好?大魔头逃走了,我拿命也和师兄,天下苍生交代不了啊……”
大魔头?!
李八卦听得心头一跳,从孟洵怀里跳下来,跑到玄虚面前道:“师叔,您说那人是大魔头?”
“上上上堂课不是讲了嘛?”提到教学,玄虚古板的性子又来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李八卦的脑袋,“和元清一样上课看小人书去了吧?八卦呀,你是块良木,不要堕落,不要……”
李八卦乖乖听玄虚数落,讲大道理,等他说累,说满意了,她才脆生生道:“我知道了师叔,所以能拜托您再讲一遍吗?”
“嗯,孺子可教。”玄虚捋了捋小短胡子,脸色又严肃起来,“这步逍遥啊,是三界第一魔头,与天地同寿,法力极高。”说着他摇了摇头,“可惜,唉,他真是太可惜。”
李八卦听得津津有味,不自觉拉住玄虚的道袍:“步逍遥是大魔头,师叔为什么要替他可惜呀?”
其实太上老君超脱于三界,平日的丹药法器生意也不限于仙界,和另外两界的妖魔鬼怪,凡人都有往来。
因此李八卦对三界众生倒是一视同仁。但据她所闻,好像自有三界以来,素来是仙魔不两立,人妖不两立。
尤其是仙魔。
当年瑶池仙女下凡和老虎精相爱,也被西王母棒打鸳鸯,一个发簪把老虎精打回原型,永世只能是一只小奶虎,再不能修为人身。
何故仙门中人的玄虚,会惋惜三界第一大魔头呢?
“那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是仙界地位崇高的上古之神。”玄虚叹了长长一口气,“据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落下的手札,逍遥上神……呸呸,步逍遥大魔头可是仙界的阳春白雪,远远看一眼都是亵渎的存在。”
“上古之神!”李八卦咂舌,她也算是上古之物了,可也只是物,没想到那步逍遥,竟然是神!
难怪他说他是一把老骨头……还确实挺老的。
“可不。”玄虚继续上课,“但后来也不知为何,仙人心中的白雪,竟然会自甘堕入魔道,还带领一众妖魔攻破南天门,几乎毁了天界……唉,你们说可不可惜?!”
正到精彩之处,他戛然而止,李八卦不由急切道:“师叔师叔,那后来呢?”
“后来?”玄虚背着双手,看着逐渐清明的天色,“后来他被玉帝,如来佛祖合手封印,关在这思过崖崖底,三界之内除他们,只有鹤灵观每任掌门知道。这次要不是师兄有急事远行,也不会把步逍遥关在崖底的秘密告知我,唉!这大魔头也不知如何冲破的封印,怕是从今而后,三界要大乱了!”
说到后来,他又是跺脚,又是气愤。
“哦哦,原来是这样。”李八卦微微点头,只是趁玄虚还在伤春悲秋,不由鼓起小脸蛋,小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坏呀。”
孟洵一直静静看着她,总觉得她比前一天消瘦了不少。
想着他弯身拉过她的小胖手,温柔擦拭着掌心的蛋清,直到又白白净净,才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道:“小师妹,咱们走吧,师兄给你做了好吃的。”
“嗯嗯。”李八卦下意识跟着孟洵,只是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孟洵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师兄,等等!”
闻言孟洵立刻停住脚步,低头望去:“怎么……”余下的话卡在喉咙,久久不能出声。
只见李八卦从腰包里摸出最后那枚山鸡蛋,举高递到孟洵面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道:“给,大师兄,鸡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仙女们投的营养液,祝大家元宵快乐哦~
第20章
在那张虽然圆,却小而精致的脸蛋衬托下,那枚山鸡蛋看起来又大又圆。
孟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青筋暴起,直到李八卦手都举酸,他那轻得似风一吹便散开的声音才响起:“鸡蛋是给我的?”
“嗯嗯!”李八卦一边猛点头,一边把鸡蛋塞到他掌心,“这是山鸡下的山鸡蛋,十二师兄说……”
说未说完她便顿住,呆呆瞧着孟洵的手,好凉,他的手怎么冰块一样?凉得毫无温度,嘶嘶冒着凉气。
虽然李八卦没见过雪,也没摸过冰块,只是有一日太过炎热,老君曾厚着脸皮去冰婆婆那里讹了一葫芦冰镇酸梅汤。
去之前,老君拍胸脯保证拿回来平喝。回来后,他满意拍着圆鼓鼓的肚子,说:“八卦呀,这冰镇酸梅汤可太解暑了,那冰块化时还唰唰冒冷气,凉快啊。”
孟洵的手,就和老君说的冰块一模一样。
她奇道:“大师兄,你的手好凉呀。”
闻言孟洵倏地收回手,眸底有流光闪过,长长的眼睫在脸颊投下方小小的阴影:“许是崖底风寒,吹着了吧。”
崖底风寒?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之前李八卦掉落的地方,她抬眸看了圈,果然崖底比起昨日的仙境花飘,今日已变成一片废墟。
四季湖再无四季如诗如画的景色,变成了一条堆满碎沙石的干涸大坑,那树貌美的无叶花也枯成一片片落在地上,淡蓝色的花瓣褪去颜色,只留下枯黄的残意。
曾悬浮空中的枇杷果更是碎成一地残渣,随着冷冽的风,不知将会飘向何处。
怎么会这样?!
她几步跑到无叶树,捡起一捧残花,不可置信道:“大师兄,三龙毁掉的不是山洞吗,怎么这儿也被毁了?”
“它们是封印崖底的灵力孕育出来的仙物,三龙破了结界,也就毁了它们存在的空间。”孟洵走到她身后,安抚着拍了拍她的头,“而你掉入结界,之前是不是无法喷火?”
“嗯!”李八卦点头,低头看了眼胸前的树叶吊坠,难怪池砚给她的树玲珑会失灵,原来那时候她就掉到了结界里。
说完想到不久之前还叽叽喳喳的满树繁花,以及争先恐后往她手里钻的枇杷果,她突然鼻头酸酸的,大滴的金豆子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呜呜呜,大师兄,我也不想当个哭包子,可是……就是好难受……那些无叶花和大果子昨天还在呢……怎么突然没了呢,呜呜呜,大师兄,它们还会回来吗?”
“因为小八卦是善良的好孩子,所以会难受。”孟洵蹲下用大拇指轻轻拭去李八卦脸上的泪,唇边是温柔的笑意:“一会儿师兄给它们堆个花冢,然后天天来崖底给它们浇灌仙水,等来年,它们就会再次发芽了,好不好?”
李八卦泪眼婆娑地抬眸:“真的吗?”
孟洵笑着点头:“真的。”
“那、那、那等它们发芽了,你会带我来看它们吗?”李八卦一抽一抽的,金豆子还是掉不停。
“当然会。”孟洵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故意严肃道,“我现在去给它们堆花冢,不过你要保证不哭才行。”
“嗯嗯!”李八卦赶紧捂住嘴,只露出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打着哭嗝道,“我不哭了,大师兄,嗝……额,我真的没有哭了!大师兄你快去吧!”
她机灵的小模样可爱得不得了,孟洵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从眸底逐渐蔓延:“好。”
一个时辰后,枯掉的无叶树下堆了两座不大的花冢,一座埋的是残花,一座是枇杷果的残核。
……
从思过崖底回到竹海。
李八卦心心念念的就是孟洵做的美味,果然进屋就看到桌上摆了一个小小的炭火炉,上面热着盘白兔模样的食物。
袅袅热气里,白白的长耳朵和身子晶莹剔透,仔细看,肚子里还有团粉粉的馅料,用红糖浆点的眼睛和小嘴巴也活灵活现。
“哇,兔子!”她扑到桌边,眼睛倏地璀璨。
她以前见过兔子,嫦娥到八景宫买美颜丹药时都会抱着玉兔,又白又胖的,她可喜欢了。只是那时的她无法动弹,连摸一下玉兔都不能。
白兔,应该是软软的吧?
李八卦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伸出指尖,小心碰了碰白兔的肚子,果然软软的,热热的,微微一捏便破了皮,一缕淡色的糖浆顺着破掉的薄皮流了出来。
顷刻间,淡淡的玫瑰花香在屋里弥漫。
她咽了咽口水,直接抓起一个白兔包,一口咬了半个。玫瑰花和糖熬的玫瑰糖浆瞬间流了满嘴,加上切碎的花生和芝麻,甜而不腻,齿颊留香。
“好吃好吃!”她另一只手也抓起一个白兔包,左一口,右一口,塞得两边脸颊都圆鼓鼓的。
孟洵端着冰糖莲子炖雪梨进来时,李八卦已经吃得满脸是玫瑰糖浆,她那一直没消肿的腊肠嘴更是油亮油亮的,看起来似是又肿了圈。
他放下糖水盏,用丝绢一点一点给她轻轻擦嘴,唯恐碰疼她:“慢慢吃,别噎着了,喜欢师兄下次还给你做。”
“嗯嗯,我喜欢的!”李八卦乖乖坐着不动,余光却不时瞄糖水盏,“大师兄,那是什么呀?”
“冰糖莲子炖雪梨,喝了可以去热火,不然你的嘴总消不了肿。”给她擦净嘴后,孟洵端过糖水吹凉递给她,“喝完休息会儿,你身上都是灰尘,我去收拾衣裳,一会儿你去澡堂梳洗下。”
“嗯。”李八卦大勺大勺喝着糖水,随口道,“大师兄,竹海没有洗澡的地方吗?每次去澡堂都好远哦。”
出门的孟洵脚步一顿,静默片刻,他才道:“没。等崖底之事处理妥当,我给你搭一间吧。”
“嗯,谢谢大师兄!”
李八卦吃饱喝足后又歪着打了会儿盹,便提着孟洵整理好的一篮子衣裳去澡堂沐浴。
等她到时,澡堂里已经有了两个人,一个是菱素,一个是菱歌,两人泡在澡池里,轻声细语说着体己话。
不过多是菱歌在说,菱素只是静静趴在池边,削若葱段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一条玄色剑穗,雾气袅绕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师姐你不要担心。”见状菱歌叹了口气,“十八生辰宴如此重要,二师兄一定会按时回来的。”
下一刻,淅沥的水声响起,菱素裹着一袭绛紫纱衣上岸,晶莹剔透的肌肤散发着盈盈的光芒。
澡堂安静许久,她似叹似悲的声音才响起:“他一向不喜热闹,回来,也只是回来。”
第21章
李八卦洗得白白净净出来时天色已晚。她提着一篮子脏衣服,哼着小调悠闲地往竹海走。
路过莲池,不知莲池居里发生了何事,平日不能高声喧哗的居所灯火通明,居外还挤着层层叠叠的人影,不少普通弟子都叽叽喳喳着踮脚往里看。
难道是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
李八卦眼前一亮,把小篮子挎到背上,小短腿甩得飞快,小小团团的身子用力往里挤,还抽空问旁边的普通弟子:“小师侄,里面怎么了?”
她口中的小师侄是个人高马大的十多岁少年,只是李八卦是须菩提祖师的入室弟子,而少年是普通弟子,因此他很是恭敬地和她行礼解释道:“小师叔,十二师叔被妖魔袭击了,受了伤,现在四师叔他们正给他医治呢。”
十二师叔……元清!
李八卦眼珠都快瞪了出来:“他遇到了妖怪?”
“是。”
“什么时候?”
“昨日卯时左右。”少年说着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了下去,“听戒律堂夜巡的弟子说,当时十二师叔他们正在烤山鸡。”
“哦哦。”作为犯戒人之一,李八卦脸不红气不喘,“那烤山鸡怎么会被妖怪袭击呢?咱们乐游山可是有结界的呀。”
“我也纳闷呢。”少年迷茫地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崇敬,“那结界是咱祖师亲自布下的,寻常妖怪休想闯进来。”
“你傻啊,圆空,能伤了十二师叔的妖怪怎么可能是寻常妖怪?”另一名普通弟子插嘴道,“十二师叔的法器那可是开天辟地斧啊,寻常妖怪遇上他,那还不是一斧头砍掉的命?”
圆空傻乎乎地张大嘴:“咦,原来圆净你也在这儿啊……那你说,是什么不寻常的妖怪伤了十二师叔啊?”
“你的外号还真是没错,名副其实的慢半拍,我站在你旁边已经半个时辰了!”圆净满脸不忍直视,顿了顿又道,“还有我怎么可能知道是什么妖怪伤了十二师叔!我又没跟着他们去烤鸡。”
“那你怎么知道是不寻常的妖怪?”圆空还是傻乎乎地张着嘴,“你又没看到。”
“这是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想到的好吗?”圆净说完同情地拍了拍圆空的脑袋,叹息着摇头,“圆空啊,恐怕你这智商再修炼几百年,也只是普通弟子的命哟。”
闻言李八卦沉思起来。
烤山鸡时她倒是在场,只是那时山鸡太多,荷叶不够包,元清又偷偷摸摸回观里摘荷叶,但直到她掉到思过崖底,他都没回来。
难道是中途遇上妖怪来袭?
她又道:“伤得严重吗?”
“没有皮外伤。”圆空摇了摇头,“只是六师叔背他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不过我远远瞧着,应该没什么大碍,他……”说着他猛然捂住嘴,圆饼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高兴,“小师叔,怎么是你,玄虚师祖和孟师叔把你从思过崖底找回来了?!”
他之前是无意识回复来人的话,没想到竟然是小师叔平安无事回来了!
真好!
李八卦一时无言,突然很是认同圆净的话,她这个乖巧认真的小师侄,不是慢半拍,而是慢一个拍吧?
不过她看着激动得在抹泪圆空,眼眸还是笑成弯弯的月牙:“小师侄,下次一起吃鸡!”
与此同时,莲池居的静室内。
云归给面色已经恢复红润的元清盖好棉被,他忙碌了好几个时辰,紧绷着的那股劲儿总算放松了:“你放心罢,小师弟没事了。”
“嗯。”回答之人是一名二十五六的男子,十二大弟子中排行第六,名唤日暮。
他的法器是一个大铁锅�